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睡个好觉
曹不觉没有想到，胡有为还会再给他打电话。
电话里头这货一直在哭，后来两个人约在咖啡厅见面，他也一直在哭。哭自己多么多么不容易多么多么惨，公司没经营好欠了一屁股债，合伙人不管他了，女朋友也不要他了，昨天他站在公司大厦楼顶往下看，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听得曹不觉直翻白眼。
不过胡有为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很差。大半年没见，头更秃了，黑眼圈比眼睛还大，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肿得像猪头一样。
曹不觉叹口气，问他：“胡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有为吸吸鼻子，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是还给他的培训费。
“那证是假的？”曹不觉问他。
“哦，那倒没有。”胡有为实话跟他说，“就是含金量没那么高，之前在我们平台还是认的，但是你在别的平台就不一定了。”
然后又跟曹不觉道了声歉，说上回给曹不觉打电话约在公司见面是真打算给他发工资来着，没想到那帮要债的突然找上门，吓得他没敢回公司。
“对不起啊小曹，真的对不起。”
曹不觉说：“哦。”
胡有为抹了把愧疚的泪，又告诉他一个“内幕”消息：过段时间睡了么可能会重新上线，投资人是他曾经一个合作伙伴，虽然之后俩人闹了个反目成仇，但交情还在，如果曹不觉还有意向在这一行发展，他可以帮忙介绍，这次不收取任何费用。
曹不觉说：“哦。”
胡有为看他不怎么搭理自己，顿觉无趣，默默喝完一杯咖啡，他把上面的奶盖都舔干净了，咂摸咂摸嘴，苦着一张脸看向曹不觉，问道：“小曹，你饿不饿？”
曹不觉久久地看着他，除了叹气，无话可说。
两个人去附近的餐馆吃了碗拉面。
胡有为几分钟吃完一碗面，看曹不觉没吃几口，指了指他那碗面，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
曹不觉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又去前台接了杯柠檬水递给他。
胡有为说了声谢谢，吃着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还有话说？”曹不觉问。
胡有为兴冲冲地一点头，筷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口水四溅大谈特谈自己有个相当有前景的项目，目前正缺启动资金，问他能不能借点钱给自己。
“你要多少？”曹不觉问。
胡有为一看有戏，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兴奋地朝他比了个数。
曹不觉没有说话，拿起手机摁了几个号码。
下一秒被胡有为慌慌张张按住：“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啊，怎么还报警呢？”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曹不觉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继续摁。
“好了好了我跟你开玩笑呢。”胡有为急忙说道，“小曹，小曹！”
“你这孩子，我就你开个玩笑，你看你还当真了。行行行，我不问你借钱了。怎么说我之前也挺照顾你的是吧，剩下的钱我也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我发誓！”
“你还个屁！”曹不觉骂了他一句。
望着对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一时间，情绪很是复杂。
老胡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岁，虽然人品堪忧，说到底，也不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那些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可笑，或许荒唐，或许，也曾经掺杂着那么几分真心。
或许吧。
这样想着，曹不觉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收回了兜。
胡有为哭着哭着跑了趟厕所。过了会，上完厕所回来，看见对面的位置只剩了一张空椅子。
人呢？
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视线最后落在桌子上，水杯下面压着的信封上。
那是他退给曹不觉的培训费，此刻却被这傻小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信封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老胡，你自己好好保重吧，以后别再欠人钱了。其实我也想跟你说谢谢，你是第一个愿意接纳我的老板。祝好。
胡有为看着字条愣了半天，回过神，急匆匆从兜里掏出手机。
曹不觉正在路上走着，忽然，手机里弹出一条加好友的提示消息。
是胡有为。备注写着：谢谢你啊，小曹。
曹不觉深吸一口气，眼不见为净，干脆利落地把他拉黑。
那之后曹不觉才知道，胡有为居然没诓他。过了大概一个月，“睡了么”APP真的又重新上线了。
接到项目负责人电话的那天，是个周末，曹不觉报名参加了一期线上的插画试听课。正上着课，听到对方邀请他注册哄睡师的时候，曹不觉以为这人跟胡有为一样，又是个骗子。对方在电话里解释半天，以及再三承诺不收取任何费用，后来直接加微信给他发了一堆资质证明，曹不觉才有点信了。
不过曹不觉没有马上答应对方。三个月后，“睡了么”结束试运营，正式更名为“睡个好觉”在各大软件商店同步上线，负责人再次联系曹不觉，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曹不觉想了想，如实回对方自己其实有意愿加入，只是目前已经有了工作，并且自己也很喜欢这份工作，所以一时难以取舍。负责人说这好办，你可以做兼职嘛！
就这样，兜兜转转一年多，曹不觉又重新在平台内注册成为了一名哄睡师。并且很幸运地，在结束培训后第二天接下了一个订单。
下单的客户ID名叫“小水母”，头像也是一只圆乎乎的小水母，人似乎比较内向，不大愿意讲话。
曹不觉问他为什么失眠，小水母羞答答地发一串省略号给他；曹不觉问他住哪，小水母又羞答答发一串省略号给他；曹不觉想起为小水母准备的礼物不小心落在了家里，他问对方自己能不能回去拿，小水母羞羞答答的，还是发来一串省略号。
【方便的话告诉我你家地址哦，马上就到。】
曹不觉回了对方一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礼物。他坐在地板上愣了会神，不抱希望地喊了声许承晚，想问问对方有没有看见他给客户准备的礼物袋子。
一扭头，就看见许承晚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个穿粉色公主裙的洋娃娃，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曹不觉一眼瞥见那洋娃娃，大叫一声，直接从地上弹跳了起来。
气呼呼地指责对方：“你怎么能随便拆我送给客户的礼物呢！”
“呵呵。”许承晚冷笑，“你想送，人家也不一定想收。”
“你……”曹不觉正想反驳，手机响了。
他点开，是两分钟前小水母向他发来一条消息。
万幸这次不是一串省略号了，而是一个地址。
曹不觉大喜过望，想也没想回了个OK，便急匆匆往外走。
许承晚在身后喊他，他也没理，嘴里默念了几遍小水母发过来的地址，他打开地图正打算搜一搜——
等下。脚步顿住。
这地址怎么这么耳熟……
几秒钟的呆滞后，曹不觉猛地反应过来，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不可思议地问出一句：
“你，是小水母？”
许承晚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笑着冲他一歪头：“嗯哼。”
下一秒，对面喷出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曹不觉捂着肚子笑得腰都弯了下来，边笑边吐槽，“许承晚你起的什么鬼名字啊！”
“怎么了？”许承晚挑了挑眉，“这名字不可爱吗？”
“哈哈哈哈哈！”曹不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这副形象跟可爱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爱个屁！哈哈哈哈哈！”
不顾许承晚不悦的脸色，曹不觉指着他，依旧很大声地嘲笑着。
乌龙闹完后，两个人披着小毛毯坐在阳台，看星星，看月亮，看万家灯火，偶尔回头看看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肥猫一家三口围在他们脚边睡懒觉，呼噜声打得一个比一个大。
三只猫是去年被许承晚收编的。因为经常下楼喂它们，彼此之间都生出了些许的情谊，于是许承晚跟小区里其他几位喂猫的阿姨叔伯打好招呼，就打包把他们仨带回了家。
曹不觉伸手摸了摸睡在脚边的小猫脑袋，看了眼许承晚，问道：“最近还是睡不好觉啊？”
“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医生？”
许承晚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去看医生，又解释说：“一点点吧，没工作那会严重了。”
“就，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白天想，晚上也想。想多了就睡不着了。”
“你才辞职多久啊。”曹不觉摸完猫猫头，又摸摸许承晚的头，“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人生还这么长，慢慢来，不急。”
许承晚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却也没躲，还应和着嗯了声：“你说的对。”
扭头，看见曹不觉在笑，“笑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对方。
曹不觉歪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我发现你自从不上班了之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嗯，慈祥的气息，整个人都看着顺眼了诶。”
“什么意思？”许承晚不满地眯起眼，“你之前看我不顺眼？”
“对啊。”曹不觉挺直了腰杆一点不怵地同他对视着，大着胆子继续吐槽，“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混，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家伙。”
许承晚听得眼都瞪大了。简直不敢相信！
他向来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万万没想到，曹不觉对自己的初印象居然会这么差。
于是有点郁闷，又很坦诚地告诉对方：“可我是一见钟情啊。”
听言，曹不觉眼睛瞪得比他还大：“真的假的？”
“真的。”许承晚悻悻地瞥他一眼，“骗你干嘛。”
“那天我心情其实不算很好。直到你在我家门口出现，抱着那么大一束向日葵，一直一直冲我笑。笑得我都不好意思看你了。”
于是就这样沦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曹不觉微微笑着看着他。
许承晚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恍然间，曹不觉好像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星星，看到了月亮，看到了万家灯火，看到了世间一切的美好。
内心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要永远跟这个人在一起。
“小晚，”于是他开口，“我有话……”
许承晚忽然大叫一声从沙发上坐站了起来，跑到窗前向下望了片刻，他兴冲冲回头朝曹不觉说：“小宝！是小宝！”
“你确定吗？”曹不觉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胖成那球样儿，肯定是她。”许承晚说。
下一秒，两人颇有默契地下楼去抓猫。
一小时后凯旋归来。至此，肥猫大宝二宝三宝小宝一家四口整整齐齐欢聚一堂。倒是两位主人，回来便累得双双躺倒在了床上。
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曹不觉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有些幽怨地问许承晚：“你之前住我那，天天晚上像做贼一样出门几十分钟，是不是就是回来喂猫了？”
“对啊。”许承晚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你喂猫怎么不告诉我？”曹不觉气得捶了他一下，“害得我以为……”
许承晚却是蔫坏地一笑：“没跟你说，就是想让你这么以为啊。”
曹不觉白了他一眼，“小混蛋。”笑骂。
“啧啧，这是你对尊贵的雇主该说的话吗？”许承晚先是弱弱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随后给出建议，“这时候你应该说，‘晚安，亲爱的’。”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人一胳膊搂了过去。
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未果，许承晚睁开眼，就见曹不觉弯着一双眼睛，下一秒凑过来，很用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晚安，小混蛋。”他扬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