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衡
最近实在太过于频繁看到陆松庭了。
休息日第二天,张及峰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这回喷香水都没用了,患有真爱烙印的beta假性发热一旦烧起来,至少要维持三天。
张及峰连疏解欲望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摸来抽屉里医生开的药,拆开后往嘴里倒,苦得让人直皱眉。从前发烧不会这么难受的,张及峰埋在枕头里浑浑噩噩地想着,可能是见到陆松庭了。
不能再想他了。
张及峰摸到手机,给他老师发了消息要请三天假。
杜仲尧当即打电话过来,问了两句情况之后就说要上门来看看。张及峰自知拒绝不了,只来得及跟老师说让他别告诉张以流。
放下手机的张及峰发了会儿呆,爬起来给自己找出一片降温贴拍在额头上,随后突发奇想地跑去医嘱的箱子前打开盖子,伸手去摸。
医嘱被他烫得直往箱子角落里缩,嫌弃得不行。张及峰心情很好地掏出手机拍起照片,一股脑全发给谢春信。
圣塔维尼:你干什么了,医嘱这么躲你
看看医嘱:发烧了,只是摸一下它
圣塔维尼:……我们医嘱没惹任何人
圣塔维尼:怎么发烧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看看医嘱:假性发热
圣塔维尼:嚯
谢春信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客区办公的陆松庭,感受到目光的陆医生抬头看到谢老板的目光,礼貌笑笑。于是她将吧台交给员工,自己洗洗手走过去坐到陆松庭面前。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陆医生,你是我们野菖蒲的老客了,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跟小峰认识啊?”
陆松庭丝毫不惊讶她的直白,或者说他在昨天看到张及峰并过来打招呼时,就预料到谢春信会问。于是他道:“谢老板有没有听小峰说过,心理医生行业的伦理守则?”
尊重来访者、避免双重关系、严格保密,这三条是最基础的。陆松庭作为张及峰的督导师,深究起来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同门的关系,理应避嫌才对。
“也就是说,小峰跟陆医生你断联至少两年,才能重新建立人际关系?”谢春信点点头,也不跟他客气,甚至从他们俩的熟悉程度来说,还有些不太礼貌,“那陆医生是想跟小峰建立什么样的关系?”
陆松庭笑道:“谢老板这个问题好尖锐啊,我该怎么回答你?或者说,谢老板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向我咨询这个问题?”
他这话滴水不漏,问题重新被抛回给谢春信。
断联的两年里,陆松庭其实偶遇过张及峰很多次,这座城市虽大,可张及峰的出没地点几乎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张及峰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以陆松庭对他人格底色的了解,谢春信首先不会是他的择偶对象。排除这点,那么谢春信作为张及峰多年的好友,以一副略带敌意的姿态来询问这样的问题,很大可能是张及峰陷入了某种由他陆松庭造成的困境。
再加上前两次见面时张及峰的回避,邀约时的拒绝。足够得出“张及峰似乎不想与他重新建立人际关系”的结论。
但……为什么?陆松庭感到困惑。他们曾经维持了将近四年的督导关系,并且张及峰在第三年时主动将两周一次的来访频率改为一周一次。无论是从专业性,还是从实际的督导过程来看,他们的工作方式以及思维模式都是很合拍的。抛开督导关系,作为同行业者来说,陆松庭也会想与他建立相对稳定的人际关系。
可是张及峰不想。
谢春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眼手机消息。
圣塔维尼:你爸爸不在家吧,你一个人怎么办?
看看医嘱:没事,我老师等会儿过来。
谢春信松下一口气,她是alpha,而张及峰的症状是类omega样假性发情,这个情况不适合她出面去照顾张及峰。
她的反应都在陆松庭眼里,可以肯定手机屏幕对面的人是张及峰,谢春信的反应看上去像是放松下来,也就是说张及峰的困境暂时被别人解决了。
这个人不会是张及峰的亲属,不然谢春信不会担心。那么思来想去,能在这个时候帮到张及峰的,大概率就是他们老师了。
“没什么,我只是作为小峰的发小随便问一下,希望陆医生别介意。”谢春信放下手机,继续刚刚的问题,“抛开职业来说,小峰不会与人相处,人与人的交流对他是一种负担。我作为他对外人际关系中最稳定的一个,自然会关心这些。”
“这样啊。”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与逻辑性,两个人心眼加起来堪比圆孔奶酪,这次交锋谁都没能占上风。但、点到即止,无论是谁,再多说一句关于张及峰的话都算是越界了。
两个alpha默契地收声,喝咖啡的喝咖啡,看手机的看手机。
圣塔维尼:陆医生在我对面
看看医嘱:……你别多嘴
圣塔维尼:我只是问了他一些问题
看看医嘱:你不懂,哪怕只是在他面前说一句话,他也能从这句话里反推出十句话的信息,你问什么了
圣塔维尼:……只是问了一下他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你
看看医嘱:还有什么问题
圣塔维尼:呃……他想跟你建立什么样的人际关系
张及峰看到这条信息当即两眼一黑头晕目眩,几乎是晕了一分多钟才回过神。
看看医嘱:姑奶奶你别给我添乱了,我现在只求你也离他远点,不然我真的离死不远了
看看医嘱:狼人杀知道吧,我这么跟你说,陆松庭在第一回合结束的时候就能盘完在场所有人的身份,准确率是99%
圣塔维尼:……这是人?
“手机放下,”杜仲尧端着盆冷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坐到张及峰床边,“都这样了还玩手机。”
张及峰有口难辩,也不敢辩,只能放下手机,烧得通红的脸转向老师,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他长相并不算乖,甚至因为骨相过于棱角分明而显得凌厉,但胜在一双眼睛随了张以流,浅琥珀般剔透,直视别人时总是给人可怜的错觉。
可惜杜仲尧面对张以流尚且硬得下心来,更别提张及峰了:“少来这套,我没把这事儿告诉你爸爸你就偷着乐吧,哪天瞒不住我可不帮你。”
说罢,拧好的毛巾“啪嗒”一声盖在张及峰额头上。只是刚做完这些,杜仲尧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拿出来一看,随后将屏幕转向张及峰。
张及峰现在看不得陆松庭三个字,他缩头乌龟一样埋进被子闷声道:“老师你能不接吗?”
“不接?松庭这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你觉得他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吗?”
杜仲尧起身,掖好被子摆摆手叫他别多想,随即打开卧室门去到客厅接这通电话。
门没关紧,张及峰埋在被子里隐约也能听到老师的声音,但他现在cpu发热没办法处理语言信息。再加上他想到这通电话是陆松庭打来的……
又在想他了。
想到被陆松庭的掌心触碰过的地方,这样冷静无波的人,手心竟然这么热。温度好似代替了alpha的信息素,逐步入侵张及峰的神经。明知道这是假的,自己是货真价实的beta,可越想陆松庭,发热的症状就越严重,香水也无法代替陆松庭本人安抚着这虚假的渴求。
张及峰从确诊时就明白,这是一场拉锯战。
老师、主治医师、谢春信,身边知道他确诊真爱烙印的每个人都在劝他。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治好,不想忘记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为什么要用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
不,他们不了解陆松庭,不了解他们之间是怎样危险的关系。他是突然从陆松庭身边消失的,就像遗失了心爱的玩具,不找回来陆松庭绝不罢休。
昨天那番话话阴魂不散似的在张及峰耳边回荡,陆松庭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陆松庭。
爱意与恋慕总是让人盲目,而真爱烙印的发病症状,对张及峰来说是悬梁刺股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还不可以自投罗网。
他们从一开始建立的情感方式就是不平等不正确的,地基都是歪的,建造不了稳固的高楼。
“小峰,”杜仲尧打完电话进来,重新坐回床边,“一周后有个研讨会,你跟松庭一起去。”
他本想再拒绝,可杜仲尧打断他:“如果是普通的研讨会也就罢了,但这次的研讨会定在平京医科大,无论是学术交流还是实际跟诊,对你来说都是非常难得宝贵的经验,私事放一放,我希望你去。”
张及峰还想争取一下:“老师你不去吗?”
杜仲尧摇头:“走不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只要按时吃药,病症不发作,松庭就不会知道真爱烙印的事。”
“如果不是研讨会,我都怀疑这是不是老师你逼着我吃药的借口了……”
张及峰苦笑一声,收获了老师一个恶狠狠的弹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