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相信皇兄一次
君子兰没有再称呼为君凌柳为皇兄。
仿佛只是寻常人家弟弟问候兄长的语句。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君凌柳心里。
他猛地僵在原地，所有嘶吼和不甘瞬间卡在喉咙里。
累吗？
君凌柳怔怔垂眸，空洞的眼神落在自己布满旧茧的双手上，心底一片荒芜。
怎么会不累。
岁岁年年，无一日松懈，无一日欢愉从小到大，他没有玩伴，没有肆意的时光，甚至连一丝任性的资格都没有。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成为储君，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耳边永远是母妃殷切的叮嘱、太傅严苛的教导、朝臣期待的目光。
他不能输也不能错。
他拼尽全力活成所有人期待的储君模样，熬了十几年，撑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
到头来，一场空。
君子兰看着君凌柳眉眼痛苦的模样。
君子兰心口阵阵发疼。
接着轻声一语，彻底击碎了他自欺欺人的所有幻想。
“哥哥，倘若父皇真心想立你为太子，早早便下旨昭告天下了。”
“何必等到他驾崩离世，到头来，你依旧只是个没有封号，没有府邸，更实权的悬空皇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君子兰从小到大，将兄长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和所有的煎熬，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宫里宫外，朝野上下，没有人看不见君凌柳的努力。
可所有人似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先帝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立他为储的心思。
那些早早站队追随君凌柳的臣子，不是看不懂，只是不甘心。
他们押上了身家前程，耗了数年心血，早已深陷其中，只能自欺欺人。
沉浸在“君凌柳终将登基”的虚妄幻想里，不肯直面既定的结局。
君子兰很心疼君凌柳。
所以他不想君凌柳在这样下去，
旁人执迷是为名利权势，可君凌柳的执迷，是十几年日复一日的执念，是赌上整个人生的信仰。
可君青山登基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天下大势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继续对抗下去，等待君凌柳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兄总说他很笨，可君子兰觉得最笨的人明明是皇兄。
厅堂之中，良久无声。
极致的绝望席卷了君凌柳的全身，他再也撑不住挺直的脊背。
双腿一软，缓缓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屈起双腿，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指尖用力扣着头皮，肩膀剧烈颤抖着。
所有的不甘、委屈、痛苦，全部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弟弟心疼的眼神。
更不敢直面这个残酷又冰冷的现实
君凌柳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扣住君子兰两侧肩头，力道重得几乎要捏进骨肉里。
“不，我不甘心。”
他声音沙哑压抑，眼底爬满细密血丝，满心都是不甘。
“本来一切都该是我的，我凭什么拱手让人。”
君子兰望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兄长，心底下只剩无尽的失望。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轻轻皱着眉，声音又轻又累，带着几分苦苦的哀求：
“万一皇兄你失败了，那嫂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话落的瞬间，君凌柳直接伸手，一把狠狠将君子兰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不会输的。不会。”
他埋在君子兰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也带着逼自己坚定的狠劲：
“子兰，你信皇兄一次。”
他微微偏头，眼神晦暗复杂，字字戳着两人心底最痛的伤疤：
“你难道忘了？母后被关在冷宫日日煎熬，最后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还有疼我们的舅舅，满门老小尽数被斩，血流成河。”
“这些仇，你难道不想报了吗？”
君子兰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闷得发疼。
他下意识抬起双臂，本能地想要回抱从小护着自己的皇兄。
可指尖悬在半空顿了许久，最后所有的力气尽数褪去。
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连一丝力气都抬不起来。
君凌柳没察觉他的死寂，只顾着描摹自己的未来，语气带着几分许诺的热切：
“子兰，等我顺利登基，这天下皇兄分你一半。”
“我给你整片疆域里最大最富庶的封地，一辈子不用上朝、不用争权，安稳自在。”
“还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良田宅院，天下绝色的美人任你挑选，你想要什么，皇兄都给你。”
君子兰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一言不发，默默听着他满口的荣华许诺。
他本就生在皇家，自幼锦衣玉食、尊贵无忧，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势富贵，于他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他知道君凌柳说这些，只是想得到他支持。
君子兰眼泪早已经流不出来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浑身紧绷僵硬的脊背，一点点彻底松懈下来。
微微低头，将整张脸轻轻靠在君凌柳温暖的肩头，停顿了许久，终于抬起垂落的双手，轻轻环住了对方的后背。
动作很轻、很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与妥协。
喉咙发紧，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他不是冷血，更不是无情。
当初得知母妃被废、舅舅满门被斩的消息时，他整整哭了好几日，哭得双眼红肿、喘不上气。
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天彻底塌了。
虽然他从小没感受到太多母爱，因为母妃的心思大部分都在父皇身上，剩下的部分在皇兄身上。
可就算再疏离，那也是生养自己的母妃。得知她被打入阴冷潮湿的冷宫，他心里依旧针扎一样疼。
还有最疼他的舅舅。
小时候但凡他受一点委屈，舅舅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事事偏向他。
可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这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太多太多。
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离他远去。
他讨厌这一切，讨厌权力，讨厌“皇帝”这个词。
可一想到还有皇兄陪在身边，似乎这一切都可以被时间冲淡。
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不懂事，总是调皮捣蛋的，故意惹出事端，就为了让常年忽视他的母妃多看自己一眼。
每次闯祸被罚，都是皇兄挡在他身前，低声替他求情。
被母妃责罚跪挨训的时候，皇兄也从来不会丢下他，只会陪着他一起受罚。
嘴上总会板着脸骂他不懂事、太任性，可手上却会悄悄替他揉着磕疼的膝盖。
那时候他就暗暗想，没关系，没有母妃疼也没关系，有皇兄就够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眼前的皇兄被野心裹挟，眼里装着天下、装着皇权，唯独快要装不下他这个弟弟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投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
和哥哥一起。
这样就可以和哥哥一起踢球了。
君凌柳感受到他的回应和拥抱，紧绷的心彻底落定，手臂收紧，死死抱紧了他。
力道很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子兰，再信皇兄这一次。”
他贴在他耳畔，语气坚定又郑重，像是安抚弟弟，更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皇兄一定会成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房间里寂静无声。
君子兰埋在他的肩头，睫毛轻轻颤着，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现在好累，只想靠着哥哥睡一觉。
等待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