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灵位
历经岁月的木门在细雨中微微摇曳，大门两旁的石狮却依旧巍然不动。宋乐跟着盛怀山踏进古宅，发现这幢木制宅子只有一层，但从外面看有两层楼那样高。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板地里生出一簇簇的小白菊，方正的大院里，随意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然而，两人在院子没待多久，雨突然间就下大了，于是他们急忙走进屋中避雨。
一进屋，宋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兴许是雨天潮湿，就连房梁的木头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纵观他所在的房间，四周的墙壁全是深红色的木刻浮雕，中间仅摆放着一套桌椅。但古怪的是墙壁上有一块木板是没有浮雕的。宋乐好奇摸了摸那块木板，稍一用力竟推开了它，他这才发现眼前的这面墙竟是一扇可以通往隔壁另一间房的木门。他赶忙叫上盛怀山一起从这里走到隔壁，谁知在隔壁房间也看到了同样的木门，于是又打开一扇木门，就这样一连打开了几扇门，走进了几间相似的屋子。他本以为这里的每间房间都会有所不同，但推开几间屋子后却发现里面除了积着厚厚一层灰的桌椅外并无不同。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宋乐想知道盛怀山是否察觉到什么邪祟。
“暂时没有。”盛怀山拿起圆桌上的一只倒扣的小茶杯，看了看杯壁内一圈泛黄的茶垢，“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二十年没人住了。”
“有这么久吗？”宋乐走到盛怀山一旁，拿起桌上摆放的另一只茶杯仔细端详起来，“那我们手里的这个很值钱咯？”
盛怀山笑着摇了摇头，“值钱的不可能就这样放在这里。这套青花瓷茶具我很久以前用过，但起码已经断货二十年以上了，加上沈月翎说当地人都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所以这宅子实际空置的时间只会更久。”他说完放下了杯子，“去隔壁看看吧。”
宋乐放下茶杯，跟着盛怀山来到隔壁的屋子。但令他们感到吃惊的是这间屋子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是一间空房，不过石砖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倒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地上刻的是什么东西？”宋乐问。
盛怀山蹲下身，仔细瞧了瞧，“般若波罗蜜……好像是经文。”他抬头望着房间的正上方，“这里以前可能是佛堂，你看那上面的匾额。”
宋乐抬起头望向盛怀山说的匾额，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回头是岸。”
“这间屋子的墙上没有门，但外面好像是个院子。”盛怀山站起身，“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吧。”
宋乐随即跟着盛怀山来到屋外，发现这里好像是宅子的后院，院里有一口被木板封着的井，上面放着一块长满苔藓的大石头。
“那口井……”
“只是一口老井。”盛怀山望着天，“雨停了，我们快走吧。”他不想在这里多费时间，只想尽快带宋乐离开青谷山，回到他自己的地盘。
两人打算从后院的小门绕到正门，然后回到原先进来的地方，这样便不容易迷路，但还没走出院子，井口边的一间屋子突然“吱呀”一声向他们敞开。
“怀山！”宋乐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盛怀山立即化身为阴差的模样，他挡在宋乐身前，“跟在我身后。”他抓着他的手。
宋乐跟着盛怀山走进了那间诡异的屋子，可他后脚刚着地，门就蓦地关上了。他感觉盛怀山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便从他身后走到他身旁，却惊讶地看到他们面前的木架上摆放着一排排的灵位，“这是……”
“是灵堂。”盛怀山语气冰冷。
宋乐看到架子下面有几支快烧完的蜡烛，火苗时隐时现，仿佛会随时熄灭。而架子上面挂着的几条白帘，在这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不停地飘荡。
“基本上都姓易。”盛怀山看着灵位上的名字眉头紧蹙，但还来不及细想，便看到架子下面的蜡烛突然全部灭了，那几排灵位纷纷跟着掉落在地，紧接着，那一块块的灵位牌诡异地从地上立起，齐刷刷地向他们跳了过来。
“小心！”盛怀山立即用冥火点燃地上的灵位，并将宋乐护在身后，他看着这些灵位在熊熊烈火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而那几条白帘竟化作密密麻麻的飞蛾扑向地上的灵位。
宋乐看到那些飞蛾瞬间化为灰烬，但那些灵位发出的叫声却宛如针尖般直戳他的耳膜。他觉得一阵眩晕，恍惚间，看到无数个陌生的人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们临死前的恐惧与挣扎，全部如海水般冲进了他的肺里。他惊惧地看着火中的灵位，蓦地倒在地上。
恐惧感如海水退潮般逐渐退去，耳边隐约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宋乐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屋子，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墙上的匾额。
此时，门忽然开了。宋乐看到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哭闹的婴儿走了进来，只见男人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并在孩子周围的地上贴上几张黄符纸，随后离开了这间屋子。
等男人离开后，宋乐便走到孩子身旁，他惊奇地看到刚才还在哭闹的婴孩此刻已经进入了梦乡。他想不到黄符纸居然还有这种用途，正想要细看时却听到门外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他急忙走到门边，接着就听到外面的人激动地说：“你们两个人是亲兄弟，这事要传出去，我们易家还如何在外立足！”
“爸，虽然我没有和许帆结婚，但是她是我的未婚妻，而且孩子也是我的，所以外面的流言蜚语，您都无需介怀。”
“那外人说的我可以不理，但明修惹出来的事，我们就能袖手旁观吗？就算许家后继无人，他小子也不能擅自处理人家的遗体啊！”
“说到底都是被这个女人给害得，要不是她，明修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妈，许帆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哼。”
“明哲，尽快找到你弟弟，不要再让他惹出什么大事来。”
“我知道了，爸。”
宋乐被外面的对话吓得不轻，他猛然意识到这幢古宅原来是易明哲家的，而那个死去的女人许帆，居然是他的未婚妻。他怔楞地站在门边，直到孩子的哭声将他的思绪拉回。他转身看向地上的婴儿，只见那个孩子的小脸涨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于心不忍地走了过去，却突然被外面的哀嚎声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弯腰去抱地上的孩子，谁知双手竟抱了个空，他看到地上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就像他和盛怀山刚来时看到的那样。
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宋乐轻轻推开墙上的木门，岂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捂着鼻子，惊愕地看到地上躺着好几个人，他们身上没有伤痕，全都七窍流血，死不瞑目。他吓得跑出屋子，却看到刚才那个穿道袍的男人跪在院里，只见他口吐鲜血，痛苦地抬起头，“把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宋乐一时没明白男人为何说这话，但很快他就听到身后有人说了句“做梦”，可没等他回头向后望去，一把桃木剑竟猛地从他的身体里贯穿过去，直直地飞向跪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紧接着，他便看到那个人倒在石板地上。他下意识地想要跑过去，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低头看向胸口的伤，看到那里有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正在慢慢吞噬他的身体。
但正在此时，宋乐看到有个人抱着孩子夺门而去。他怔怔地看着摇晃的大门，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他。”他见到过那个男人，那个人当时就在许帆的产房外。
随着身体快速的消失，宋乐的思绪也乱成一团。他发现眼前的事物纷纷消失，接踵而至的眩晕又使他再次失去意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双眼，“怀山。”他看到盛怀山憔悴的脸，“我睡了多久了？”他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整个人昏沉沉的。
“你烧了一个晚上。”盛怀山扶起床上的宋乐，让他靠在枕头上坐着，接着拿起桌上的水杯送到他面前。“喝口水，你身上都湿了，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去拿干净的给你。”
“等等，”宋乐蓦地拉住盛怀山的手，“那古宅，是易明修的家。”
“易明修？”盛怀山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阴阳眼？”
“对。”宋乐把杯子放在桌上，急着说：“我看到许帆的孩子被他带走了。”
盛怀山看着惊魂未定的宋乐，他坐在床边，将人拥入怀中安抚道：“昨天下午你在那里晕倒了，我赶紧把你带回酒店，想不到你回来后就发烧了。”
“我看到灵位上面的那些人，他们都死了，易明修的家人，还有那个道士，所有的人全都被他……”宋乐回忆起桃木剑从身体穿过的那一瞬，仍心有余悸。
“你看到的，应该是那些人生前的记忆。”盛怀山说，“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看到易明修把孩子抱走，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宋乐神情沮丧，“对了，那些灵位后来怎么样了？你把它们怎么样了？”
“都烧了。”盛怀山冷漠地说，“那上面都是些不干净的残魂，既不能投胎转世，也不能算是厉鬼。”
“沈月翎之前说工地的工人出事，会不会就是这些残魂做的？”宋乐突然想起这件事。
盛怀山放开怀里的宋乐，摸了摸他的额头，“残魂最多只会让你发烧，但杀不了人。”他说完站起身，“我去帮你拿衣服。”
“嗯。”宋乐靠在床上，眼神发愣。他不明白易明修为何对家人如此残忍，他应该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但为何还如此执着。
他换完衣服后，吃着服务员送来的菜粥，注意到盛怀山一直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不知道心里又在琢磨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胡云云拿了一袋橘子跑来看他，见他醒了，高兴极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八桂呢？”宋乐问。
“那个见色忘友的家伙，说沈月翎又不回他微信，一大早就出门找他算账去了。”胡云云一边剥橘子，一边翻着白眼吐槽。
和胡云云聊天让宋乐暂时忘却了昨天下午发生的那些可怖的事，但没放松多久，他又感到莫名的困意。一旁的盛怀山见他哈欠连天，便让他躺下休息。而胡云云吃完最后一片橘子后，也识趣地离开了。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过来。”胡云云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盛怀山关上门，接着便把桌上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他一边用纸巾擦桌子，一边问宋乐：“你离开这两天，你姑姑有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她到现在都没回我微信。”宋乐看着手机，快两天了，他都没有收到姑姑的消息。他有些担心他那个没心没肺的姑姑，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在生闷气。
雨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盛怀山注意到酒店楼下的工人们正忙着在大门外堆沙袋。他望着乌压压的天，随后走到宋乐床边，见他睡着了，便帮他盖好被子，小心翼翼地抽走他手里的手机，却无意间解锁了他的手机屏。
手机的屏幕壁纸瞬间吸引了盛怀山的眼球，那是墓园上方的火烧云，他和宋乐一起见过。他看着宋乐的手机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打开了他的微信。他发现聊天记录里杂七杂八的群有不少，和胡云云他们几个的团购群内容最多，尽管两人现在形影不离，但微信聊天记录里却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不仅如此，他发现和“女装癖”，“狐狸妹妹”，“老钱风”等人相比，他在通讯录里的名字就显得有些距离感。“盛经理”，他看着通讯录的名字，偷偷改掉自己的备注名，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到桌上。
中午，宋乐从混沌中醒来，一睁开眼就发现盛怀山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看得他的后背都凉飕飕的。“现在几点了？”他躲开他的眼神。
“一点半不到。”盛怀山说，“你饿了吗？”他听到宋乐的胃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响声。
宋乐也听到自己身体发出的怪声，他有些不好意思，便问：“胡云云是不是已经去吃饭了？”
“她现在在自助餐餐厅，让她带点什么吃的给你吧。”盛怀山提议。
“也行。”宋乐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我来打给她。”他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他的“狐狸妹妹”，然而在查找的过程中不知为何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不过他没有细究，和胡云云联系上后便让对方随便帮他带一些吃的回来。
没过一会儿，胡云云就和八桂拿着两袋打包盒从外面进来了。
“干嘛这样看着我？”八桂感觉盛怀山的眼神带刺。
“你脖子上的项链是哪儿来的？”盛怀山问。
宋乐在一旁偷笑，“一看就是沈月翎送的。”
“他硬要给我的，总不能不收咯。”八桂死乞白赖地抚摸着项链上的那枚红宝石，他见胡云云正在打开的外卖盒，便转移话题：“宋乐，这几道菜都是让他们现炒的，量不多，每样都来一点，你现在身体虚，得好好补补。”
宋乐闻到外卖盒里的香味，立马下床来到桌前，他拿着筷子尝了一口，便赶紧坐下吃了起来。盛怀山见他狼吞虎咽般的样子也不拦着，只是帮他倒了杯温水，默默地陪在一旁。
饭后，盛怀山把八桂和胡云云都赶走，面上说是宋乐要休息，结果等人走后，却拉着宋乐说要帮他洗澡。宋乐不愿意，但他刚发完烧哪有什么力气去反抗，最后只能任凭对方摆布。
酒店小瓶装的沐浴露在反复的摩擦中生出了无数浓密的泡泡，氤氲的空气像是一层薄纱掩盖了宋乐窒息的快感。
“今后在殡仪馆，不准再叫我盛经理。”盛怀山站在宋乐身后，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廓。
“那叫你什么？”宋乐趴在浴室的玻璃上，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要被对方撑开似的。
“叫夫君。”
宋乐立即转过头，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改的微信备注名？”
盛怀山没有回答，只是勾起嘴角，加快了速度。
一通折腾过后，原本不脏的人却洗得越发狼狈。宋乐精疲力竭地倒在盛怀山身上，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又被对方重新洗了遍澡。
十分钟后，盛怀山把裹着浴巾的宋乐抱到床上，为他擦干身上的水渍，还为他吹干湿漉漉的发丝。他担心吵醒熟睡的宋乐，便静静地躺在他身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兴许是累了，不知不觉间他竟和他一起睡着了。
山上烟雨蒙蒙，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古宅的后院里，全身上下却无一点雨水。他看了看天，从怀里拿出一个纸人，轻轻对它吹了一口气，接着，那纸人就像活人似的在地上乱蹦乱跳。
“杀了那个阴差。”男人冷冰冰地对纸人说，“然后让他到这里来。”
纸人停了下来，雪白的纸上赫然露出一张血盆大口，它扫了一眼周围，迅速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然后便对准地上的落叶狠狠地戳了进去。
厚重的积云像是覆盖在青谷山上的一块布，让人望不到天边一线的光。
房间里没有开灯，仿佛要和窗外的天色融为一体。盛怀山闭着眼，隐约感到身旁的人动了动，他自然而然地将手揽在对方的身上，却摸到了冰冷的被子，“宋乐……”他柔声叫他的名字，随后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他随即转过身去，谁知下一秒，一把小刀不偏不倚地插进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胡云云：宋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
宋乐：呃，那个，我下午洗了个澡（脸红）
八桂：……我好像知道了什么（盯着盛怀山）
盛怀山：看来没洗干净，晚上还要再洗一遍
宋乐：不，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