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可怕

第30章 不可怕

第二天下午,林云舟浑身酸痛得醒过来,喉咙像是被火烤干了一样干涩发苦,他拿起床边放着的水杯,仰头喝下去一大半。

林云舟擦了下嘴边的水珠,转了转僵硬酸痛的脖颈。他起身伸着脖子朝客厅看去,客厅里看起来空荡荡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窗帘簌簌作响。

林云舟下床先去冲了个澡,身体变得轻快了许多。

林云舟把毛巾盖在头上,走到客厅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饭盒旁边放着一个眼熟的车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

林云舟把纸抽出来,上面的字挺丑的,勉强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醒了后记得量体温,早上的时候已经退烧了,再烧起来一定要去医院。我买了饭记得吃,晚上开车去片场吧。”

林云舟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下:“不仅人跑了,连句好听的话都没给我留下。”

林云舟把纸条收起来,打开保温饭盒,里面的饭还冒着热气,各种各样的包子蒸饺还有粥和豆浆,几乎是把楼下的早餐店搬空了。

“在哪买的这么大的保温盒?”林云舟端起盒子看了看。

林云舟捏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吃完早饭后林云舟收拾好碗筷,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冰箱,一拉开冰箱吓了他一跳。

冰箱里那天林云舟做好的菜被洗劫一空,又用其他新鲜的果蔬填满。

林云舟拉开冷冻层,里面放上了满满当当的鲜肉,以前这里只有几块陈年冻肉,现在全是品质上乘的牛肉和羊肉。

“笨蛋,搁了两天的剩菜肯定不好吃了。”

林云舟吃完饭量了下体温,已经退烧了。他把房间收拾了一通,床单被罩全部塞进洗衣机,拉开阳台的窗帘。

下过一场雨后,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很多,一阵凉风吹过,林云舟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积攒在身体里的病气彻底散了出去。

林云舟把第三段夜戏的分镜稿找出来,晚上就要拍了,他才刚画了一半。

第三段夜戏要拍三人遇到抢劫成功逃脱后,被迫在路边留宿的片段。

车上,林海惊魂未定地抱着怀里的包,向阳坐在后排盯着车前面黑黝黝的道路和两边深不可测的树林:“哥,我害怕,这,这,这林子里面有鬼怎么办啊?哥。”

向景从上衣里面摸出来一根烟,他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怕什么,人不比鬼还可怕啊?”

向阳抱着驾驶座的椅子,声音颤颤巍巍的:“哥……”

向景粗糙的大手在向阳脑袋上摸了一把:“你哥在这有什么好怕的。”

向阳抱着椅子,把脸贴在皮革上:“哥,哥,那个人拿着刀差一点点就扎到我了。”

向景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没事了。”

“多亏他救了我一命。”向阳指着林海说。

向阳凑到林海身边,朝他伸出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向阳,向景的向,阳光的阳。”

林海迟钝地伸出手握着向阳:“我叫林海。”

“你是跟我哥一块来城里卖货的吗?”

林海表情木讷,僵硬地摇头。

向景摇下车窗,脑袋探出车外点燃了烟,烟味被风吹到外面。

“我看你也不像是我家那边的人,你家住哪啊?”

向阳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已经顾不上森林发出的奇怪的声音了。

“我是北城来的。”

向阳托着下巴想了想:“那好远啊,你来这边干嘛?”

“嗯……找一个亲戚,在客车站碰到你哥,他顺路载我一程。”

“这样啊,那你是干什么的啊?”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之前是高中老师。”

向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凑过去抱住副驾驶的椅背,一脸兴奋地说:“好厉害啊,我女朋友也是老师。”

向景吹着凉风冷笑一声:“什么女朋友,八字没一撇。”

向阳瞪了一眼向景,嘟囔着:“反正会是的。”

林海抱着包笑了一下,向阳一脸骄傲地继续说:“我跟你说啊,我女朋友叫秀秀,她特别优秀是我们村里唯一个老师。她现在在县城的小学里教书,我偷偷溜去看过一次她上课,讲得特别好。”

向景抽完烟,把烟头扔出去,转过身来说:“你听得懂吗?就讲得好。”

“哥,我起码也是初中文凭,你才是没上过学。”

向景冷笑着弹了一下弟弟的脑门,向阳扒开身上层层的衣服,从最里面衣服的胸口处掏出来一张照片,他拿给林海看,指着照片说:“你看,这就是秀秀。”

照片上一男一女,向阳和秀秀并肩站着,看得出来这是一张挺旧的照片,但是一点卷边都没有,被保存得很好。

“好漂亮的姑娘啊。”林海夸赞道。

向阳把照片贴在胸口:“当然了,秀秀小时候就很漂亮,现在也越来越漂亮了。”

向阳毫不掩饰眼中满溢的爱意,深情迷恋地摸着那张旧照片。

向景摇了摇头:“你真是没救了。”

向阳仅仅是看着照片,就笑得很满足了。

“对了,刚才那个人要钱,你哪来那么多钱?”向景问。

“我打工挣的啊,出来这么久多少我也有点积蓄啊。”

“饭都吃不上,攒钱有什么用。”

向阳攥着那张照片大声说:“有用!”

向阳刚吼完,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出来一声怪响,向阳吓了一跳赶紧凑到他哥身边:“哥,这是什么声啊?”

“树枝断了,掉下来了。”

“啊?树枝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断啊,哥,里面不会有狼吧,它不会突然冲出来把我吃了吧?我死了妹妹怎么办?秀秀怎么办?”

向景翻了个白眼:“少胡思乱想了,你死不了。”

向阳把身体往后面缩了缩,林海拍了拍他的手:“应该是松鼠,或者什么树上的小动物,不会是狼的。”

“那也很可怕啊。”

向景瞥了他一眼:“胆小鬼。”

向阳抱着吉他:“胆小鬼就胆小鬼。”

林海看了眼他的吉他:“要不你唱首歌给我们听吧,还能放松一下情绪。”

提到唱歌向阳的兴致又起来了,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我最近写了一首给秀秀的歌,唱给你们听听。”

“好啊。”

向景又点了根烟,脑袋探出窗外。

吉他的旋律响起,左手在指板上滑动,抖落着演唱者呼之欲出的心意。

向阳似乎有些紧张,第一句就不在调上,声音微微颤抖。

但很快他就找回了状态,手指在弦上流畅有力地滑动,声音浅浅的像撒在柏油路上的月光,深情中又夹杂着些情绪起伏的颗粒感。

一曲毕,林海情不自禁地鼓掌,向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景不出声依旧看着窗外。

“你要是喜欢我再唱几首别的给你听。”

向阳抱着吉他,眼睛里自然地流露出灵动和热爱,与看着照片时的深情不同,这是少年人独有的心气。

向阳一直唱了很久,林海认真地听着,直到夜深,向阳困得睁不开眼,抱着吉他睡着了。

音乐的声音淡了下来,大自然的风声又起。

向阳睡了,林海却睡不着,他和向景两个人无声地看着各自的窗外。

向景掐灭手里的烟,回头看向林海。

“我看到你包里有一沓病历,想讲讲吗?”

林海身体一僵,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向景深邃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林海攥着包的手颤抖着松开。

或许是深夜的荒郊野岭太安静,也可能是刚才的音乐太过坦诚直白……一点点撬开了这个孤独的人。

林海敞开怀里的包,把里面的病历本拿出来,擦掉上面的尘土,细小的飞尘在车里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明显。

林海把病历本递给向景,向景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胃癌。

林海身上放松下来,肩背靠在椅子上,用力往后仰压抑着喉咙里上涌的苦涩和血腥。

“我……在福利院长大,在政府的帮助下读完了书,回到县里的高中教书。才教了两年,我的学生们还没参加高考,我就……什么都没了。”

向景捏着病历本看向林海:“不想治了?你还很年轻。”

林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怕疼,也怕……死得不明不白,其实我并不是要找什么亲戚,那张老照片上应该是我的父母。”

“找到父母后去治病吧,来得及。”

林海抬起胳膊盖在眼睛上:“谢谢你啊。”

“我爸也是癌症,但他没死于癌症。确诊后他照常活着,出海,捕鱼,卖货,什么都没落下,后来他被一场风暴卷走了,癌症和他都被卷走了。”

林海放下湿漉的胳膊,神色复杂地看向向景。

“没什么好怕的,疼和死都不可怕。做完想做的事,就去治病吧。”

林海抓着自己的包,泪水决堤般涌出来,林海压抑着喉咙里的抽气声,紧咬着牙关。

向景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压向自己,硬邦邦的肌肉怼在林海的脸上,很疼又很踏实。

林海攥着向景背上的衣服,哭声和抽气声都埋进他的衣服里。

林云舟画完最后一笔,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林云舟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冷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跑下楼。

到片场的时候,林云舟依旧戴着口罩,不少人过来关心他,林云舟笑着说:“没事了,就还有点咳嗽。”

林云舟在人群里朝外面张望,看到乔青西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硬邦邦的后脑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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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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