第58章 第一步

他两步从床榻之上爬起，“容我先去洗漱洗漱。”

霍之恒猛地抬手将他拦住，一脸平静又高深莫测同应游尘对视。

“怎么了？”应游尘以为对方非要让自己答应下来才会罢休，只得叹气道，“就算是要做法，也总要等我先洗漱一番吧。”

霍之恒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动，他手转了个方向，“道长哪里话，水早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应游尘看着那个装了半盆水的木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这…”

“伺候道长乃是在下分内之事。”霍之恒调笑道。

应游尘白了他一眼，幽幽感慨，“昔日统领万兵的将军亲自替我准备洗脸水，小道我好大的福气啊。”

等他触碰着温热的水，不禁愣了神，道观内的破锅昨天全部被收拾出来了，因为太久没用几乎全军覆没，唯一一个勉强存活的小锅却并不贴合那个柴火灶，两人只能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灶将就着使用。

应游尘没由来想着霍之恒大清早起来在那个小巧简陋的灶前面生火烧水，怎么想怎么滑稽。

等收拾整理好了自己，应游尘这才重新坐在桌前，盯着一摊子早已经摆好的物件。

他拿起那个罗盘，这罗盘的指针自从能重新拨动之后，之前那些斑斑锈迹倒是逐渐脱落，如今看起来竟然也光鲜不少。

“这个罗盘，是师父以前用来做法的，用处很多，能指路还能找出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应游尘回忆起师父当年做法的模样，沉默半晌，继续说，“我拿了它也有些年头了，其实也就是最近才会使用。”

霍之恒拧着眉头，他分明记得应游尘能用这罗盘找黄鼠狼和狐妖。

像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应游尘笑道：“说来也怪，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怎么忽然间就能自己动了。”

再拿起那把桃木剑，大概是因为许久不曾使用，早已经没了原有的光泽。

“这把桃木剑，其实师父最宝贝它了，说是能除妖邪斩厉鬼，只可惜他没用过，我也不知道如何用。”

随后一一同霍之恒说明后面的法器，应游尘的视线落在那本古籍之上。

“这本书，算是唯一能为我所用的。”

霍之恒方才翻开过这本他看不明白的奇闻怪字之书，颇为好奇，却不曾想最为奇特的书却是应游尘唯一擅长的东西。

“这本书上的文字我半点看不明白，若我还在军营之中，说不定会以为这是敌军的某些暗语。”霍之恒轻笑道。

应游尘：“你不是修道之人，看不明白也是正常，这上面许多东西，连修道之人也需要领悟领悟，起初我能轻易看懂，师父骄傲了好久，谁知道后来…”

他顿住，停下原本要说的话，随手翻开一页，“好比这页，说的是一般替死鬼的依托之物。”

霍之恒疑惑，“这是何意？”

应游尘解释道：“一般惨遭横死的阴魂尤为狠厉，怨气太重入不了轮回路，他们便会被束缚在原地，找一个替死鬼，等替死鬼接替了他，方能入轮回，但是阴阳有隔，也不能随意触碰阳间人，这就需要一些依托之物了，一般都是同厉鬼生前相关之物，例如被水淹死之人依托之物便是水，他们就引诱人入水，被火烧死之人依托之物则是火，利剑刺伤之人便是金属之利刃。”

霍之恒点头，幼时听过一些传闻，总说水鬼会找下家，原来是这个意思。”

应游尘笑笑，“其实不止，有些歪门邪道还会用此法替活人续命，借着一个依托之物，将一个气运极佳之人的命数移至将死之人身上，但是毕竟不入正道，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故而也不曾有正经记录，我也只是听闻而已。”

大约是应游尘实在是熟悉这书，竟然侃侃而谈半天，将后面的什么妖鬼灵统统解释了一番，直到翻到狐狸精那页，猛地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霍之恒轻易察觉到他的反常，看着那页颠三倒四的笔画，好奇道：“这页可是你也不会？”

应游尘呵呵一笑，这页他不会，笑话，这他可实在是太会了，身体力行的会了。

“这页…是说狐妖的，传闻修炼成精的狐妖都有异味，且都会魅术，不论雌雄均会蛊惑人心，若想要解开这法术，只能靠亲密之人。“

霍之恒挑眉，眼神细细描摹应游尘的后腰，“亲密之人？何为亲密之人？”

应游尘同霍之恒朝夕相处多日，甚是了解这位某些时候表面一本正经冷若冰霜实则登徒子的行径，索性懒得理会他，甩了对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继续翻书。

破烂的书籍薄薄一本，所记载的内容也有限，应游尘不知不觉也就说到结尾。

霍之恒：“实在是新奇，不曾想世上离奇之事竟如此之多。”

“还多的是，我所知道的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应游尘感慨道，“这世上多的是没见过的新鲜事。”

霍之恒言归正传，追问他，“那你如何判定自己法术不精的？”

应游尘摊手，“比如我方才给你讲过的那些东西，我说能说出一堆来，但是我均无法破解，道术高深的人，是能给出解决法子的。”

霍之恒仍旧拧着眉头，不甚明白。

应游尘叹气，“例如替死鬼，我记得师父尚在的时候曾经从一个吊死鬼手里救了一个他看上的下家，具体的法子我也没参透，更别说若是让我遇上借运之人，我恐怕更是无法解决。”

霍之恒摇头，“我看不然。”

应游尘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如此笃定？”

“狐妖的法术你不就解开了？”霍之恒道。

应游尘以为对方还在打趣他，刚要教训霍之恒两句，却被对方打断，“我并非说笑话，虽说当时你我之间关系算不上融洽，你却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你彼时是如何考虑破解之术的？”

闻言应游尘陷入沉思，当时都火烧眉毛了，他哪里考虑过退缩，满脑子都是替霍之恒找个亲密之人，谁料后来却阴差阳错成了自己…

“我最开始思考的是你是否同人行过夫妻之实，找出那人便能解决，后来一想即便真有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决，便说退而求其次替你寻一个姑娘，拿她的贴身之物同你接触，这样你们也就成了有亲密接触之人，让她替你解开这狐妖魅术。”应游尘回忆道，“其实我也不知能不能行，但是当时情况实在是紧急，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霍之恒闻言，皮笑肉不笑道：“道长你还真是…考虑甚远啊。”

应游尘莫名从对方语气中听出不对劲，扭头却见霍之恒面色丝毫不变，以为自己多想，刚想继续说话，却忽然听对方幽幽道：

“只是枉费道长你思虑深远，我在此之前，从未和他人行过夫妻之事。”霍之恒眼神灼灼，仿佛要看穿应游尘一般。

应游尘眨眨眼，他实在是不甚相信，霍之恒一个常年在外行军的将军，有权有势，即便不沉迷声色犬马，也不至于清心寡欲到同他一个穷道士一般，但同霍之恒朝夕相处下来，又深知对方并非一个不敢承认之人，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信？”见对方久久不回答，霍之恒拧起眉毛。

应游尘：“我不是不信，只是你说这些做什么，事情早就过去了。”

“我自然是不想你误会我。”霍之恒坦坦荡荡，“我分明一身清白。”

“好了，知道你清白，咱还是说回正经事。”应游尘闪躲对方的眼神，“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的那个法子对是不对，寻思姑且一试…”

霍之恒：“那之后…我身上的法术依然解了，但…你我二人在那时之前也并非亲密之人，难道…仅仅因为我们曾同榻而眠？”

应游尘摇头，“是因为当时我与狐妖缠斗之时，你那把剑太过锋利，割了我一缕头发在你身上。”

霍之恒勾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知道…”他边说边轻轻拿起自己腰上那个香囊打开，拿出那一几根早就没了光泽的发丝，“是不是这些头发？”

应游尘难以置信地见对方掏出自己的头发，登时涨红了脸，“你留他们干嘛？”

霍之恒不理会他，再细细收起来，“结发夫妻，我留你的头发不是天经地义？”

应游尘恼怒道：“满口胡言乱语。”

“这也就说明了，凡事不止一种既定的解法，只要你想，总有破解之法。”霍之恒道。

“这完全是误打误撞。”应游尘嘟囔两句，“若不是我不小心，也不至于…”

霍之恒眯起眼睛，语气听不出好坏，“听道长的意思，是后悔同我走到现在？”

一听这话，应游尘两步远离对方，“哪里的话，我这随口一说…”

他埋头心虚地翻了翻手里的古籍，脑中却也止不住思考起来，霍之恒说的也没错，万事万物又不只是一种解法，能领悟其中之意，便能想出不一样的解法。

古籍上能记载的事物有限，可是能发散的事物却无穷无尽。

即便知道对方本来也只是无心的一句话，霍之恒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生气，见对方脑袋快埋进书里头，他又忌惮着那本破书经不住自己抢夺会尸首无存，只能在边上干瞪眼。

应游尘越想越觉得有理，干脆推着长木凳在坐着研究起来。

霍之恒见他认真起来，反而不好再打扰，只能默默端了早已经冷掉的洗脸水出门去，顺手又拿了点包袱中备好的大米，用小破锅开始熬。

他戳着那简陋的灶，开始后悔，早知道在镇子里买个锅了，随后又想着两人爬坡上山若是背个锅也实在滑稽，摇头感叹自己什么时候如同家中管事婆一般，连有没有锅的事情都要开始操心了。

眼见锅中的粥快要熬好，他最后添了一把柴火，起身望了望周围一眼，这山林之中定然少不了野兔野鸡，霍之恒握着剑，打算去碰一碰运气。

另一头以为自己要开窍的应游尘苦心钻研，翻来覆去把书看了好半天，却仍旧半点头绪没有，苦苦思索过后合上书，却发现霍之恒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霍之恒！”应游尘推开门，见院子里柴火早已经熄灭，侧耳听了半晌，无人回应。

知道对方功夫了得遇上个强盗土匪不在话下，只是这种常年罕有人迹的林子中，若是遇上个成精的妖精，魇住了霍之恒，那即便他身带煞气，一时半会也解不开。

道观小，两三步就找了个遍，应游尘寻不到人便有点着急。

“霍之恒。”他挠挠头，想出门又怕对方回来找不到自己，绕着桌子团团转。

罗盘静静放置于桌上，指针一动也不动，应游尘忽然计上心头，这罗盘能指路寻妖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寻人？

有这番念头，他拿着罗盘出门，念了几个寻踪的咒，半天不见响动，心道莫非是缺少点信物，他又折回去，从包袱里面摸了霍之恒的衣物，把罗盘放在上面，又念了几声咒语，还是没有丝毫响动。

应游尘叹气，看样子是自己想太多了，这罗盘不能如此使用。

他正焦虑之时，霍之恒逮了两条溪流中的小鱼回来，应游尘听见声响，迅速出门，见对方脱了外袍，一身劲装，原模原样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说一声？”应游尘有点怪他。

霍之恒闻言却轻笑起来，“怎么，道长这是找不到我，担心了？”

应游尘没心思同他说笑，扭头又回屋拿了罗盘出来，霍之恒坐在院子中间用简陋的工具收拾那两条短命的鱼，应游尘拿着罗盘围着对方尝试各种寻踪的咒。

等霍之恒架好那两条鱼起身，发现应游尘嘴里还叽里咕噜念叨着自己听不明白的东西，手里拿着罗盘晃悠，一如当年泼自己黑狗的风范，这儿也不知该不该开口打扰对方，只能直愣愣地由着应游尘转悠。

“怎么就不行呢？”应游尘试了半天，嘴巴都念干了，还是没个结果，有点气馁。

“什么不行？”霍之恒总算是有机会上前开口询问。

“我寻思这罗盘既能指路寻物，那自然也能用来找人，我尝试用来寻你的踪迹，寻了半天也不行，可能…是我想多了。”应游尘好不容易发散一下想法，最后却没个结果，很是失落。

霍之恒摊手笑道：“既然如此，我人在此处，你把你能想到的法子通通试上一遍吧。”

应游尘早就试过了，只能摇摇头，“算了算了。”

“试一试吧。”霍之恒劝他。

应游尘这会儿被打击得七零八落，回屋拿了书继续看，一扭头见霍之恒也跟进了门。

霍之恒见对方这模样，提醒道：“道长可曾听过一句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应游尘反驳他，“将军可曾听过另一句话，书读百遍，其意自见。”

霍之恒无奈，“我既然在你面前，你想试罗盘，便尽管试，需要我做什么就尽管说。”

见对方如此真诚，应游尘也不好意思继续泼冷水，他起身，绕着霍之恒看了两圈，再拿着罗盘作势，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需要霍之恒接触一个罗盘，他将罗盘递给对方，“拿好。”

霍之恒乖乖照做，应游尘拿回来后再比划着继续念咒，还是没动静，这会儿院子里的鱼开始熟了，渐渐有香味传来，他嘴里咒语还没停，肚子已经开始打鼓。

应游尘手里还端着罗盘，早已经分心，嘴上还念叨咒语，心里头默念着今日中午自己用来果腹的鱼。

这时候，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跳动两下，两人均是一惊，死死等着罗盘，却见那罗盘指针转了两圈，直直指着门外。

霍之恒抬头，语气不明，“你说你在用它寻我？”

应游尘眨眨眼，“啊…对。”

但无论如何总是有点动静，两人赶忙顺着指针出了门，见指针直直指着院子里那两条烤熟的鱼儿不动弹，等应游尘上前两步把鱼取下，指针又忽然松动回到原处。

霍之恒幽幽道：“寻我？”

应游尘理亏，那他真情实意感到肚中饥饿，有感而发，可分明自己之前寻霍之恒也在默念对方的姓名，为何便不行呢？

这有什么区别吗？

他回忆一下刚才他想的话，用来果腹的鱼？

他再次放下鱼，端着罗盘，嘴上念咒，心头默念鱼儿，这会儿却不见丝毫动静。

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契机，应游尘呼吸一顿，他再次回忆起那股饥饿之感，在心中缓慢念叨两句，自己想用来果腹的鱼。

指针跳动起来。

明白了！

应游尘眼睛一亮，原来是这罗盘所指示，需得是他自己真情实感相通，虽然尚不知这罗盘是如何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那此时问题便好解决了。

他转身，看着不明所以的霍之恒，又愣住…

对方和自己有什么相通？

半晌后，应游尘开始念咒，只见指针猛然跳动，不偏不倚指着霍之恒。

见状霍之恒轻笑两声，“道长，你这下一次便成功了。”

应游尘抬头，静静看着霍之恒英俊的容貌，缓缓点头，“是啊，成功了。”

霍之恒：“只是我实在好奇，这其中究竟是何秘密？”

应游尘收起罗盘，耸肩道：“你既非修道之人，自然想不明白。”

霍之恒只当他参透奥妙现在正在故作高深，无奈地收拾锅中的粥和那两条鱼，“修道之人也是人，是人总是要填饱肚子，先来吃东西。”

应游尘笑着上前坐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得我真传了。”

霍之恒：“道长教得好。”

应游尘笑嘻嘻地接过对方手里装满粥的碗。

心中仍旧久久回荡着那句，我所念之人，霍、之、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