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梦成真
回到谢书行南京的公寓，熟悉又有些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途驾驶的疲惫感在踏入家门后瞬间放大。
傅燃把行李箱随手一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倒进客厅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啊——好…………累…………”
谢书行牵着二百五去阳台，把它的狗窝和水盆安置好，又检查了窗户。
听到傅燃的抱怨，他走回客厅，看着瘫成一张饼的某人，语气带着点无奈：“我都说了路上跟你换着开，你偏要逞强，结果1700公里，你自己硬生生开了1200。”
傅燃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这不是…心疼你么…你腰又没好利索…”
谢书行沉默了一下。
确实，回程路上傅燃几乎没怎么让他碰方向盘，每次他说换着开，傅燃都以“不累”，“你歇着”，“马上到服务区了”为由搪塞过去。
他走到傅燃旁边，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发：“饿不饿？我叫个外卖？还是煮点速冻饺子？”
傅燃没回答饿不饿，而是从靠垫里侧过脸，眼睛看向谢书行，带着点依赖和撒娇：“哥…过来让我抱会好不好？”
谢书行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明显的倦意，心里一软。
他脱掉外套，走到沙发前，侧身躺下。
傅燃立刻窸窸窣窣地挪过来，侧身蜷缩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
谢书行很自然地抬起手臂，环过傅燃的头，让他枕得更舒服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谢书行轻声叫他：“傅燃？”
“嗯…”傅燃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别在这儿睡，容易着凉。”谢书行拍了拍他的背，“衣服脱了，去床上睡。”
傅燃似乎清醒了一点，在他怀里拱了拱，“什么？谢书行要跟我睡觉？这8好吧……”
谢书行：“……说什么呢你。”耳根却有点热。
“嗯~再让我抱会…”傅燃蹭了蹭他的颈窝，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说教我…管着我…像我爸一样…”
谢书行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手继续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平静：“嗯，我知道。”
“但我…真的…有点…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着了。
谢书行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才继续落下，动作却放得更轻。
他低头，看着怀里傅燃安静的睡颜，年轻的脸庞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张扬不羁，显得格外柔和。
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轻轻触了一下，漾开一圈细细密密的涟漪。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傅燃抱着，直到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谢书行在一种莫名的心悸中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但怀里空了。
傅燃不在身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傅燃就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勾勒出傅燃僵硬的身影。
“醒了？”谢书行撑起身。
傅燃没回头，也没动。
谢书行心里那点不安扩大了：“怎么了？不开心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傅燃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书行，眼神空洞，他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的界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哥…这个是什么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书行，你师娘今天产检，结果出来了，是个男孩，我们都很高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燃燃说…还得麻烦你开导开导他。’”
傅燃抬起头，死死盯着谢书行，眼眶瞬间红了：“为什么我爸跟你说…我妈产检是个男孩？”
谢书行脑子“嗡”地一声，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都黑了一下。
傅燃还在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你们…都在瞒着我？你，我爸，我妈…所有人？”
“燃燃…”谢书行伸手想去拉他，声音急切，“燃燃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听！！！”傅燃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都是骗子！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真的开心！没有人真的在乎我怎么想！你们只在乎你们觉得应该怎么样！！”
他吼完，转身就往门口冲。
“傅燃！！回来！！！”谢书行想追，却因为刚睡醒加上心急，腿一软，差点摔倒。
门被“砰”地一声狠狠甩上。
谢书行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
下一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惊醒过来。
额头渗出冷汗。
客厅里一片黑暗寂静。
他低头，怀里，傅燃还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正沉。
是梦…还好是梦…
谢书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口那股被攥紧般的疼痛和恐慌感慢慢褪去，但心悸的余波还在。
他收紧手臂，将傅燃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他的存在，驱散梦里的不安。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着傅燃的睡颜。
手指轻轻抚过他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这个横冲直撞，有时幼稚得可笑，却又纯粹炙热得惊人的小屁孩的热情里，一点一点，沦陷下去的。
或许是某个他炸毛又被自己顺毛后，偷偷看过来的，带着别扭依赖的眼神。
或许是发烧那晚，他无意识抓紧自己衣角的手。
又或许是烟花下，那个温柔的吻。
他低头，凑近，在傅燃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嘴唇离开皮肤的瞬间，怀里的人动了动。
傅燃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带着刚醒的鼻音嘟囔：“…有人偷亲我…”
谢书行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语气平静，带着点笑意：“嗯？是吗，那可能你做梦了吧。”
傅燃却突然抬起头，闭着眼睛，精准地找到他的嘴唇，也亲了一下，然后才睁开眼，眼睛里带着狡黠：“这也是梦吗？”
“……这不是。”
傅燃笑了，凑过来又亲了他一下，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缠绵的意味。
谢书行回应了他。两人在昏暗的沙发上，交换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腻歪了一会儿，谢书行推了推他：“好了，睡了一身汗，黏糊糊的，我去洗个澡。”
傅燃松开他，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行，我给二百五喂完狗粮，就去浴室找你~”
谢书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闻言瞥他一眼：“不许进来。”
“就不~”傅燃笑嘻嘻地。
谢书行没再理他，起身走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打开浴室灯，脱下被汗水浸得有些潮的衣服，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缓解了疲惫，却没能完全驱散刚才那个噩梦带来的心绪不宁。
洗了一会儿，那个梦的细节又清晰起来——傅燃发现聊天记录时那种破碎的眼神，质问的声音，决绝离开的背影…
谢书行心里越发不踏实。
他关掉水，胡乱擦了擦手，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想解锁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或者…齐老师那边有没有再发过什么消息。
毕竟，傅燃有时候会用他手机付款，知道他密码。
虽然他相信傅燃不会乱翻，但…万一呢？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壁纸…是他和傅燃的合照。
就是那张他闭眼比耶，傅燃笑得有点傻的照片。
谢书行愣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时候偷偷给我换的？
他笑了笑，没太在意，习惯性地将手机对准自己的脸。
面容识别失败。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嗯？光线不好？
他转而输入密码。
错误。
再输。
还是错误。
谢书行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橙色…
他用的手机是银色的，傅燃的是新买的，橙色。
两个人都套着黑色的硅胶手机壳，大小也一样，刚才在昏暗的客厅里，他随手一拿…
拿错了！
谢书行的心猛地一跳。
他赶紧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用浴巾胡乱擦了擦，套上睡袍，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客厅里，傅燃正蹲在阳台门口，往二百五的食盆里倒狗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谢书行快步走到茶几旁，果然，还有一个手机静静躺在那里。
他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机，又把手里的橙色手机放回原处。
动作很快，但指尖有些颤抖。
“嗯？你洗的这么快？”傅燃听到动静，回头看他，有些惊讶。
谢书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洗完了…想你了。”
傅燃眼睛一亮，放下狗粮袋子走过来：“真的假的？想我了？”他伸手想抱谢书行。
谢书行不着痕迹地避开，指了指浴室：“去洗澡吧。洗完我们回房间睡。”
“嗯，好。”傅燃也没在意，点点头，“你先去床上吧，我马上来。”
谢书行“嗯”了一声，拿着自己的手机，走回主卧。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
他解锁自己的手机，迅速翻到和齐老师的聊天界面。
还好，最新的对话停留在他回成都前，齐老师叮嘱他照顾傅燃，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二胎”，“产检”，“男孩”的字眼。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那种不安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噩梦，和…可能发生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傅燃进客卫洗澡的水声。
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谢书行都开始有些担心。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卫门口，敲了敲门：“傅燃？洗太久该缺氧了。睡衣我给你放门口了。”
里面水声停了一下，“知道啦。”
谢书行把叠好的睡衣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又回了主卧。
躺在床上，疲惫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他再次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寂静。
谢书行摸索着打开手机，凌晨三点多。
身边…是空的。
傅燃呢？他没来主卧睡？
谢书行心里一紧，坐起身，他拿起手机，面容识别瞬间通过。
屏幕直接亮起在他睡前没退出的微信界面。
但…不一样…
是…和“齐老师”的对话界面。
而且，最新的几条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发送人显示是“我”（谢书行的账号）。
但那些话…根本不是他发的！
谢书行的手指瞬间冰凉，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屏住呼吸，往上翻看。
【“我”】（谢书行账号）：老师~晚上好呀！今天回南京了，路上挺顺利的。对了，我爸妈今天给了傅燃一个红包，里面是一万零一块钱，我偷偷看了，这是不是就是“万里挑一”的意思呀？他们也太喜欢傅燃了吧！【可爱表情】
【齐老师】：万里挑一…你父母对傅燃的评价真是太高了，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孩子平时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我”】（谢书行账号）：没有没有！傅燃很乖的！在我家里还帮忙干活呢，洗碗拖地都抢着做！这几天跟我们一起拜年，可有礼貌了，我那些亲戚都夸他呢！~
【齐老师】：那真是…谢天谢地了。还得是你能治得住他。这样一来，我心里也踏实不少，估摸着他到时候…应该也能慢慢接受他弟弟的出生了。
【齐老师】：你师母那边，再过两个月就是预产期了，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带他一起过来看看，有你在旁边，他或许能好接受一点。
对话到这里就停止了。“我”没有再回复。
谢书行看着屏幕上的字，寒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傅燃…用他的微信，用他的身份，去跟自己爸爸聊天…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想要为他自己“争取”一点来自家人的认可和表扬…
却没想到…换来了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真相”。
弟弟…预产期…两个月…
所以…那个噩梦…并不完全是假的。
傅燃的父母瞒着他，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而且，已经快要出生了。
而他…谢书行，也成了“隐瞒者”之一。
谢书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傅燃……”他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掀开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
他赤着脚冲出主卧，先打开了次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转身，他猛地顿住。
借着客厅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阳台的玻璃门内，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傅燃背对着客厅，坐在阳台的木地板上，旁边，是安静趴着的二百五。
傅燃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
另一只手边，放着几个空了的啤酒易拉罐，还有几个还没开的。
二百五面前摆着它的水盆，它低头喝着水。
而傅燃，仰头，喝了一口酒。
谢书行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落寞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
他拿出一罐冰啤酒。
走回客厅，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二百五抬起头，摇着尾巴走了出来。
谢书行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冬夜阳台的寒意立刻包裹了他，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他走到傅燃身边，沉默地坐下。
“砰”一声轻响，他拉开了啤酒拉环。
傅燃没有转头，依旧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城市轮廓，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在吃消炎药，就别喝了。”
谢书行动作顿住，刚要开口说“没事”，手里的啤酒罐就被傅燃一把夺了过去。
傅燃看也没看，扬手，将那罐还没喝的啤酒，狠狠砸向了阳台的墙壁！
“砰——哗啦——”
铝罐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掉落在地，酒液溅开。
在那一瞬间，借着远处霓虹的微光，谢书行清楚地看到了傅燃转过来的脸。
脸庞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
傅燃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哥，你知道吗…”
“我觉得我这样…真挺掉价的。”
“谁对我好…我就依赖谁，就信谁…”
“以至于我这段时间…连我自己爹妈都不信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我就信你…”
他死死盯着谢书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结果…”
“你也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