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隐晦的往事
去崇城的路上，徐杭声提不起多少兴致，感觉不到任何回家的欣喜。
为了不让他妈妈怀疑，徐杭声借口是学校学长带着做社会实践，到崇城落脚，他也顺带回来一趟。
这真是个很蹩脚的借口，只是他妈妈并不会注意到这里面会有多大水分。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徐杭声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
并不是这个城市给他带来了多少痛苦，而是他妈妈这段时间正好在家，要他带朋友回去吃饭。
这可能是他回去这一趟最憋屈的事儿了。
“怎么了？”林隅注意到戴着痛苦面具的徐杭声。
后座谷颂和付言臻睡着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以为你不想回家只是你不想而已，但现在看来是不愿意是吗？”
徐杭声没做反应。
“你觉得不回去这一趟，谷颂他们的心意就白费了，所以就算很难受你也得回，是吗？”
徐杭声把视线拉回到前方。
其实重点也不是谷颂。
“徐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过，愿不愿意只是你一句话而已，不会有人强迫你，怎么每次先考虑别人？”
不会有人先考虑到你。
徐杭声又把头偏了回去，继续看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等谷颂一觉睡醒后，车里的氛围有些微妙。
徐杭声把他妈妈给他回的信息截了个图发给谷颂，这会儿林隅开车也不方便看。
虽然只是一个很细节的小行为，但确实让谷颂莫名其妙又挨了一个白眼。
“还是去一趟，当家庭访问了，直接定位过去……”
徐杭声没有异议。
正说着，林隅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猛踩了一脚刹车，被迫让谷颂吞下了后半句话。
艹，公报私仇。
“定位！”林隅看向徐杭声，说话音调提高了一点儿，看得出来在刻意压制自己的脾气。
徐杭声乖乖地打开地图，定位路况，还把媒体声音拉到最大。
后座两人一整个大无语先给到了。
付言臻现在头大了一圈，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跟谷颂过来。
导航提示林隅在崇城市区里穿梭，这个方向过去，实在不像是什么普通小区。
事实上也确实不是，当车停在徐杭声家小区的停车场时，林隅才总算是反应过来，这家伙的确也是个富二代。
是不是富二代多多少少都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就像谷颂从来不担心没钱花一样？
徐杭声脸色没多好看，林隅也一样。
后面跟着的两人则没太大所谓，有些事情，得去过它一遍，才能有个结果。
跟随徐杭声到他家，高档小区里的单元楼都是一层一户，电梯直达，按响门铃那一刻，林隅有些心慌。
应声迎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打扮比较朴素，但身上穿的东西好像并不很便宜。
笑起来脸上挂着两方浅浅的酒窝，画着淡妆，头发简单梳到脑后，穿得很干练，看上去很有活力。
“回来啦，快进。”
女人笑脸盈盈，给徐杭声几个拿拖鞋，还示意他们把鞋就放在玄关处，跟着就往里带。
这时候徐杭声脸上还带些笑，比起刚才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确实好太多了。
“有仪啊，阿大带他朋友们回来了。”女人一边把徐杭声他们往里带，一边提高音调朝里说。
客厅的四人，各占着两边一半的沙发，一边随和，一边局促。
女人在等这位太太的空隙，给他们几人倒了果汁。
“大家先喝果汁，别的要什么再跟我讲，我是这家的保姆，做了十多年了，既然是阿声的朋友就都不要客气哈。”
几人一阵道谢。
没一会儿从里面又出来一个女人，看上去好像要年轻很多，但具体猜不出年龄，鼻梁上架着一只金丝边眼镜，头发不长，但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袭宽松的淡色丝质长裙，外罩一件长袖针织衫，看上去很休闲。
屋内的温度也被控制得恰到好处，这样的穿着应该正好合适。
相比前一位阿姨的和善，这位的气场感觉更加严肃。看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暗自打量的成分，却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你们好，我是徐杭声母亲，姓薛。”
坐到几人这边来时，那种威压似乎更加强大。
“阿姨好，我是徐杭声室友，我叫林隅。”
“你好，听说你们这次过来是做社会实践的？具体哪个方向？”
一上来就问这个，徐杭声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妈妈老是喜欢用这种审视的问句，打探身边的情况。
“是学校派我们出来做教学情况考察，这次总共只有三个大一学生，徐杭声刚好被分到跟我们一组。”谷颂补充。
他说起瞎话向来得心应手。
“那也就是说你们还要去学校吗？”薛有仪问。
“是的，这次主要针对中学生，我们的考察对象是高中生。”
“那既然如此就住我们这儿吧，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几个学生出去我也不放心，刚好声声也把你们带过来了，找地儿住又不便宜。”薛有仪的话里虽然是商量，但语气里并没有那意思，“我也让杨姐给你们安排好了。”
林隅和谷颂对视一眼。
“那打扰。”林隅先开口。
“不会，刚好这几天我休假，你们也可以让声声带着去城里转一转。”
几人点头，之后就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未免有些尴尬。
这种时候，付言臻这个社交悍匪也没辙。
徐杭声见情形不对，坐到薛有仪身边，比划了一阵子，薛有仪抿了抿嘴，看了眼其余三人，起身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这个女人眉眼之间并没有很强的压迫感，长相也还算得上是柔和娴静，这样强的气场，无非是久经职场练出来的。
可想而知，这么一套高档小区的房子，应该也花费了她不少心血。
可能相比谷颂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富二代，徐杭声还差了点。
薛有仪走出去没多久，就端着个大托盘回来，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大家都随意些，声声没回来之前就我和杨姐在，他跟我说你们要过来的时候也比较晚，来不及准备什么好的，你们几个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什么事儿也可以随时找我。”
几人又纷纷道谢。
“我不常回来，这个家杨姐和声声都比我熟悉，你们要是想转转可以声声带着去，我去看看订的生鲜送到了没有，有什么想吃的也告诉我，赶了这么久的路应该也没来得及吃东西吧？”
“阿姨，我们还不饿，您慢慢准备就成，我们客随主便。”林隅回。
“阿姨，要不要我们帮忙啊？”付言臻探头问。
“你们休息就是了，杨姐那边可以解决。”
“几个年轻大小伙子，精力充沛得很，让我去帮帮忙吧，不能白吃白住您啊，不然多不好意思啊，还能顺便向杨姨学学嘛。”
这会儿付言臻的社交悍匪属性上线了，把薛有仪逗得直笑。
“那好，有什么你问杨姐就行。”
付言臻这把是撤到厨房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一大截。
林隅注意到，徐杭声实际上比他还要局促，就像这根本不是他家一样。
“我们声声不会说话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薛有仪似乎想询问徐杭声在学校的状况，但又很小心翼翼。
“没有的事儿。”林隅也开始瞎话连篇，“这次社会实践多亏了他，国庆那一次效果就很好，他本来打算回家看您，被耽搁了，所以第二站我们就选了崇城，恰好捎上他回来一趟。”
前后联系相当密切，算是圆上了之前两个谎言。
这把确实给徐杭声整不会了，瞪大眼睛看着林隅。
“说起来，学弟这不会说话是先天的吗？”谷颂抓住时机，“这样的话岂不是在正常学校上学很不容易？”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薛有仪有一瞬间的呆滞，紧接着就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他这样并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的……”
徐杭声还小的时候，和寻常家的小孩儿一样——会说会笑、会跑会闹，也是大人眼里的熊孩子。
那时候他们的家庭情况也并没有现在这么优渥。
不过是崇城一个离市中心很远的小县城，徐杭声也是在一家人的期待中降生、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那时候，薛有仪作为一个本科毕业的大学生，嫁给了同样学历的徐杭声父亲，在众人眼里几乎是门当户对，也是十里八乡盛传的美满姻缘。
徐杭声的父亲一直在做自由投资，准备赚取一笔可供自己创业的资金，以此彻底摆脱给别人打工的命运。
那时候的大学生，骨子里没那么安分，命运的不公与压迫，在他们眼里向来不值一提。
徐杭声的父亲也是如此。
只是在后面一次投资过程中，被骗子骗走所有积蓄，一时之间，把他从美好的理想里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五六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人在最绝望的打击之下，往往会干些极端的事情，也是从那时候起，徐杭声的父亲开始酗酒……
薛有仪当时为了照顾年幼的徐杭声，并没有去找工作，在那种情况下，不得已先向家里借了十多万周转，连同各种借款欠债，还了个七七八八，于是自己也开始投简历求职。
薛有仪学得是设计，跟徐杭声父亲的金融投资没有任何关系，她顾不上他的创业梦想，只想着怎么把这么大个窟窿补上。
疏于对家庭的照顾，徐杭声父亲的酗酒行为也变本加厉，醉酒之后也产生一些暴力行径。薛有仪看不得他这样堕落，夫妻俩的和睦生活也随之打破，经常吵架。
薛有仪接受过高等教育，自然不会忍受这种婚姻，在长达一年的拉扯之下，最终提出离婚。
两人为此再次大吵特吵。
徐杭声对这件事的印象不深，只知道父母的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记得那天下着暴雨，电闪雷鸣，街区的电缆因为暴雨断掉，停了很久的电。
那天薛有仪在小客厅里点燃了一根蜡烛，接着他父亲就开始和她吵架。
昏暗的烛光之下，徐杭声伴随着父母剧烈的争吵开始大喊大叫，薛有仪对丈夫突然施加而至的拳脚无可奈何，女性力量在此时变得微不足道，她自顾不暇，也顾不上带徐杭声离开。
那晚之后，徐杭声连续高烧两天不止，再加上之前的嘶吼，等痊愈之后就逐渐不说话了。
当时医生的诊断是高烧导致……
那时候徐杭声不到四岁。
薛有仪的描述很简洁明了，林隅听了直皱眉，在这些事情里面，一定还有些细节被这个女人省去了，毕竟那对她而言也是一段痛苦的经历。
再抬眼看徐杭声，那边的反应并没有很强烈，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