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失魂
就算是第一次见霍之恒，对方再威严不可侵犯，那也是个人的模样，何曾如同现在这般鬼气森森，好似没了呼吸，俨然死人模样，应游尘心中一震，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后退，奈何背后便是床榻，他膝弯一碰到床沿，下意识要倒下。
几乎是瞬间，应游尘只觉得腰间一紧，霍之恒一双铁臂紧紧束缚住他，此时被禁锢在对方的怀抱之中，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随后霍之恒侧头，黑漆漆的眼扫过一地狼藉，再一抬眸，同门口站着的霍云识对视一眼。
只一眼，霍云识便知道应游尘后退的缘由，这个霍之恒，不是他的弟弟。
楚剑正要上前，却被霍云识平静地抬手拦住，“你打不过现在的他。”
楚剑第一次面上有表情，他眉间微不可察一动，随后往后退了一步，“是。”
他冷着脸让身后的人进去，避开霍之恒收拾残局。
饶是应游尘脑子灵活，这个时候也想不明白问题所在，他挣扎着抬手想从对方怀中缓口气，可却半点没撼动霍之恒的动作。
眼看不死在老皇帝手上现在也要被霍之恒闷死了，应游尘抬手拍了拍他，“松手。”
回应他的反而是更大的力道。
应游尘闷着声音继续道：“再不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霍之恒，对方力道一卸，直接松开了应游尘。
应游尘这下才总算得以活命，他揉着手臂龇牙咧嘴看向霍之恒，对方两三天滴水未进又加上刚醒过来便一番动武，这会儿脸色可真是比鬼还难看。霍之恒眨眨眼，确认了面前的人之后，心头的防线松动，眼前一黑。
应游尘赶忙伸手去扶对方，无措地看向霍云识。
这下霍云识总算是抬手，让楚剑去帮忙搀扶起霍之恒。
收拾好残局过后，霍云识没时间多做停留，由于老皇帝未立储君，他早有物色好的皇子，便又要去同同僚们商讨，草草将霍府之内的事情安顿好便先行离开。
霍之恒静静躺着，毫无生气。
应游尘沾了些水，润湿对方干涩苍白的唇，心中叹气，现在他总算是有机会细细看上霍之恒两眼，却越看越心惊，之前霍之恒的模样不过是邪祟缠身之貌，可如今他却看不到对方还活着的迹象。
李道长揉着胀痛的后脖进门，绕过屏风也被床榻上的霍之恒吓得直接当场愣住，“将军这是哪个魂不曾回来。”
应游尘失魂落魄，听到这话扭头，见来人是李道长，摇摇头，“要等他醒过来才知晓。”
活人之所以是活人，三魂七魄各司其职，各有其效，不论少哪一魄哪一魂都是残缺不全，轻则落病，重则丧命，这会儿应游尘更是想都不敢想，但好在霍之恒还有呼吸，想来性命该是保住了。
李道长上前两步，闭眼替霍之恒搭脉一探，片刻后叹气道：“瞧着模样，想是‘爽灵’还未曾归来。”
“爽灵”乃是三魂之中主管思维和意识的一魂，这一魂聪明自知，想是一开始察觉到危机袭来，最先离开霍之恒的躯壳，这会儿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归。
其实应游尘自己也猜了几分，只是迟迟逃避不敢确认，谁曾想招回来个残缺不全的霍之恒，也不知对方的“爽灵”去了何处？是否遭遇不测？
李道长安慰他道：“小友莫要担心，爽灵这一魂最为聪明伶俐，想来是落到某处安全之地才迟迟未归…”
他话说一半逐渐迟疑，应游尘也明白对方未说完的话之中的含义，魂魄若是长久不在体内，无躯壳滋养，便会逐渐消亡，到时候一魂于体外消亡，霍之恒即便躯壳活着，没了爽灵，这辈子都只是个不能开口说话没有思想的木头人。
“不行，我得看看能不能招回他的爽灵。”应游尘猛然起身，他绝对不能让霍之恒后半生成个没自己想法的傻子。
李道长却叹了口气，“招魂之术可招不来残缺的单独一魂啊，按理说失了魂的人都只需喊一喊便可归来，但将军如今的情况却实在不同，爽灵不知何处去了，喊也没处喊啊。”
“那肯定有其他法子。”应游尘胸膛起伏，他不信事情落得个这种结局。
入夜后，霍夫人被霍云识派去的人接了回来，从李道长那边知道了全部事情，一时间痛哭流涕，跌跌撞撞进门来。
应游尘还静静坐在边上，见霍夫人进门来，便下意识起身，要出门去，让霍夫人好生陪陪她儿子。
霍夫人也没什么心思和应游尘打招呼了，一看霍之恒那般虚弱的模样，泪水又夺眶而出，连忙拿手帕去擦干净。
应游尘恭敬同对方行了个礼，转身带上门离开。
他在院子中间的亭子里缓慢坐下，这会儿的晚上已经带着些许凉意，夜风拂面，说不出的舒适清爽，应游尘没由来就想起了以前自己一个人跑江湖的时候，那时候整天挖空心思找吃的，倒也没有其他的烦恼，如今倒是不愁吃穿了，却发现烦人的事是一件接一件跑来了。
他摸出自己的罗盘，喊了两声霍之恒。
发现指针直直指着房门那边，叹了口气，又重新收好罗盘，知道这个方法行不通。
分明才过了几天，应游尘却有种过了好几年的疲惫感，他忍不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霍之恒真的找不回来爽灵，依照霍家的家业，霍云识同霍夫人对他的关心，后半生必然不会落魄，只是…
他下意识咬着下唇思考起来，只是他真的还能同霍之恒待在一起吗？霍家人一句话的事情，他便要背上包袱走人，霍之恒也没个自己的神识在，真的还会知道自己同他是什么关系吗？
他想着想着便发起愣来，霍云识便是在这个时候回了霍家，这位大忙人总算是妥帖安排好了朝中之事，急急忙忙赶回来便看见应游尘在亭子边上倚着发愣。
他放慢脚步，侧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听见了母亲低低哭泣的声音，转身朝应游尘走过去。
“他如何了？”霍云识立在亭子一侧开口道。
这一声将应游尘的思绪拖了回来，他垂眸，低声道：“没有生命之危，只是…可能会落成个…”
话说到这里猛然顿住，应游尘一动不动低着脑袋，半晌后抬头，同霍云识对视一眼，眼眸在月光下透出丝丝不甘，“落成个…傻子。”
霍云识皱着眉头，“什么？”
“替死术的时候可能是开过光的符替他挡了一下，他的心魂得以逃离，只是昨日招他心魂回来，有一魂迟迟未归，那魂是同神识相关的…”应游尘言简意赅，他也不想多说，越说心里头越难受，只能长长地叹气。
“找不回来这一魂？”霍云识继续问道。
应游尘：“不是找不回来，是无从得知寻找的法子，这一魂掌管神识，若是迟迟不归躯壳无法得以滋养，会于体外消亡，届时…霍之恒后半生恐怕都会这般呆呆傻傻的。”
霍云识回想一下对方同自己对视那一眼，“呆傻？”
他瞧着可不像是呆傻。
楚剑听出自家主子这句话之中的疑惑，不动声色侧头打量着霍云识。
应游尘却还没能听出对方话中的怀疑，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三人在亭子之中沉默相对，忽然听得房内传来霍老夫人一声惊呼，他们侧头，正好看见房门被打开，霍之恒正立在房门口，远远看过来。
应游尘惊讶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霍之恒已经跃到他身边，不言不语，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
霍夫人追出来，唤他一声，“之恒？”
霍之恒置若罔闻，睁着一双凤目，满心满眼都是应游尘。
应游尘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瞧着这个霍之恒也不像没有神识的呆傻儿，便开口道：“霍之恒？你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对方歪头，也不知听没听懂，也不说话，更像是不会说话。
应游尘心里头没底，扭头对霍云识道：“看样子我需得同前辈再琢磨一番。”
他话刚说完，就瞥见霍云识眼神之中的诧异，随即应游尘只觉得脑袋被扶住，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同霍之恒再次四目相接/
这次，对方眼神中多了点能看得懂的情绪，不满。
应游尘傻眼，“你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啊？”
显然眼下这个问题得不到好的解决办法，一群人都盯着他们在看，应游尘只得拽着对方的手，也懒得管对方清醒不清醒，直接把霍之恒往房内拉着走。
好在霍之恒并未抵抗，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应游尘顾忌着霍之恒多日没进食恐怕身体虚，拖着对方到了床榻边上，把霍之恒按回去，刚转头要去端水来，猛地被拽住手臂。
霍之恒没有控制力道的意识，这一把扯得应游尘几乎胳膊断掉，他吃痛一声，扭头怒道：“我给你倒水。”
霍之恒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显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仍旧执拗地拉着应游尘的手臂。
即便不懂什么道术什么三魂七魄，霍云识也能率先明白当前的情况，他提醒道：“你坐下别动。”
应游尘甩都甩不开霍之恒的手臂，干脆就顺着霍云识的话，一下坐在床榻上，瞪着霍之恒，他倒要看看，对方这在发什么疯。
谁料他刚一坐下，霍之恒手中的力道便松开，对方还是那么一副直愣愣的模样，盯着他。
这下应游尘傻眼了，这是做什么？他试探性地又起身，马上再次被拽住。
他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地侧头盯着霍云识，“执使大人，要不然您还是替我把李前辈寻来吧。”
李道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观中的藏书阁中勤勤恳恳翻阅古籍，要弄明白究竟有何方法召回残缺的魂魄，闻言便马不停蹄地赶来霍家。
被霍府小厮领着穿过前院长廊，到了宴客厅的时候，应游尘正耐着性子让霍之恒吃东西，可大概霍之恒并不明白何为进食，一味地捏着勺子盯着应游尘看。
应游尘被看得没脾气了，干脆自己抢过对方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温柔的粥要喂给霍之恒，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情况，要手把手伺候霍之恒。
霍之恒看了眼勺子，还是抬头。
应游尘叹气，“张嘴。”
霍之恒不动。
应游尘愣住，趁着冷静思考了一小会儿，索性自己先吃了一口，再举起勺子示意霍之恒，自己又装模作样张嘴，“像我这样。”
霍之恒其实仍旧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只是学着对方的动作张开嘴，应游尘一勺子送进对方嘴里。
李道长看得莫名想笑，他立在边上同霍云识和霍夫人行过礼，询问道：“将军如今失了一魂，性命虽然无虞，可这神识…”
霍云识道：“多说无益，事情我都了解，只是要如何找回那一魂？”
李道长为难道：“这…老道我也不曾了解，我自修道以来，奇闻怪事也是见过许多，失了魂并不难，难的是找到失的那一魂去了何处，就将军现在的模样，请恕老道无能为力。”
霍夫人听完这些话，忍不住心头难受，眼泪又开始打转，“若是迟迟找不回我儿的那一魂，莫非后半生之恒都要这般过活？”
应游尘这边总算是喂了一碗饭，又逼着霍之恒吃了两块糕点，终于有机会插嘴，“那个清风道长…他知不知道呢？”
李道长摇头，“昨日我去牢中问过了，他甚至不知道将军丢了一魂。”
一时间所有人都愁眉苦脸，想不出半点法子。
应游尘更是难受，任谁都不愿意一个人寸步不离盯着自己，他几乎是走一步霍之恒便跟一步，压根没有半点自主意识。
“请执使大人不如想想，是否有什么地方或物件为将军所偏爱，也许他的那一魂被困在那里。”李道长叹气，“这法子纯属是大海捞针，可眼下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霍云识皱紧了眉头，“地方？”
随后他犹疑片刻，“若非要说特殊，兴许霍府算得上，可他常年在外征战，其实也并不眷恋家中，一时间我还真想不出什么特殊的。”
应游尘也埋头沉思起来，也不知云之斋算不算一个？
他扭头看霍云识，“执使大人，你说云之斋于之恒而言…”
话还没说完，一动不动的霍之恒却并不满意对方的视线离开自己，狠狠拧过应游尘的脑袋。
霍云识无奈叹气，“他一年到头进不了两次云之斋。”
应游尘被迫转头，看着霍之恒黑洞洞的双眼，也跟着无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