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白海滩
“爷爷。”管家把门打开，顾念言走进顾重云的书房。
顾重云在写字，闻言并没有任何反应。
顾念言就在距离书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等顾重云写完。
“啪。”毛笔被放在玉石笔搁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顾念言坐回紫檀木圈椅上:“我以为我已经喊不动你了。”
顾念言不吭声，先让顾重云把心中的不快发泄出来。
“听说你出差了？”顾重云问，“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谈的什么项目？”
顾重云特意在公司里放了眼线，顾念言到底有没有出差，他用心一查就能查出来。
金助理说他出差了，不过是权宜之计，面上好看罢了。
“没出差。”顾念言知道，顾重云是已经查过之后才来问他的，“最近几天都在家。”
“那孩子不是已经出院了吗？你在家干什么？”
“他情况不太好，我在家多照顾他两天。”顾念言说，“下周会如常去公司。”
听到最后一句，顾重云勉强满意了一些。
“公司的事我不管你。”顾重云顿了顿，说，“但你结婚的事我不能不管。”
顾重云把他不去公司的事轻拿轻放，又引出他成家的事，在顾念言意料之中。他实在是很了解自己的爷爷。
“我还没问你，跟林家那个孩子没继续处下去是什么原因？”顾重云问顾念言。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惕若是想认真结婚过日子的人，我不是。”顾念言第一次对顾重云说出自己对婚姻的看法，“爷爷，我并不觉得结婚是一个人必须要做的事情。之前觉得遇到合适的人可以试试，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打算了。”
“荒谬！”顾重云说，“结婚生子是每个人都要做的事，是终身大事，什么叫不是必要？什么叫没这个打算了？”
“就是我不准备结婚了。”顾念言说，“爷爷您可以把家族传承的期望放到右安和遇臻身上。”
“你……”顾重云瞪大眼睛盯着顾念言，眼神里有不解，有震惊，也有怀疑，总之很是复杂。
“你是不是跟商徵学了他那一套？”他怒问顾念言。
顾念言闻言一愣。
随即哭笑不得。
他爷爷竟然认为他不结婚是因为被商徵“带坏”了。
“爷爷，您想哪儿去了？”顾念言说，“我以前交过女朋友，您又不是不知道。”
顾重云听他这么说，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更加不理解了:“那你为什么说不准备结婚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结。”顾念言说，“我觉得一个人生活挺好的，我已经习惯了，身边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反而会不习惯。”
“这叫什么话！”顾重云完全不能理解。
“你给我把你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收回去。”顾重云下命令道，“我会继续给你安排合适的人选，你必须去见，直到挑出满意的结婚对象为止。”
顾重云的反应在顾念言意料之中，他并不准备跟他当面呛。
阳奉阴违，他驾轻就熟。
于是顾念言安抚住老爷子，想着尽快脱身离开。
顾重云却要他留下吃完午饭再走。
顾念言无奈，反正多留两个小时而已，差别也不大。
他给沈南洲发消息，让他自己先吃午饭，蛋糕要到晚上才能吃到了。
沈南洲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只要不退出聊天界面，小猫就一直在点头。
顾念言看着看着，勾唇笑起来。
“笑什么呢？”顾重云问他。
“没什么。”顾念言收起手机，走到桌边给顾重云研墨。
顾念言以为这是一顿简单的午饭，没成想他爷爷居然还叫了别的人过来。
来人是一对父女，女孩儿的爷爷跟顾重云是老相识。
顾念言隐隐不悦，但客人在，并未表现出来。
午餐准备好以后，管家过来通知可以入席了。
顾念言起身往餐厅走，手机忽然接到短信提醒——手环暂时无法监测到有效数据。
这个手环是顾念言花高价为沈南洲定做的，除非必要，沈南洲不会离身。
他驻足，拨通了沈南洲的电话。
关机。
顾念言拧眉，打开手机查看监控。
家里没人。
他又查看手环的定位。
显示在机场。
“……”
“爷爷。”顾念言跑过去拦住走在最前面的顾重云，“我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走了，身后传来顾重云想要发怒又在克制的喊声。
顾念言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沈南洲。
越城没有直飞目的地的航班，沈南洲买的是联程机票。先从越城飞港城，然后转机飞芬兰。
他在芬兰的赫尔辛基停留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又登上第三趟航班，最终抵达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
十一月份的冰岛，白天的平均气温两度左右。沈南洲出门之前特意换了厚衣服，来到这里之后发现穿的还是有点少。因为冰岛在下雨，温度比提前查到的还要低不少。
不过他也没有再费时间去买新的衣服。
沈南洲打了一辆车，司机的英语很流畅，所以两人沟通几乎无障碍。
司机问沈南洲去哪里。
沈南洲说先去商店。
抵达商店后他让司机在外面等他，说自己很快出来。
重新坐上车后，沈南洲对司机说去个人少的地方，是不是景点都可以。
司机疑惑，礼貌地问他为什么没有带行李。
沈南洲说他去机场是去送人。
司机便没在询问，按照沈南洲的要求给他推荐了几个地方。
其中有一个地方，刚好是沈南洲之前去过的，和顾念言一起。
那是在他十三岁那年，停止用药之后。顾念言给他奖励，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了一周的时间，按照沈南洲的要求带他来冰岛看极光。
他们在这里住了五天，在离开的前一夜，终于等来了一场美丽的极光。
司机把沈南洲送到了一个海滩。
沈南洲踩着墨黑色的火山细沙走在海滩上，不远处是雪白的浪沫。
厚重的乌云压着海平面，冷风裹挟着水雾，世界好像只剩下只剩黑、白、灰三种颜色。
沈南洲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墨黑色沙砾上坐了下来。
他将右手伸进口袋，摸出了刚刚买来的折叠小刀。
他的手冻得有点僵，打开小刀的时候没拿稳，刀掉在了地上。
沈南洲往手上哈了几口气，搓搓手，重新把刀捡起来。
他隐约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沈南洲扭头，看到有个人在朝着他狂奔。离得有些远，穿得又太厚，看不清是谁。
沈南洲没什么反应，扭回头，打开小刀，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用力划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传入大脑的同时，鲜红的血液从刀口涌出来。像一条小小的，红色的河流。
沈南洲看了几秒，然后仰面躺倒在沙滩上，等待着彻底解脱的那个瞬间。
他马上就可以知道人到底有没有灵魂了。
“南洲！”
他的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抓住。
沈南洲听出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徵哥？”
“……这次幻觉居然是你。”
商徵一只手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电话。他对着电话叫救援。
结束通话，他看向沈南洲，对他说:“你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南洲慢慢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幻觉。
“徵哥……”
“沈南洲，你不管你哥了吗？你不要顾念言了吗？你要把他一个人丢下吗？”商徵的语气从克制过渡到愤怒，“你哥从来都没想过放弃你，你却放弃了你自己！”
雨还在下，淋湿了商徵和沈南洲。
沈南洲的脸被雨水洗得白到发青，他棕栗色的头发铺在墨黑色的沙砾上，发丝被沙砾掩埋侵蚀，显得那么脆弱。
商徵眼睛红了。
他对沈南洲说:“南云试图跳过楼，你知道我从发现他不见了到冲上顶楼把他从露台边缘抢回来的那段时间里是什么感受吗？”
“我的感受只存在了短短几分钟，已经让我终生难忘。”商徵说，“你哥从发现你去了机场开始，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活在煎熬里。”
“沈南洲，你能不能想想你哥？”
“你能不能想一想，你哥被你丢下之后要怎么办？”
眼泪混在雨水里，贴着沈南洲的皮肤流淌下去。
……
救援来的很快，他们简单处理过沈南洲手腕上的伤口，把他抬上了担架。
沈南洲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过觉了，他在去往医院的过程中昏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病房里。
他转头，看见了开门进来的顾念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