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布局

陶熙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才刚过中天。

霜爪趴在岩石上，正闭着眼睛打盹。白额在给幼崽们梳理皮毛，小雪四脚朝天地躺在雪地里，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石爪和黑耳卧在营地的东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几头母狼聚在一起，用爪子刨开冻土找草根嚼。

所有的狼都以为陶熙至少要到傍晚才会回来——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这种天气单独猎食对一头刚恢复的年轻公狼来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更不用说带着猎物了。

陶熙跑进营地的时候，嘴里叼着那只少了半条后腿的雪兔。他已经跑了不短的距离，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小雾。

黑色的皮毛上挂着一层细碎的冰晶，是跑太快沾染上的雪。

他把兔子往地上一扔，用前爪按住了。

"我回来了。"他说。

营地安静了。

小雪第一个反应过来。幼崽从雪地里蹦起来，跑到陶熙面前，低头嗅了嗅那只兔子，又抬头看了看陶熙，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黑哥哥你猎到的？"

小雪的声音尖尖的，"你成功了？"

"嗯。"

白额走了过来。狼后低头闻了闻兔子，又闻了闻陶熙——从头部到尾巴，把他全身的味道嗅了一遍。

她在确认陶熙有没有受伤。闻完之后，白额退后半步，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没有伤。"

她说，"干净利落。"

石爪从东侧走了过来。深灰色公狼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陶熙和兔子之间来回移动，眼神复杂。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霜爪从岩石上站起来，跳下来，走到陶熙面前。狼王低头看了一眼兔子——断了一截后腿，伤口断面整齐，是被咬断的。

兔子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伤，说明陶熙是一击致命。

"怎么猎到的？"

霜爪问。声音不高，但带着审视。

陶熙抬起头，迎着狼王的目光。

"我用了人类的陷阱。"

他说，"我把兔子赶到了陷阱上面。"

营地再次安静了。几头母狼互相看了一眼，黑耳停下了嚼草根的动作，石爪走了一半又停下了脚步。

人类的陷阱。狼群知道那是"危险"的东西——那些铁的、会咬断骨头的、被它们叫做"铁牙"的东西。但陶熙说他用那个来猎食？

霜爪的瞳孔缩了缩。"你碰了铁牙？"

"没有碰。"

陶熙说，"我把兔子赶到铁牙上面。兔子踩到了，铁牙夹住了它。我从铁牙上把兔子拽下来——只用嘴咬了兔子，没碰铁牙。"

霜爪:这也行。

霜爪没有说话。狼王的目光依然在陶熙身上，但那种审视的意味变了。没有那总"看看这个废物能不能做到"，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狼王在重新评估他。

陶熙知道现在是个机会。他把兔子尸体往旁边推了推，抬起头。

"但我回来不是因为猎到了兔子。"他说。

霜爪的耳朵转了一下。

"我在那片林子里闻到了陌生狼的气味，回来向你们禀告。"

陶熙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一只。好像是好几只。我在回来的路上的丛林里闻到了，所以我跑了回来。"

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变了。母狼们把幼崽拢到身边，石爪转回身来，黑耳站了起来，所有耳朵都朝着陶熙的方向。

"几天的？"霜爪的声音沉了下来。

"今天的。"

陶熙说，"新鲜的。我回来的时候它们还在。"

石爪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就是朔风遇到的那批。它们跟过来了。"

"不一定跟过来了。"

陶熙说，"它们可能只是在附近探路。但有一个问题——它们目前不知道我们狼群的具体位置。我在那片林子的时候它们没看到我。我把兔子叼走之后留下了血迹和气味，它们可能会顺着找过来。"

霜爪的尾巴绷直了。狼王的目光在狼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朔风身上。白狼一直站在陶熙旁边，安静地听完所有的话，没有插嘴。

"你怎么看？"霜爪问弟弟。

朔风说："陶熙能闻到它们，它们也能闻到陶熙。如果它们顺着陶熙的气味找到营地——"

"那我们就提前打一场，主动出击干他们。"

石爪打断道，尾巴竖起，"来就来，谁怕谁。"

"打不是最好的选择。"陶熙说。

所有狼的目光又转回他身上。陶熙能感觉到朔风的身体往他这边靠了靠——白狼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其他狼：他说的话，我撑。

"我有一个计划。"

陶熙说，声音尽量平稳，"可以把它们的威胁解决掉。但我需要帮手。"

陶熙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片林子里有很多铁牙。我数了，至少七个。密布在一块空地周围，排列没有规律。陌生狼不知道那里有铁牙。但如果我能把它们引到铁牙的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狼群安静地听着，连小雪都不出声了。

"——它们至少会损失一只。剩下的会被吓跑。它们知道这是我们设的局，它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甚至可能以后都不会了。"

石爪发出一声嗤笑。"你的意思是用人类的铁牙帮我们打仗？你怎么引？你怎么保证不会把我们自己的狼引到铁牙上？你怎么——"

"我记住了每一处铁牙的位置。"

陶熙打断它，"我走过那片林子，我数过，我记在脑子里了。我知道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走。"

石爪还想说什么，朔风开口了。

"他记住了。"

白狼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说记了就是记住了。我信他。"

石爪闭上了嘴。整个狼群都知道——朔风从来不说废话，朔风如果信了谁，那就是真的信了。

霜爪沉默了很久。狼王站在营地中央，灰白色的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它的目光在陶熙和朔风之间来回了三次。

他不想让他们不要去冒这个险，可是朔风他…，唉更何况朔风是他的弟弟，但问题总是需要解决的，况且这个提议似乎也挺不错。

"唉，你需要谁？"狼王问。

陶熙说："朔风。石爪。黑耳。"

霜爪的眼睛眯了一下。朔风是狼群最强的战力，石爪是仅次于朔风的公狼，黑耳是跑得最快的。

陶熙要的是三头最能打的狼。

"你想做什么？"霜爪问。

"我需要它们埋伏在铁牙区域的两侧。"

陶熙说，"我负责把陌生狼引过来。陌生狼看到只有我一只，会追。等它们冲进铁牙区域，其中一只踩到铁牙，就会乱——陌生狼一旦乱了，就没有了集体作战的能力。到时候朔风它们从两侧嚎叫，让它们以为被包围了。狼群在恐惧的时候不会思考，它们只会跑。"

霜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自己去引？"狼王问。

"对。只有我去。跑得路线我熟悉，只有我知道哪里安全，你不用担心朔风他们的安全。"

霜爪没有立刻回答。狼王在权衡——一个底层公狼提出的计划，听起来疯狂，但如果成功了，可以避免一场正面冲突。

如果失败了——陶熙自己死，朔风它们大概率能撤回来。

"你确定铁牙的位置记得清楚？"霜爪最后确认。

"清楚。"

陶熙说，"左边第二棵桦树的南侧有一个，空地中央偏西三个呈三角排列，靠近密林入口的位置——"

"行了。"

霜爪打断他。狼王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狼群。

"按他说的做。"

霜爪说，"朔风、石爪、黑耳，听陶熙调度。其他人留在营地，看好幼崽。不认识的声音不要回应，天亮之前不准离开营地。"

石爪愣了一下。"霜爪，你真的信他？"

"我信朔风。"

狼王看了白狼一眼，"但朔风信他。那就够了。"

朔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白狼在霜爪说完这句话之后，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然后白狼转过头看着陶熙，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走。"朔风说。

陶熙叼起地上的兔子。

众狼:那么护食？

石爪在旁边看着这个动作，皱了一下眉——如果狼有眉毛的话。

"你带兔子做什么？"

"饵。"

陶熙含混地说，嘴里叼着兔子的尸体，声音听不太清楚，"没有兔子，它们怎么会过来。"

石爪还想问什么，但朔风已经迈步走了。白狼的步伐很快，陶熙立刻跟上去，黑耳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

石爪站在原地看着三个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四头狼排成一列，朝着北边的林子走去。

陶熙在最前面带路，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格外醒目。朔风紧随其后，白色的皮毛在灰暗的林间像一团移动的月光。石爪和黑耳并排跟在后面。

营地里的狼群目送它们离开。

小雪靠在白额的腿边，小声问："黑哥哥去哪里了？"

白额低下头，舔了舔幼崽的耳朵。

"去证明自己了。"狼后说。

陶熙带着三头狼走了不知道多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路线。他带着朔风它们避开了所有他自己踩过的地方，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径——绕过了铁牙分布的空地，从侧面的密林里切入。

到了一处灌木丛后面，陶熙停了下来。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铁牙就在前面那片空地。"

他把嘴里的兔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我数过，一共七个，分布在空地的不同位置。你们就埋伏在这里——"

他用鼻尖指了指空地两侧的密林。

"朔风在左边，石爪和黑耳在右边。相隔不要太远，但也不要靠在一起。等我嚎叫的时候，你们就大声回应。不需要出来，只要让声音听起来像有很多狼。越大声越好。"

石爪眯起眼睛。"那你呢？"

"我去引它们过来。"

陶熙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刻意走了这片林子，沿路留下了气味。那些陌生狼如果还在附近，它们会发现我的踪迹，并开始寻找我。现在我再回去一次，带着兔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雪兔。

"——假装刚刚猎到食物的样子。一只独狼，猎到了东西，在庆祝。陌生狼听到了，闻到了血，看到了只有我一只，它们会忍不住的。四只追一只，它们不会犹豫。"

而且那个捕兽夹夹兔子所留下的血迹，也不会让他们怀疑。

石爪沉默了一会儿。"你让我想起我还没说出口的话收回去。"

"什么话？"

"你之前是废物。"

石爪说，"现在不一定。"

陶熙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他没有时间深究，因为朔风开口了。

"你确定能跑得掉？"

白狼的声音很平，但陶熙听得出下面压着的东西。朔风站在他面前，白色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光线，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记住了铁牙的位置。"

陶熙说，"我知道哪里能跑，哪里不能跑。"

"万一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别开始就给自己霉运。"

朔风盯着他看了三秒。三秒很长——长到陶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如果——"

朔风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如果你跑不掉，我会冲进来。铁牙不铁牙的，到时候我不管。"

陶熙愣了一下。

"风哥——"

"我说了。"

朔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最好别给我冲进去的理由。"

白狼转过身，走向左侧的密林。它的步伐依然从容，尾巴微微下垂，看不出任何紧张。

但陶熙注意到一个细节——朔风的耳朵是向后转的，始终朝着他的方向。

它在听。它随时准备回头。

陶熙深吸一口气，叼起地上的兔子，转身朝着陌生狼气味最浓的方向走去。

石爪和黑耳已经隐入了右侧的密林，灌木丛的阴影吞没了它们的身影。整片空地安静得像没有人来过。

只剩下陶熙一个。

他走过空地边缘的时候，特意绕过了每一处捕兽夹。他脚下的路线精确得像画出来的，黑色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安全的印痕，每一步都踩在铁齿够不到的位置。

他到了空地另一头。这里是陌生狼气味最浓的地方，但似乎好像还没有来过。

陶熙把兔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并把那个失效的捕兽夹，藏起来。

然后他开始嚎叫。

希望他们还找自己在吧。

大嚎大叫ing

是那种狼在猎到食物之后、独自享受之前会发出的声音——满足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炫耀意味的低沉长啸。

像是在说：我吃饱了，我好高兴，这片林子是我的。

前世他研究过狼的发声行为，知道这种"饱食啸"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两三声就停了。

但此时此刻，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一声接一声，中间夹杂着短促的兴奋吠叫，听起来活像一头刚学会独自猎食、兴奋得找不着北的年轻公狼。

他又低头撕咬了两下兔子的残躯，把更多的血蹭在雪地上。血腥味在冷空气中迅速扩散，被北风裹挟着飘向远处。

然后他退到灌木丛后面，藏好了黑色的身体，只露出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林间缺口。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