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醺
蓉城处在盆地地形的正中间，立秋之后的风也并没有多凉快。
林隅手头的两个单子把他搞得晕头转向，又碰上新生入学，气温不减反增，等同于要命。
约好开学看房的新室友还在火车站迷了路，这不得去拯救一下子？
不过好歹接回来了个别致的小同学。
听说是书法专业，这专业蓉城大学貌似没开多久，现在发展还挺好，但招生名额有限制，考生很难被录取。
这么说来，徐杭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带徐杭声去学校登记注册，林隅瞧见有新生被父母送来，一起在大门口合影留念。
看了徐杭声一眼，打消了准备八卦一嘴的念头，毕竟当时他入学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父母也健在，只是他没让他们送而已。
“合个影？”林隅还是开口，转头看向旁边的徐杭声。
也不是不可以吧？都是室友了，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林隅不确定。
不过稍微有点意料之外的是，徐杭声并没有拒绝，随即掏出一个小微单，递给林隅。
好家伙？行吧，也不是不行。
林隅招呼了一个志愿者帮忙拍照，回去的时候往徐杭声那边凑了点，被对方又退了回去，保持了原先的距离，他也没想那么多，照完就走。
不过后来有点儿没想太顺，补刀了一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徐杭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
完了，林隅觉得这人只是不能说话，但凡是能，高低得嘴几句。
所以好好一人，不能说话也能给人气个半死，而且只会更气。
好了，不跟小哑巴一般见识。
新生入学人超级多，各系的注册点都排起长队。
书法属于艺术系，林隅找到认识的人给开了个后门，所以很短的时间内徐杭声就已经注册成功，拿到了校园卡和系服。
新室友（徐杭声）：学长，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样？走后门？领都领了，总不能退回去？
这小子人不大事儿还挺多，林隅反手把徐杭声的备注改成了事儿逼室友。
“没啥不好的，我带你走的，有问题也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见徐杭声一副纠结得要死的模样，林隅不得已这么说。
“带你走走吧，我们学校在蓉城还是个景区，有些时候会小规模开放。”林隅转移话题。
蓉大确实有个后花园，风景不错，一些传媒的学生常在这里拍作业，有个连着临江的人工湖，占了学校面积的四分之一。
学校也在这上面大做文章，直接修了个水榭长廊，挂了些书家墨迹板刻，这个季节，菊花一类正盛，古雅的气质扑面而来。
毫不夸张地讲，蓉大为了表达整体风格，几乎无所不用其极了；不过林隅想，徐杭声可能会喜欢。
不出意外，徐杭声看见这么大个水榭长廊，直通湖心亭，肉眼可见地两眼放光。
林隅莫名觉得倍儿有面子，完全忘记了这一半的傲娇还源自于他也是蓉大的学生。
临湖筑起的青墙围住大半个艺术楼，声乐、美术、书法专业实训教室都在里边。
墙上是临拓石刻，相对而言，徐杭声更喜欢这个，并且能看出来是人工刻上去的，二王行草书的笔意得到了很好的表达。
“新生入学，学校社团也有招新活动，明天应该陆续就会来这边支摊子了，想加入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带你去。”
徐杭声摇头，他不想参加任何活动，尽管这些跟学分息息相关他也不想参加，因为他有别的方式。
十八九岁的少年，哪个不是热烈激昂，就算把天捅了个窟窿，这种情绪都不会减弱多少。
可徐杭声的眼里没有，时不时传出来的喜欢和兴奋，也仅仅表达喜欢和兴奋。
林隅甚至觉得，他给人的表现太过于平静，那种细微的变化换成别人可能察觉不到。
这个人骨子里是冷淡的，静如止水，掀不起一丝波澜，加上一个小小的缺陷，直接就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些对人流露出来的礼貌和修养，像是糊了一层维持交往的窗户纸，却也隔绝了整个世界的热烈。
林隅跟他唯一的相似之处，可能就是那骨子里透着的冷漠，与他表面的灿烂截然相反。
事儿逼室友：学长，你有参加社团吗？
“当然，大学生活可不就源自于这些学生活动？不过重心没在社团那边就是了。”
事儿逼室友：嗷。
嗷。？？就没有下文了？不问问重心在哪儿？跟这人还真没有聊天的欲望。
“我在学校党委直属的宣传中心工作，独立的校级部门，跟底下的有区别，工作量也比较大，顾不上别的，社团就是混个学分。”
徐杭声点头，没说什么，连个“嗷”都没有。
要疯了。
蓉大占地面积很大，一时半会儿也逛不完，学校的公交今天都忙着带学生入住公寓，根本等不到，共享单车倒是有，只是林隅懒得蹬。
“还逛吗？”
徐杭声摇头，他不想了解这个学校有多大，也不想知道后山在哪儿，知道教学楼和专业实训室在哪儿就行了。
毫无乐趣可言的一个人。
倒是林隅不想继续走了，徒步绕完学校不得一天？徐杭声不想，他还躲了个清闲。
“晚上吃什么？”
事儿逼室友：不挑食，都可。
林隅自从考研搬出去住之后就完全自己做饭了，他倒是没有管过别人吃什么，之前的室友不会要求他管饭。
但看在徐杭声给了那么大笔钱的份上，第一顿还是要问一嘴的。
不过一想到还得迎合别人的口味，就有种难言的怪异感。
在看到徐杭声一句不挑食之后，瞬间轻松了一大截，事儿逼室友这次莫名不事儿逼，高兴。
然而现实总是当头一棒，两人的第一餐，胡萝卜炖牛腩，胡萝卜徐杭声一口没吃，香菜也不吃，甚至不吃沾了香菜味儿的牛肉，也不吃香菇……
这跟说好的怎么还不一样呢？
这挑食已经不是一星半点儿了，最重要的是饭根本吃不了几口，这大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是怎么长起来的？
哟呵，还不喝纯牛奶。
彻底给林隅整无语了。
吃完饭，徐杭声擦擦嘴，给林隅发过去一句“很好吃，谢谢。”
林隅：“……”
想锤人的模式已经开启了。
不过好在徐杭声还有点儿良心，一直等林隅吃完才收拾碗筷，主动把碗洗了，虽然过程有点艰辛，摔碎了两个小碗就是了……
一天下来也没什么特别，除了又得开始跟人合租之外，林隅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但是很新鲜，他从来没见过徐杭声这样的人，不管男女，距离感和分寸感都拿捏得很到位，对于他这种怕麻烦的人来说，是一件好事。
狐朋狗友照常深夜夺命连环call，喊林隅去喝酒蹦迪，他从来没有答应过，可这次却想试试，反正开学前几天都没啥课，完全能喝一通。
于是他连钥匙都没带，果断跑出去聚会了。
凌晨两点，徐杭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敲隔壁林隅的门，但是林隅并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会儿才自己上前。
门一被打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朝他倒过来，他不得已伸手扶住，确定是林隅之后，才顺便带上门。
没想到林隅这个不怎么喝酒的人，酒量出奇的好，兄弟伙子几个倒一片，林隅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言谈举止正常，说话吐字清楚，相当有逻辑。
只是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究竟醉到了什么程度。
到家门口时才发现自己连钥匙也懒得带了，敲门也不确定里面的徐杭声能不能听见，要是听不见，可能就要在楼梯口蹲一夜了。
正是发愁之际，徐杭声开了门，他想都没想地栽了下去，也不管对方是个什么表情，理所当然地被扶进屋子。
“你还没睡呢？”
徐杭声先把人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冰箱里拿酸梅汤，他之前往里放气泡水的时候有看见，应该能解解酒。
“这什么玩意儿，我不要，我去睡觉了。”
林隅说话铿锵有力，一瞬间让徐杭声觉得这人可能没醉，但这股扑面而来的酒气实在是难以证实这个观点。
就这样去睡觉？
不好意思，强迫症已经犯了。
接过徐杭声执意递过来的酸梅汤之后，林隅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已经闷了一大口，只是嘴里还充斥着极大的酒精味儿，实在是品不出什么味道，倒是翻江倒海的肠胃因为这一口酸梅汤舒适了不少。
冰冰凉的感觉让人清醒了好几分，林隅的困意也随之消失了大半。
徐杭声见他喝下去了酸梅汤，转身就进了屋子，隔了一会儿拿出两个白色小药瓶，抖出几粒白色药片，示意让林隅吃下去。
不就是喝了点酒？？还得吃药？？
林隅怕不是忘了，他可是宿醉，这会儿看起来问题不大，等白天一起，估计整个身体都会向他做出反抗。
看着徐杭声坚持的样子，林隅无奈只能妥协，打算就这样干吞，却又看见徐杭声递过来一杯水，猛喝一口——蜂蜜？？
很难相信，徐杭声原来这么细心？？他们也就刚认识，理论上讲，林隅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
其实徐杭声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大半夜出去买醉？更不理解，为什么白天心情看起来还很好的一个人，这会儿却是满脸愁容？
林隅好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一向有蓉大文学系高材生之称的他，在全国创新写作比赛中落榜，失去了在核心期刊投稿的机会，也失去了保送京华大学读研的机会。
而连初试都没有通过的他，似乎给全世界讲了一个“伤仲永”的故事，很明显，甚至连指导参赛的教授看到他原创内容的时候，都开始替他担心——
文章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多深刻的内涵，连基本的讨论必要性都没有，千篇一律的套路。
这种错误，任何人都可能会犯，但是发生在林隅身上，着实不应该了。
外界的嘲讽便就罢了，主要是这么一来，直接封死了林隅正在走的一条路，所有的计划被打乱，下一步需要做什么，林隅实在是不愿多想，这种事实正与计划脱轨的情况，是他极其不想发生的。
于是他打算早点准备考研，可尽管如此，这大半年仍然没有一丝进步。
本来以为林隅吃完维生素和一小片止痛药，还喝了杯蜂蜜水，总归要好很多。
徐杭声收拾好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却、却看见林隅在哭，抱着抱枕委屈的像个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重点是，徐杭声不会说话啊，安慰人更是没有过，这种气氛之下一度让徐杭声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