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不就是小孩
次日清晨，北彻去了趟市政，谈大宗贸易项目的二期规划，他出门时，安岁还蒙着头睡得香，等他赶到午饭时间回来，家里已经空了。
小孩不见踪影。
连带着狗和兔，也一起没了。
冰箱贴着便条，留下龙飞凤舞三行字。
「我还是觉得你有暴力倾向。」
「我不喜欢。」
「你好好反思一下。」
北彻：“......”
事情是这样的，北彻早上出门后，安岁被一泡晨尿憋醒，跑去厕所放水，瞥见星期五在卫生间门口鬼鬼祟祟，撅着屁股，表情贱嗖嗖的。
“啥意思？”安岁以为它想出门玩，“你爸不是已经遛过你了？”虽然那会睡得迷糊，但他依稀听到北彻带狗出去了。
星期五迈着嚣张的步子走过来。
来到安岁面前，又撅起屁股：“汪——”
叫完，它晃着尾巴，转到安岁身后，用小脑瓜顶他的屁股，兴奋地绕着他打转。
安岁总算看出它的意思了。
星期五有时候不乖，北彻教训它，会扇屁股，它不服啊，它大概觉得安岁也挺气人的，爸爸咋不打他呢？
而就在昨晚，它亲眼见到了安岁被打。
狗不孤单啦！
“汪汪——”
星期五蹭着安岁的腿，一副‘挨了打你就是我的好朋狗’的欠样儿。
安岁的脸爆红。
这怎么说呢，在心理上，他是把星期五当儿子看的，这种感觉，就像爸妈入洞房，被孩子围观了。
......恶俗！
此地不宜久留。
他冷静洗完手，冲出卫生间，把巨峰塞进太空舱，要跑，他原本是没打算带狗的，只是因为最近总在外面瞎混，不怎么着家，让陶叔忧心，一天到晚要给他发好几条消息，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呀、天冷了要记得穿厚袜子、不要吃伤胃的东西......
总得抽时间回家看看嘛，让老头好交差。
巨峰虽说跟星期五混熟了，可有时候，又偷摸往大门口跑，安岁想，它估计是想回葡萄园了，毕竟那儿有它的妈妈和兄弟姐妹，园子足够大，也自由。
今天正好趁空，又被星期五气到，他打算带着兔子溜之大吉，刚上了车，嗖，狗子从车窗跳了进来，稳稳坐在副驾。
安岁瞪它：“滚下去。”
星期五不滚，把他的手往方向盘上顶，让他快开车。
真成精了……
安岁勉为其难给它系上安全带。
宠物就是谁养的像谁，星期五平时在家里淘，但是在外面，表现的非常有教养，到了酒庄，它也不乱跑，紧跟着安岁，他吃东西的时候，它就依偎在他腿边乖乖坐着。
连管家都夸它：“这狗可真乖。”
安岁心说，那是你没见它犯贱的样子，能气死人。但本着要给孩子留面子的原则，他还是顺着陶叔的话说：“是啊，北彻家教很严的。”
陶衍看他这么自然的提到北彻，想来这些天两人应该处得不错，自己那番挑拨离间的话，看来对他们也没啥影响。
那天，他对北彻说家里安排安少和桑家的姑娘相亲，转过头，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失言，更失了分寸。
他一辈子未婚，没能体会到琴瑟和鸣与儿女绕膝的幸福，有时候看着四少管教安岁，不免想，他如果有孩子，大概也是那样谨慎，管得紧了怕小家伙不开心，管得松了又怕人在外面受了诓骗，因而畏手畏脚，可是做家长的，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去约束孩子，不让体验爱情。
万一那真是爱情呢？
雏鸟的翅膀丰盈了，总要飞到江河湖海看看的，哪能只做梁上燕？
安岁的一块点心吃完了，他递过去湿毛巾给人擦手，问：“北彻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你真让他来啊？”安岁笑着看陶衍，“我不是在跟女孩子相亲吗？让人家来干啥？”
“......”
“陶叔，你棒打鸳鸯。”
“......”
该来的还是来了，就知道这小祖宗要秋后算账。陶衍抹干净桌面的点心渣，为自己辩解：“没打，棍子刚抬起，就让北彻给按下去了。”
“啥意思？”
“他说你今年24了，不是14，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拥有控制权，怎么对你最好，不是我们说了算，话语权在你这儿。”
“啥时候说的？”
“就送你回来那晚。”
安岁举着杯子喝水，掩饰脸上的笑容，但是藏不住，陶衍见他满眼分明的笑意，也跟着笑，说：“就算在外面住，家还是要回的，老夫人总念叨你，先生不在家，你有时间去老宅看看她，她也高兴。”
“知道了。”安岁答应着。
他不太喜欢待在梁家的老宅，几进几出的院子，人在里面走，常常觉得要被淹没了，连蓝天都被高墙切成了豆腐块，而且，三婶一家住在老太太跟前尽孝，碰到了，免不了嘴上磕磕绊绊，还是酒庄住着舒服自在。
正想着，听到外头有走动声，紧接着，老太太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岁岁养的兔子？”
“是啊。”三婶接话，“好像瘦了点。”
“嘘——”安岁示意管家噤声，蹑手蹑脚躲到屏风后边，星期五也颠颠跑过去，蹲在他脚边。
管家明白他的意思，跟着打配合，把点心盘子收起来，只当家里没人，多大了，还喜欢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老太太进屋，朝里面看了一圈，问：“岁岁呢？我看他车回来了，人没在家？”
“......”管家笑着瞥了眼屏风。
老太太跟着看过去，只见一条毛茸茸的狗尾巴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星期五光顾着藏脑袋，忘记腚了。
她拍手笑：“小猴崽子，别藏了，出来吧，奶奶看见你了。”
星期五以为是在叫它，乐呵呵跑出来，它喜欢玩这个，在江城，北彻的父亲经常陪它捉迷藏，家里前前后后都被它藏遍了。
安岁跟在狗后面，走出来，抱怨：“都怪它！”
“你自己不看好，还怪狗。”老太太看起来很享受这个小游戏，弯腰摸摸星期五，夸它漂亮。
三婶翻了个白眼。
她最看不上安岁这套，一个成年男人，没点上进心，光知道溜须拍马，天生的狐媚子。
“吧嗒——”
果盘被巨峰打翻在地。
它实在疯，在屋里上蹿下跳，同样一个花瓶能被撞倒三次，还跳到星期五的背上，勾着它去外头玩儿。
狗子频频转头看安岁。
它大概也想去外面玩，但这里的环境不熟悉，人也不认识，就想安岁带它去。
老太太都瞧出来了，笑着起身：“看狗急的，你快领它出去转转，奶奶走啦。”
“陶叔，帮我把帽子拿来。”安岁打算带着狗子去葡萄园。
婆媳说说笑笑往门口走，三婶突然扭头，看到管家手里拿着的那顶驼色毛毡礼帽，厉声质问安岁：“你哪来的这帽子？”
安岁烦她的态度，没好气道：“我偷的。”
“……”
“哎呀，你怎么总跟他帽子过不去？”老太太嗔她，“你又想说，他戴的是顶女帽？”
三婶盯着安岁，有片秒的失神，脱力似的语气虚弱：“不是，这是男士礼帽。”
多年来，她始终看不惯安岁，一个长辈总刁难晚辈，跌份儿，在场的人都懒得理她，到了门外走廊，梁三少推着轮椅过来，仰头看她，问：“你怎么了？”
三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安岁带着星期五和巨峰来到葡萄园。
帮工们围着巨峰看，罗芳摸着它的耳朵：“瘦了也好看。”说完，拿起白菜叶想喂它。
安岁拦住，铁面无私道：“不能喂，好不容易减下来了。”
“没听过还给动物减肥的。”她以为安岁说控制体重是闹着玩的，带出去这些天，还真给饿瘦了，心疼的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巨峰，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呀。
“瘦了更健康嘛。”安岁多少理解她的心情，劝道。
星期五到了葡萄园就完全放开了，一趟趟地疯跑，眼看着又要跑出视线，安岁急忙喊：“回来——”
没反应。
越跑越远。
安岁急了，跟在后面狂追，追到红砖门廊，他忽然放缓脚步，两手叉着腰喘气，望着不远处的“父子”。
北彻站在门廊下，星期五在他腿边扑腾。
安岁走过去，伸指头戳狗的脑袋：“鼻子够灵的。”离这么远，都能闻到味儿。
他问北彻：“你咋来了？”
“我反思之后，觉得应该过来。”
“……”
“你不是想要白球鞋，下午带你去买。”
“……行。”
他们去了商场，安岁左挑右选，都没有一双入眼的，有的明明试着码数合适，款式也时尚新潮，他都能找出毛病，这双鞋头太窄、那双鞋面太宽、鞋底太厚显笨重、鞋底薄了他说硌脚……
北彻耐心陪着，直到安岁自己逛烦了。
拉着脸，说：“不买了。”
“没有喜欢的？”
“嗯。”
“有时候专门买衣服是找不到喜欢的。”北彻看到旁边有小孩举着个巨大的棉花糖，他问安岁，“想不想吃？”
“那是小孩吃的。”
“你不就是小孩。”
“……”
北彻带他过去买，挑了个派大星造型的，嘴里吃到甜甜的东西，安岁心情好转，从电梯下来，主动说：“咱回吧，我不想要了。”
“那等你想买了，我们再来。”
“不买了，我想买的牌子早都倒闭了。”
北彻停下步子看他，安岁张大嘴巴，恶狠狠咬了口派大星的头，沮丧说道：“看见那家店了吗？”
他指着西北角的那家服装店。
“最早是卖鞋的，后来改卖童装、裤装、还被人盘去当过书店，效益不怎么好，半年就关门了，我觉得是那店风水不好，开店之前应该找个大师算算，也不知道这家服装店能撑多久……”
北彻发现，安岁只要心里藏事，话就变得特别密，绕来绕去说不到重点，他也不催，等着看这小孩把话题往哪儿拐。
安岁把派大星的两只手揪掉，放在手里捏啊捏：“你看它能变这么小。”
“嗯。”
安岁把捏出来的那一团扔进嘴里。
脏不脏……北彻见他吃得高兴，也就没开口。
“我妈说，等我长到十二岁，就送我一双那家店的白球鞋，她食言了。”
安岁低着头，抠着棉花糖的木棍子。
北彻看着他悲戚的样子，想到了那个坐在血泊里的小男孩，那位栾医生，她对她的孩子，是不是也有未竟的许诺？
“对不起，让你跟我白跑了一趟。”安岁声音戚戚哀哀的。
北彻一把揽过安岁，将人抱在怀里，大手轻揉他的后背，问：“你还记得那双鞋什么样子吗？”
“记得。”
“你画个草样出来，我们去找工厂定做。”
安岁抬起脑袋，眼里装着惊讶和震动。
“没有送给你白球鞋，你妈妈肯定也很难过，如果你把它做出来送给自己，我想，她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北彻亲吻他的额头，“你对一件事的解决办法，源于你怎么看待它，你把它当作遗憾，那它就只能埋在你的记忆里，但是，你把它看成和妈妈共同的作品，去设计它、完成它，这同样算作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因为里面有你们对彼此的爱。”
安岁心神激荡。
他完全想象不到，事情居然还能这样转换角度去看待，这不是肤浅的安慰或鸡汤，因为，他对北彻的提议充满了期待。
亲手做一双白球鞋。
妈妈也会为他高兴的吧？
“想做吗？”北彻问他。
安岁说：“想。”
“那就放手去做，反正品牌已经倒闭了，也不涉及侵权，等到做出来，你也可以注册商标使它获得法律保护，那么，你就拥有了一个自己的品牌。”
北彻捏他的脸，“货真价实的安岁牌。”
走出商场，安岁开始构想鞋的样子了，在车上，他叽里呱啦的：“鞋的主色调肯定要纯白色，侧边可以放一颗星星当装饰，弄成浮雕好呢还是弄成彩绘的，我不爱系鞋带，可以做成一脚蹬的……”
北彻开着车，听他激情澎湃阐述宏大的畅想。
……这样活泼泼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