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借魂

坐在保安亭里的门卫一边刷抖音，一边嗑瓜子，全然没有察觉一阵阴森的凉风从走廊里悄无声息地飘过。电梯门莫名其妙地开了又关，但电梯间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这样，三人顺利来到陈秘书的家门口。

身为狐妖的胡云云低着头嗅了嗅地上的气味，在确认这里有宋乐的味道后，盛怀山便穿墙进去，不料他刚触碰到墙壁就被硬生生地弹了回来。

“里面有符纸。”他皱眉道。

“要不从窗户进去？”八桂想起宋乐之前就这么干过。

“这里没窗户。”盛怀山环视整层楼面，周围除了墙还是墙。他弯下腰看着门上的密码锁，突然灵机一动，“你们都让开。”

“你该不会是想要撞门进去吧？”八桂说，“这是电子防盗门，你干脆用你的剑来劈了它更合适。”

盛怀山没采纳八桂的建议，接着变成了陈秘书的模样。

“卧槽！你干嘛啊！”八桂看到那张脸后吓了一跳。

“扫脸进去。”盛怀山对着电子锁照了一下脸，然而，门却没有自动打开。

“嗬，一个连镜子都照不出的鬼还想扫脸进去，给我起开！让我来！”八桂一把推开盛怀山，然后化身成了陈秘书的样子，对着电子锁扫了一下脸，在一声悦耳的提示音后门便自动打开了。

然而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从昏暗的房间里透了出来。

胡云云是第一个感觉到异样的，她全身白毛立马都竖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对着大门。

“云云，你守在门口。”盛怀山落下这句话后便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入户门旁的壁龛上供奉着一尊观音，观音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线香，而四周的墙壁和房顶全都贴满了符纸。

盛怀山一进门就感到不适，他站在屋子中间，将冥火抛向房顶，刹那间，房顶上的符纸燃成灰烬，随着火势蔓延，墙壁上的符纸也纷纷掉落在地。

八桂等盛怀山把障碍清除后才肯走进屋子，他站在入户门旁看着壁龛里供奉的神像，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诡异。“观音娘娘什么时候整过容了？我怎么记得她长得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伸手拿开香炉，想把里面那尊观音像拿出来瞧瞧，不料香炉刚拿开，一枚八卦镜就从壁龛上掉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八桂的脸上。

“啊！”八桂扔掉香炉，急忙护住自己的脸，但灼热和刺痛却让他跪倒在地。

盛怀山见状后立马用剑砍断那枚八卦镜，那镜子“啪”得一下掉在地上，被摔得稀碎。但令两人都没料到的是一大群冤魂居然从碎掉的镜子里飞了出来，并且一股脑地向盛怀山和八桂扑来。

“找死！”盛怀山眼含厉光，抛出乾坤袋欲将这些小鬼一网打尽。然而，等他收拾完后却发现八桂痛苦地伏在地上，锋利的爪子把地板抠出好几道裂缝。

“八桂！”盛怀山赶紧走到八桂面前，只见对方突然抬起了头，原本妖艳的脸竟溃烂成疮。他看着那双红得似血的双眼，不安地问：“你该不会是要……”他没敢说出他们都害怕的那个“死”字，和亡魂不同的，对魃鬼而言，永生既是上天的恩惠，也是残酷的惩罚，因为每经历一次死亡，就意味着又要再重新活一次，而过去发生的种种则会随着新生的到来被全部抹去。

八桂痛苦地发出一声低吼，他用力抓着地板，问：“要是我现在诈尸，你肯定会直接杀了我吧？”

“别开这种玩笑。”盛怀山很清楚他和八桂的灵力实际上并没有完全恢复，房间里的这些雕虫小技对现在的他们有一定的伤害。

“放心，我没那么弱。”八桂的脸时而丑陋，时而美丽，他看着犹豫不决的盛怀山，宽慰道：“别管我了，快去找宋乐。”

“你待在这里别动。”盛怀山看八桂一时间不会诈尸，便放出冥火烧光了一旁卧室门上的符纸。他一脚踹开了门，惊愕地看见陈秘书躺在地上，他立即走进去，惊讶地看到一只白色的蜘蛛从陈秘书的眼睛里爬了出来。“陈秘书！”他急忙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在确认他没死之后便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快醒醒！宋乐他在哪里！”

陈秘书双目紧闭，但听到了盛怀山的声音后张了张嘴，虚弱地说：“明修道长……他被他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盛怀山激动地问。

“他在青谷山的……”陈秘书的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青谷山哪里？”盛怀山用力晃了晃陈秘书的身子，见他没反应，气得扔下他后疾步朝门外走去。“他被带去青谷山了！”他回到客厅，正好撞见推着轮椅赶来的沈月翎，和跟在他身后的白狐。

沈月翎看到从房间里冲出来凶神恶煞的盛怀山和地上狼狈不堪的八桂，满脸惊诧。“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急忙来到八桂身旁，但看到他的脸后猛地一惊。

“不要看我！”八桂立即别过脸，不让沈月翎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沈月翎一时无措，他看向盛怀山，惶惶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易明修把宋乐带走了。”盛怀山神情严肃，“你知道易明修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已经让陈秘书去找他了，不过到现在都没他的消息。”沈月翎的心思全在八桂身上，他伸手想去摸一摸八桂的脸，但被对方抗拒地推开。

“别碰我！”八桂低着头，很是抗拒。

盛怀山注意到八桂血红的双眼已然恢复到金色，便提议：“沈月翎，你先带八桂和胡云云离开这里。”

“你要让他带我去哪儿？”八桂焦虑地问。

“当然是殡仪馆。”盛怀山说，“你今晚最好就待在那里别再出来。”

“那你呢？”八桂双膝发软地扶着沈月翎的轮椅站起来。

“我去找宋乐。”盛怀山转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他就变回人类，背着陈秘书走了出来。

八桂见盛怀山要走，连忙拦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盛怀山瞥了一眼八桂如僵尸般的脸，“易明修把宋乐带去了青谷山，如果你一定要去，还不如到下面去帮我找那个婆娘。”他丢下这句话后便踏出了门。

大巴车在夜幕下疾驰，仿佛要冲破这世间的秩序。盛怀山载着陈秘书一路向青谷山的方向行驶，他故意将窗户开得很大，硬是让窗外的凉风把陈秘书吹醒。

“这是在哪里？”陈秘书茫然地看着身旁的驾驶座，“你是……殡仪馆的盛经理？”

“我们现在去青谷山。”盛怀山面无表情地说，“去找易明修和宋乐。”

陈秘书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你到了青谷县就往右拐，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到道长的家。”他抓着盛怀山的胳膊紧张地说，“我就是在那里中了他下的迷药。”

“迷药？”盛怀山微眯着眼，继而问：“什么迷药？”

“不知道，我喝了他的咖啡以后，脑子里就都是他的声音，他指挥我做这做那，还让我把宋先生带回家。”

盛怀山闻言握紧了方向盘，冷声道：“你把宋乐带回家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道长往我脸上吹了一把粉，让我乖乖待在房间里，我是迷迷糊糊听到他和宋先生说要去青谷山。”

盛怀山神色微凝，他看了一眼车速，接着升起车窗。“抓紧了。”他踩足油门向前方驶去。

天色将明，被雾霭围绕的山腰上露出了一点似晕染的红。

宋乐睁开眼，看到泛白的天空散落着几片薄云，一旁的青谷山赫然醒目。他挪了挪有些发僵的身子，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绑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不得动弹。他试图挣脱手腕上的绳子，无意间摸到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他弓起身低头看了看，发现他正躺在顶楼的露台中间，身下的地砖上刻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乍看之下如同符咒。

“呵呵，总算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了宋乐的耳朵。他昂起头，看到身穿道袍的易明修正站在他头顶的正上方。“你想做什么？”他紧张地看着对方。

易明修走到宋乐身旁，他俯视着他，平静地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宋乐很想知道易明修究竟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救我的妻子。”

“妻子？”宋乐诧异地看着易明修，“难道不是孩子？”

“孩子？哈哈，哪儿来的孩子！”易明修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就像是要用他夸张的笑容来掩盖他的罪行。

“许帆的孩子，不是被你抢走了吗？”宋乐也不绕弯子。

“呵呵，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什么意思？”宋乐被易明修的眼神看得发毛。

“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易明修说着突然掏出一把刀，在宋乐的手臂上插了一下，鲜血瞬间汩汩地流了出来，并慢慢地渗透到了地砖中的缝隙。

“啊！”宋乐疼得大叫一声，质问道：“你这样做就不担心我朋友去报警，警察过来抓你吗？”

“无所谓，只要过了今天，就算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易明修将刀随手扔在一旁，一边踱步，一边观察宋乐的血有没有渗透到地上的八卦阵上。

宋乐不甘就这样任人宰割，他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直到盛怀山他们找到自己，于是他又拉回话题：“你是说许帆没有死？”

易明修脸色一沉，他不喜欢别人说许帆已死的事实，他走到宋乐的身旁，故意用脚踩了踩他流血不止的手臂，他看着宋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露出轻蔑的笑容，“你要不是吃了鬼的魂，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吃了鬼的魂……”宋乐骤然间明白了什么，易明修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困扰他内心已久的问题。为什么他遇见盛怀山之后就看得见鬼，为什么他的身体出现了种种近似于鬼的变化，为什么他总是容易被鬼缠身，为什么易明哲说他是已死之人，而这些为什么如今都有了回答。然而，还有些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盛怀山会救他，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为什么他见到他梦里的那位殿下时会露出那样欣喜的表情。

易明修看着处在惊愕中的宋乐，他撇下他回到露台旁的入口处，不一会儿，便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许帆缓缓走了进来。

宋乐听到动静后回过神，他歪着脖子看到易明修推着许帆向这边走来，只见许帆全身上下都是阴丝，每一根阴丝都黏在她的皮肤上，这些阴丝的另一头全都连接在她大腿上的一只黑色布袋中，而那只布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乾坤袋……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易明修不屑地笑了笑，“阴差能有，我为何不能？”

“阴差……”宋乐忽然想到了易明哲，便问：“易明哲人在哪里？”

易明修没有回答，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许帆腿上的乾坤袋，但很快便收回视线，他瞥了一眼宋乐身下的八卦阵，见符阵被染成了红色便高兴地蹲下身，望着坐在轮椅上的许帆，柔声道：“小帆，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宋乐看到易明修和许帆在一旁说话，他还想开口问一些事情来拖延时间，但是他低估了他的失血量，他发现视线越来越不清晰，身体也感到一阵接着一阵的畏寒；他听到周围有水流的声响，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浮在水面上，整个人都泡在冰冷的湖中。

“宋乐，我们结婚吧。”

突然，他的脑际回响起了盛怀山的话。他猛地清醒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挣脱他手腕上的绳子，但绳子只是微微松动了一点，仍无法将它扯断。他余光看向易明修，发现他背对着自己，正在许帆身上凭空画符。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滚到一旁，捡起地上那把易明修丢掉的小刀，他顾不上把自己的手割得鲜血淋漓，迅速用刀割开手腕上的绳子。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割断绳子的时候，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爬上他的背脊，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一把桃木剑直直地向他刺来，他急忙翻身躲了过去，谁知竟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许帆的身旁。他立即割掉脚上的绳子，用刀指着许帆的脖子，威胁道：“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这一刻，他在易明修的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只见对方不急不缓地低下头，用手指抠进自己的眼睛，十分平静地对他说：“本来你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地去死，可是你偏不听话。”

宋乐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易明修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见他抬起头，露出了他白色的眼球。

“阴阳眼……”宋乐的心颤了颤。

易明修双手合十，快速从掌心揉搓出一条条阴丝，接着轻轻一挥，那无数条阴丝瞬间从他的手中飞向宋乐，而宋乐根本就来不及躲闪，下一秒就被阴丝缠绕住手脚。

易明修走到宋乐身旁，狠狠踢了他两脚，然后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拖回到地上的八卦阵里。“我不会让你白死的，至少我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一定都会给你多烧点纸。”他说完，便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宋乐的额头。

刹那间，宋乐感到心脏剧烈的绞痛，而他的五脏六腑就好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里，疼得他连喊的力气都没了。他看到易明修抱起许帆，将她放在地上，紧接着，他便感到全身奇痒难耐，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肉和血，但在阴丝的束缚下他只能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很快锥心的疼痛便从骨子里生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活生生地用刀剔他的骨，削他的肉。然而，他越是挣扎，裹在他身上的阴丝勒得越紧。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一个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宋乐！”盛怀山刚抱起奄奄一息的宋乐，用冥火烧掉了他身上的阴丝。但不等他查看宋乐的伤势，易明修的桃木剑就向他们飞来。

“滚！”盛怀山灵敏地将桃木剑挡了出去，但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厉鬼突然出现在他们周围。敌众我寡，他知道他们不占优势，便放出黑蛇来保护宋乐，自己则向四面八方袭来的厉鬼冲去。

小黑化身为一条巨蟒将宋乐盘在中间，遇到向他们而来的厉鬼，她便张开她那张尖利的嘴直接咬断他们的头。不料，他们脚下的符阵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小黑被光照得瞬间从巨蟒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小黑蛇。

失去庇护的宋乐在符阵的影响下，整个人在符阵之上腾空而起。

“宋乐！”盛怀山见状急忙奔过去将他从半空救下，然而，易明修的话却令他当场愣住。

“太晚了，仪式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止。”易明修冷漠地说，“谁来了都无法改变。”

盛怀山看着怀里的人正在迅速地老去，他看着他虚无的眼眸，柔声道：“宋乐，看着我，看着我，别睡。”

宋乐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盛怀山，艰难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怀山……”

盛怀山抚摸着宋乐的脸，“今后我不能在你身边，你一定照顾好你自己，要记得吃早餐，不要老和胡云云一起吃垃圾食品。”

“你……”宋乐不明白盛怀山为何突然要对自己说这些话。

“嘘，”盛怀山用手指摸了摸宋乐的唇，“不要忘了……”他慢慢靠近他的脸，随后吻了上去。

一阵寒意通向宋乐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飘飘欲仙，定睛一瞧，才发现他和盛怀山悬浮在半空中，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而盛怀山今天的吻既温暖又柔软，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我们在哪里？这里是天堂吗？”宋乐看着盛怀山苍白的脸。

盛怀山轻轻在宋乐的额头落下一吻，他看着他，贪婪地抚摸着他的脸。

“怀山？”宋乐感觉盛怀山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他摸了摸对方的手，却发现盛怀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

“这是怎么回事？怀山！”宋乐立即将盛怀山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别走，别离开我！”

“对不起，宋乐……我爱你。”

“不！不要！”宋乐眼睁睁地看着盛怀山消失在他眼前，他怀抱着双臂，发出痛苦的哀嚎。

“盛怀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两个小苦瓜说今天要请假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