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呼吸此起彼伏
闹钟没响，张及峰是在烧水壶沸腾时逐渐清醒的，此刻距离七点二十还有一分钟左右。他关掉闹钟放下手机坐起身，整张脸埋在自己手心里缓缓残存的睡意。
其实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松庭的意思，毕竟昨天晚上的那个问题被他糊弄过去了。
“醒了？”陆松庭打开小书房的玻璃门，见他坐在床上发懵，开口道，“你先穿衣洗漱，研讨会八点半开始，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吃早饭。有没有带保温杯？”
张及峰摇摇头，含糊着说没有。
“用我的，介意吗？”陆松庭拿了小桌上放着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里倒开水跟冷水。他虽然很礼貌询问了张及峰的意见，但行为动作上并不给张及峰拒绝的机会，“你的药是餐后吃吧，凉水送服容易刺激食道，喝温水好吗？”
拒绝也没有用吧，张及峰看着他手上的保温杯想到，拒绝了很可能引发更多自己不想面对的情况。
这就是当时他为什么会让老师替自己拒绝陆松庭邀约的原因，比起时时刻刻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迫暴露更多，倒不如直接切断一切可能来得容易。
他并不排斥陆松庭这样隐秘的掌控欲，倒不如说alpha能做到陆松庭这样克制自己掌控欲的寥寥无几。所以这些生活上的小事就随他去吧。
二人谁都没再提起那瓶香水的问题。
张及峰洗漱完摸摸自己被水打湿的发尖，对着镜子前后看过两圈，觉得自己该去剪头发了。
“小峰，七点半了。”门外传来陆松庭的声音，
张及峰边应他边擦着手走出卫生间，看他穿戴整齐连包都收拾好站在门口等自己。他扫过一眼，穿好外套拿上手机跟药盒，走到陆松庭身边穿鞋。
陆松庭看着他：“你的资料跟纸笔也在我这里，胸牌在这儿，等会儿进会场再挂。”
张及峰穿好鞋，从师兄手中接过胸牌揣进兜里。见他准备好，陆松庭抽了房卡放进衬衫口袋，开门先走出去。
从老师开口，执意要他参加这次研讨会时，张及峰就在想原因。等到他跟陆松庭在标注各自名字的座位上坐下，拿到本次研讨会的介绍资料时，他才知道这次研讨会第一天的内容是心因性信息素幻觉综合征。
张及峰额角抽动一瞬，一种被正中眉心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旁边的陆松庭抽出保温杯，打开盖子放到他手边。没开口，但张及峰知道他在监督自己吃药。于是他拿出分装药盒倒出一次服用的量，一把塞进嘴里用温水送服。
处理完私事的师兄弟二人同步翻开资料，为接下来的研讨会交流做准备。
心因性信息素幻觉综合征，通俗名真爱烙印。此病症到目前为止，依旧是罕见的、仅发生于beta个体的严重身心性疾病。
由于样本太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病因。业内有两种说法：一说是ao与b之间也会有契合度，高契合度的ab或bo伴侣之间就会引发beta的真爱烙印症状；一说应该将此病症归类在癔病这一大分类中。
众说纷纭的同时，每个接触到真爱烙印的医生，治疗方式各不相同。结果好一些的是症状消失，患者回归到正常的beta生理状态，差一些的则需要像切除甲状腺后一样，终生服用调节激素的药物。
张及峰回忆起自己的药方，他的主治医生给他开了三种药，简单来说核心治疗药物是强效受体阻断药，辅助类一是镇定药物，一是缓解假性周期植物神经紊乱的药物。
但张以流曾经的药方又有一些细微差别，除了这三种外，还有类omega发热期的抑制剂。也许是张以流的腺体激素更接近omega，并且作为男性beta生下孩子，所以他们俩的药方才不一样。
从这点上来看，这两种病因其实都有可能性。张及峰笔尖点点纸面，眼神失焦脑子却高速运转着。
“小峰，你倾向于哪种原因？”
耳边是温热吐息，张及峰不适意地动动脖子，轻声道：“目前并没有能够检测ao与beta之间契合度的医疗手段，这只能算一种猜想，我更倾向于癔症。”
陆松庭却道：“ao的信息素等级浓度也会影响beta的生理状态，这一点是已证实的，不是吗？”
“又或许两种病因都存在呢？”张及峰低头翻着资料，继续道，“真爱烙印的病例已经在逐年增加了，这次研讨会也说明不光是神经内科临床，心理学临床同样重视这个病症。相信要不了多久，关于ao与beta之间的契合度检测方式就能研发出来。两种病因导致的真爱烙印症状，治疗方式应该会有细微的差别。”
他说完，没听见陆松庭的回应，于是侧过脸去看，却得到一个深究的眼神。
张及峰屏住呼吸，不确定陆松庭这个眼神是在深究什么。
“小峰已经接触过相关病例了吗？”
“……算是吧。”
还好，陆松庭没再追问。这点就是张及峰很喜欢很想学的一点，知道分寸，在适合的节奏里做适合的事。
午餐结束后的时间，陆松庭领着张及峰一道去见了业内同僚，又拜访了几位与杜仲尧交好的老师。
张及峰要比陆松庭小两届，还没在这些前辈同僚面前露过脸，遇上爱打趣的更是调侃他老师跟师兄怎么将他看得那么紧，现在才带出来给大伙认识。
游刃有余地进行了礼貌性社交，张及峰回到座位上，像一颗干扁电池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峰，下去走走？”陆松庭扶着他肩膀，“下午场两点半才开始，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平京医科大散散步？他们湖里养了很多锦鲤，还能看到野鸭跟鸳鸯。”
其实张及峰很想回楼上房间睡午觉，脑子使用过度，有些发晕。他抬头看了眼陆松庭，不知怎的这人突然笑一声，手掌将他额前碎发拨到后面去。
“是不是累了？”他手掌还摁在自己额头上，张及峰点点头，连带着陆松庭的手也上下动动。
旁边有相熟的医生看到他俩，打趣道：“嘿，陆医生管你师弟这么严呐？”
“这话怎么说？”陆松庭笑回。
那医生指指陆松庭的动作：“我家里带小孩儿就这样。”
张及峰才意识到，陆松庭这个动作一般是带孩子的长辈会这样做，摸摸小孩额头看有没有发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张以流在他小时候会这样，他上了大学之后也就不把儿子当小孩看了。
“小峰可是我老师最喜欢的学生，这次跟我出来，不管严实点走丢怎么办？”陆松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那医生笑得爽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摆摆手说下午见。
张及峰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最近被监督按时吃药，不会因为陆松庭的动作跟近距离接触产生任何的植物神经紊乱症状。
“走吧，我们回去休息。”陆松庭拍拍他额头。
“师兄不是想散步吗？”张及峰问。
陆松庭笑：“怕你出门散步感官过载直接发晕，我们休息两小时。”
张及峰本想说你去散步我回去睡觉，但他师兄这话听起来像是要陪自己回去午睡一样，可别真把他当小孩子了。
今天确实是平京市少有的好天气，哪怕窗帘拉上一层，也会有薄薄的阳光透进室内，实在很适合午睡。
陆松庭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晒太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晒太阳很重要，维生素d3除了食用蘑菇与海鲜之外，只能通过晒太阳合成。这是对人体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影响情绪、骨骼、睡眠、毛发生长。天气好的时候，陆松庭会专门花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晒晒太阳。
张及峰背对着陆松庭的方向，把自己卷在被子里，闭眼两分钟便昏昏欲睡去了。他睡深后就感知不到外界任何的动静，自然也就不知道，陆松庭站起身，走近床边。
他缓缓俯身，靠近、靠近、再靠近。陆松庭停在一个能够听到张及峰呼吸的距离，直到此起彼伏的三个呼吸之后，他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张及峰那瓶香水，与他的信息素气味高度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