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孩子”

第二天，林二狗跟着冯公公去闲云殿。

路上他圆乎乎的小身子一颠一颠，边走边偷偷记路，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默默把路线记牢，防止走错路，这不怪林二狗，因为皇宫对于他一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比他住的整个村子还大得多。

明明是白天太阳当空，离闲云殿越近，越感觉阴森森的。

周围的建筑也开始破败起来，跟其他地方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种已经不在皇宫里的感觉，两旁的宫宇早已失了往日气派，处处都是破败狼藉。

朱红宫墙斑驳剥落，大块大块的墙皮翻卷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砖体。

冯公公带林二狗走到殿前，嘱咐道：

“以后你就负责打扫这里。”冯公公用手指着闲云殿。

林二狗从后面走到冯公公身侧，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去。

一眼便看见了殿内到荒凉。

不光殿宇倾颓、陈设蒙尘，连本该平整光洁的宫道、阶前、甚至殿内砖缝里，都肆无忌惮地杂草丛生。

枯的绿的、高的矮的野草疯长一片，有的细弱发黄，有的却粗壮得快要没过脚踝，在无人打理的角落里肆意蔓延。

梁柱上的彩绘早被潮气浸得发暗剥落，蛛网层层叠叠挂在梁间。

半点人烟气也没有，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破败。

林二狗白胖的小脸瞬间垮成一团，圆腮帮子鼓鼓的，心里叫苦连天。

林二狗简直不敢想，要是自己一个人打扫这里不得累死啊。

之前他还觉得自己特殊运气好，现在要是谁还敢这么说，他一定第一个打他。

他，林二狗，的好日子好像结束了，阿爹阿娘我想你们了。

林二狗在家本来就没做过什么家务，只是帮点小忙，主要是他爹娘舍不得他干这行杂活。

进宫也没有干过什么很累的活，就是扫扫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扫什么，除了开头一天有点脏认真点，其他时间基本都在摸鱼。

不是他故意偷懒，是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好扫的了，地方就这么点大，一整天都呆在那里，平时还没人来，就是一所专门放杂物的小院。

现在突然让他打扫这么脏乱差的地方，院子还很大很宽，虽然看不见里面有几个房间，但这么大一个地方房间应该也不少。

一起他还是向孙灿得瑟过，现在好了，不被孙灿嘲笑都是好的了。

他攥着小胖手，怯生生抬眼，软乎乎开口：“公公，里面的草也要拔吗？”

谁知，话音刚落下，头顶就被冯公公的手指骨给敲了。

“哎呦！”

林二狗发出一声蚊子声大小的惨叫。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打扫里面了，眼睛长哪去了，是叫你扫宫殿外面的那条路，就负责殿外的位置，其他地方不用管。”

林二狗刚刚闹了乌龙，不好意思的低头，挠了挠脑袋刚刚被敲的位置。

“小的，知道了。”

冯公公又对着他嘱咐了几句，神色瞧着认真。

“里面有什么动静，你不要管，小心惹的一身骚。说不定还有杀头的风险，记住没有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语调都高了几分。

“记住了公公，请公公放心，小的很惜命的。”林二狗回答的格外郑重，圆乎乎的小脸都紧绷起来了，瞧着乖巧又老实的模样。

他以后还要回家看爹娘了，他不能死掉。

而且爹娘这么爱我，要是我死掉了他们会伤心的。

冯公公见林二狗确实把他话放心上了，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不是他多嘴，刚来时太监可能不清楚，只有他们这些在宫里待久的人才知道一点内幕。

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突然让他把林二狗安排在这里，他还以为林二狗得罪了什么人。

这些早年的恩恩怨怨最是沾不得，要不是看林二狗是福总管点名的人，对他也还算尊重，他才懒得浪费口舌。

在这宫里死个太监宫女根本就没人在意，再说有哪天不死人。

当天晚上，林二狗正缩下在道路尽头，身侧放着煤油灯。

他只负责闲云殿外围的路，长百余丈，三百多米的样子，平时这里又没人打扫，一看就是荒废很久了。

今天下午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路上的碎石和一些杂七杂八垃圾扫干净。

低层的太监一般都是工作13个小时。

冯公公并没有明确他干到什么时候，感觉应该也和以前一样吧。

而且他扫这个地方，很奇怪，要是有人过来就会看见前面脏，后面一点干净

轻松是轻松就是好无聊，只他孤零零一人，到了夜里，更是阴森得让人发慌。

“呜呜呜呜……”

一阵清亮又委屈的哭声顺着夜风飘来。

林二狗吓得一哆嗦，不是他胆小这黑灯瞎火的，莫名冒出哭声，不吓人才怪。

脑子里想起冯公公千叮咛万嘱咐的话，里头无论有什么动静都千万别管。

可那哭声听着年纪不大，而且实在真切，他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顺着声音摸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闲云殿破败的台阶上，坐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埋着头哭得毫无顾忌，肩头一抽一抽的，瞧着当真伤心极了。

林二狗想着，这个人是坐在殿外面的应该不算冯公公说的里面，而且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危险。

林二狗就这样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他在原地纠结片刻，柔软小手攥紧油灯，终究还是壮起胆子，软乎乎地顺着声音摸了过去。

“你冷不冷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

孩童的声音软糯又清亮，满是不加掩饰的童真与担忧，他的第一句是先关心对面的人身体状况，半点没有旁人的好奇与打量。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你欣喜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肩头的抽噎声都止住了。

他仿佛没料到这荒芜之地会有人出现，更没料到会有人上前搭话，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只余下满脸的茫然与无措，呆呆地对上林二狗的目光。

林二狗手里提着油灯，橘黄色的光映在少年脸上，看呆了一瞬。

明明还是未长开的孩童轮廓，可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是惊人的好看。

长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被灯火一照，泛着细细柔柔的光泽。

冷风一吹，发丝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

而在林二狗的眼里，他只觉得这少年好看得要死，比他以往见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好看。

连哭着的样子，都比旁人笑着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