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嘿！起床赚钱了老铁。
北方的冬天很冷。
施人谷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现在已是深夜时分，路上的行人很少。施人谷两条腿打着哆嗦，漫无目的地抖着。
他今晚还没找到可以留宿的地方，而夜半的北方不是人类可以外宿的天气。
虽说还只是深秋，但从这个城市每况愈下的温度来看，现在开暖气倒也显得合情合理。只是科技还是不够进步，只有室内的老百姓能品尝到暖气的芬芳，而自己却像是个即将被冻死的老鼠一般在街边磋磨着脏兮兮的脚趾，无处可去。
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被冻死啦！
他这么想着，抬起头，看见一轮美丽的新月挂在头顶。
今天早上，这个城市才刚刚下了雨，整个地面还半干不湿地邋遢着，现在太阳落都落了，乌云反而全数散去，露出月亮尖锐的黄脸蛋来。
施人谷就这么抖着脚走着，他抬着头，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漂亮的月亮上，一不小心脚上一沉。他暗叫一声不好！便立刻抬起脚。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单薄的板鞋前头本来就开了口，现在被水塘里的积水一泡，露了趾头的袜子便浸满了深秋的脏水，此时正如饥似渴地侵蚀着他的脚掌。忽地一阵冷风吹过……施人谷抖了抖，一瞬间从脚底一直冷到了头顶心。
他猛然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就是浑身一颤，寒毛在风中一根根竖起，像是一只被犀牛踹了一脚的刺猬，哆哆嗦嗦地立着倒刺灰头土脸地滚了好远。
施人谷想，过街的老鼠尚且有个能回去的地洞钻一钻，也好躲一躲这北方的寒风。自己好歹……好歹也算是个人吧？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可怜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去老地方碰碰运气。
施人谷从无人的寂静街道转了出来，他的鞋子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随着他的动作提提踏踏地在地上拖沓着，偶尔还发出可笑的拍击声。就连鞋子的主人听了都忍不住一边吸鼻子一边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粗噶，如果不看清路灯下他的容貌，人们八成会以为是某个中年醉汉此时正喝了大酒，醉醺醺地朝周围露着腿的年轻女人猥琐地用笑声搭讪。但只要这么一转头，看见施人谷的脸……大多数人都能敏锐地发现他有着一股……不太聪明的漂亮。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氛围感。
简而言之，就是这人好看虽好看，就是长得……有点土。
首先第一眼，大多数人看到的就是他那土不啦叽的肤色。有一说一，像这样能够被人一眼看上去就想起农村那裸露的棕色土地的脸在这个城市已经很少见了。这般农民的孩子很少能在这样繁华的城市立足，有时候就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也不过是经济的风随便一吹，这些在城里没有根的土娃子们便会像没了水的土块块，一吹就这么散了。
施人谷就是这些土块块中的一个。
他初中以后便辍了学，来到这个城里打工。一开始是个在厨房里负责打杂的小工，进去就是削土豆，削过的土豆没有上百万也得有个上万，手在水里都泡得浮囊了，能够寄回家的钱还是只有这么零碎的几笔。
月底吃不上饭，就在厨房里到处捡些破菜叶子和剩饭菜吃。有时候几天下来吃不饱饭，就连他整个人都浮囊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个涨开的土馒头。
有时候施人谷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浮肿的样子会想，如果自己当真是个窝窝头就好了，那他就吃了自己，吃光了他就死了，死了也就不饿了。但他到底没有自杀这般文人墨客才有的崇高思想，想完以后也就对着镜子里的窝窝头笑笑，笑完了便继续去削他的土豆去了。
不过好在厨房里还是包一顿饭的。他就算是这么浮囊着浮囊着，倒也没有饿死，当然，也没能露宿街头。
为了省一点住宿费，施人谷咧着他那张土土的嘴自愿担任起了晚上看餐厅的活计。说是看，其实也就是找个人在饭店里睡觉，以防有小偷进来偷东西。
施人谷便睡在那个小餐厅里，冬天的夜晚，老板关了暖气，施人谷便靠着另一家开着暖气的店睡觉。墙壁上传来温暖的气息，他又将所有能找到的毛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就这么过了两个冬天，倒也没叫他冻死。
后来，小餐厅因为卫生局抽查不合格倒闭了。施人谷便被赶了出来。
走之前，他趴在那面墙上好好跟墙壁道了谢，在众人一脸看傻子的眼神中离开了小餐馆。
那时候还是夏天，施人谷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了一段时间。饿了就买两个馒头吃。他虽然想吃一旁香喷喷的煎饼果子，但身上的钱不足以支撑他如此奢侈，他便馒头就着凉水一顿顿地过。
有一顿便吃一顿，饿一顿便睡一觉。那时候的天气还没有这么凉快，施人谷晚上就这么躺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觉又一觉，直到他只能睡觉没有饭吃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得找个活计才是。
家里催钱的消息也发到了手机上。施人谷看着字里行间写满的“钱钱钱钱钱钱钱”便咧开他吐了吧唧的嘴一笑，随后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跟着清早的流民们一同往一个小广场走去。
那个小广场可是他们这般“流氓”们衣食父母出没的场地。一大清早的，天还没完全亮，就有人拿着小牌子站在那里，如同喂鸡的农村老妪一般撒着鸡食问他们：“20快一天！熟练工！有没有？！要20个！满了就走！速度来！”
这群没饭吃的可怜野鸡们便闹哄哄地冲了上去，一个个头点地地吃着满地的剩饭：“我来！我来！我是熟练工！我来！”
施人谷也是这群没饭吃的野鸡中的一只。
他一边陪着笑脸，一边点着头，伸着脖子凑上去：“我也是！我也是！”
可他明明不是。
不过没关系，他刷到过那些所谓白领人士的抖音。也没有几个不在简历上造假的。
施人谷就这么陪着笑脸上了车，在工厂里不过两三下就暴露了自己不是熟练工的事实。工头挨了批，便收拾了施人谷一顿又赶了出去，连回去的车都没让他搭。施人谷便只能一步一步走了二十多公里回去，路上偶尔去厕所喝一口水。
他想，果然还是不能骗人的。白领们的工作本来就是骗人，他们自然骗得心安理得，得心应手，那像是他们这种用双手吃饭的人。
但抱怨也不是办法。
施人谷还是回到了那个公园里，躺在长板凳上发着呆。
迷迷糊糊之间他便睡着了。夜半的北方还是有些冷，他蜷缩在那里，饿着肚子，突然被一个醉汉推醒了。施人谷看着他，他也红着脸，嘴里嘟嘟囔囔地低头看着施人谷。
两人在对望间，男人突然问他：“你、你缺不缺钱？”
施人谷点点头。
于是男人又说：“那、那你……你、你帮我抬人，我，我给你！”
施人谷往他身后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醉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眨巴眨巴眼睛，男人一抬手就说：“你帮我把人、抬、抬回去，给人……照顾一下，别、别醉死了。我、我给你200块钱。”
施人谷对此有些不确定，虽然现在他现在这个状态确定不确定的也没什么区别。听男人的意思，晚上这个时间，说不定他还能凑合在有放点的地方睡一晚。想到这里他立刻站起身，跟着步伐不稳的男人一起架起了地上的那摊烂泥。
到了两人居住的城中村小房子，男人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会儿，问他：“你……不偷东西吧？”
天太冷了，或是施人谷太紧张了：“不不不不不不偷。”
“你是个结巴？”
“我我我我我我，不是。”
“还真是个结巴。”男人嬉笑一声，很快就倒在沙发上，一瞬间睡了过去。
施人谷看着沙发上一秒入睡的男人吃了一惊，还当作是他就此昏死了过去。等到凑近才从那充满酒气的呼吸间渐渐听到鼾声。
施人谷松了口气，将人翻过来趴着，以防他半夜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了。
他从成年后就来城里打工，曾见过不少喝醉了酒或是冻死在路边，或是被自己呕吐物呛死的男人，这才知道原来喝醉了以后，人都得趴着睡。
想到这里，施人谷又将他们抬回来放置在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也趴着睡下了。
做完这一切，施人谷看了看狭小的房间，又看了看两个男人，确认了他们没有死去的鼾声，最后终于慢慢起身，走向了一个看上去较为柔软的凳子，随后便靠上去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两个男人暴跳的鼾声下，施人谷也没有埋怨，至少……至少这比露宿街头要好得多了。
打那以后，施人谷发现原来很多人在喝了酒以后也怕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或是需要人搭把手带人回家的。在那种情况下，施人谷除了得到钱财还能够得到一晚来之不易的屋顶。
而现在的他走在寒风萧瑟的北方，手里拿着一块纸板，上面写了“吸油烟机，洗空调，擦窗，杂活，做饭，照顾人”等便宜活计的字样，又一次踏上了寻找能带自己回家的人的路上。
他走到灯红酒绿之间，带着那般土里土气又黑白分明的长相最后站定在一家看上去不算太高档的酒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