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停在高枝上的鸟
随后便有了之前那一幕。
钱不识坐在副驾驶上，代驾循着车里人的意思将车子停靠在了施人谷旁边。他不知道这种打扮洋气开着好车的年轻人怎么会缺一个酒后照顾自己的人……而且非找这种老大粗的类型……
代驾这边还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钱不识就将车窗放下了一条缝。只从这条小缝里看了一眼，钱不识就后悔了。他立刻将车窗又关了上去，心想，要不这次就孬这么一回？
但身后的两人显然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这两个看事不嫌事大的倒霉玩意儿居然就这么跟施人谷聊了起来，还越聊越起劲，直到施人谷报了价钱，又说了免费，两人才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这两家伙也就是嘴贱。
钱不识跟他们认识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为人。虽然称不上什么好人，但道德底线还是有的。像这样嘲弄了一个都没地方睡觉的人，大概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钱不识看见两人这般尴尬求饶的眼神，心里顿时舒服了起来，大手一挥就让男人上了车。但一上来，钱不识又又又一次后悔了。施人谷身上的味道着实不好闻，让钱不识这种常年在油彩中忙活的人都觉得刺鼻。
这边他还没来得及抱怨，身后两人倒是先闹了起来。钱不识像是想要提现一下自己的“高风亮节”，才没有继续戳着施人谷体味的痛处。
这下可算在他们两个面前好好装了个B。他想，自己胆子这么大，连这样的不干不净的俗物都愿意带回家，简直可以称得上红灯区的白雪公主。钱不识一扫白天留下的阴霾，心想大不了就让这人在客厅地板上睡一晚，第二天一早打发走了就是。
想到这里，钱不识的心里又更加好受了一点。
他一直是这样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在别人身上找到哪怕那么一丝一毫的优越感，他的尾巴就如同找到了朋友的小猫似的翘得老高。
而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没有办法像他爸说的那样接地气。
他被捧得太高了，早就已经脚不沾地，自然是没得地气可接。在他的人生里只有一路向上的一帆风顺，从来没有过失败，就算偶尔有，很快也会有新的成功将他再次高高捧起。
钱不识的父亲害怕的就是儿子这种太过风调雨顺的生活正在逐渐捧杀他。他总想着得让儿子回到地上来，但又害怕他摔得太重。说起来这件事也有自己的责任。从小他就太过骄傲于儿子的天赋，渐渐地雕刻出他刁钻的心性，这才让今天被拒绝的钱不识格外火大。
他无法接受自己跟平庸的东西放在一起讨论。
哪怕只是一副画的名字，也不能是平庸的。
谁让他是不平庸的呢？
我可是天才！
他喜滋滋地想着，看着吧，等到明天，不，可能就今天晚上，那个死老头就会打电话给自己，告诉他这次的展览没有他的巨作可不成，有多少多少人就等着看钱少爷的新画，自己又有多么多么后悔今天早上这样没有礼貌又没有品的行为。他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刚才灌下的酒精现在才起了作用，耳朵边已经响起了老头子低声下气的：“老板，老板……”的叫声。
等一下……
老板？
钱不识微微皱起眉头：“这称呼也太俗了！”
他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车里。
哦，不对，应该是说，只有自己和那个俗物正坐在车里。
原来叫自己老板的人，正是那个俗物。
钱不识困惑地揉了揉双眼：“不是，人呢？”
施人谷裂开他土不啦叽的嘴讨好地笑道：“走了。”
“都走了？”
“嗯，都走了。”
这一看还真是。钱不识这才发现就连代驾司机也已经跑路了，只留下自己的车钥匙还插在方向盘旁。钱不识叹了口气，问他：“你……当真要跟我回去？”
这一问可把施人谷吓坏了。要知道他现在人生地不熟，这车子都开出去了好远，眼看着越来越偏。要是现在他把施人谷给丢在这荒郊野岭的，明天早上这片就得多个新鲜的尸体。
施人谷惊慌失措地看着钱不识：“老、老板，给个机会。”
钱不识见他这般讨好的模样，心里眉头挤得都快流血了，最后想起他说的天冷，等太阳出来了就走这句话，还是没彻底良心泯灭，就这么大晚上的送他出门吹冷风：“那你……进来吧。”
“诶，谢谢老板！老板大方，老板发财！”
钱不识听这话就想笑：“你怎么……这么俗啊？”
施人谷不解：“不过是几句吉利话，老板不喜欢，我不说了。”
“算了，你说吧，我今天一天够郁闷的了，听着好玩。”
施人谷偏过头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讨好的话到底俗在哪里。
但在钱不识的世界里，叫人老板本身就是俗的。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出来谈生意的，称呼过另一个美术馆的馆长或是画家老板。就算是他老爹这种贩子类型的人物，在艺术届里也要被尊称一声老师。
他们走下车的一瞬间，寒风吹过，施人谷立刻打了个抖。钱不识在车上睡了半天，现在猛地醒过来，一下子被冷风吹着也打了个寒颤。施人谷立刻狗腿地跑过去站在挡风处，回头又对钱不识讨好地笑：“老板，别生病了老板。”
钱不识斜着眼看他：“你倒是会伺候人。脸看着不像。”
哪有人是天生会伺候人的呢？
施人谷话到嘴边，嚅嗫了半天，最后还是将自己的自尊再次用牙咬碎了吞下去：“老板说得对。”
钱不识也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对：“哎，我跟你开玩笑呢……”随后又补偿似的说，“你来，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找个干净衣服。”
施人谷想，果然穷人的自尊就是该被拿来践踏的，不然自己可能都讨不到干净衣裳穿。
他讪笑着跟着钱不识进了别墅的大门，一进门就被家里的样子吓到了。
就施人谷的眼见一般都觉得别墅里大概都得是金碧辉煌的，起码沙发要大，足够大，还有吊灯也是。但钱不识的这个别墅……咋说呢……在施人谷眼里就是半个毛坯。
头顶的大排灯照着，底下就是朴实无华的木地板。大厅里别说是沙发了，就连个凳子都找不着。凑近了看，里面大大小小地摆着很多木板子，板子上大多都盖着布头，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施人谷被这狂野的装修风格吓了一跳，他也不敢做声，只是跟着钱不识在门口脱了鞋，穿着漏脚趾的袜子就踩了上去。钱不识说：“你穿拖鞋。”
施人谷看了眼干净的拖鞋，摇了摇头：“老板，我洗干净了再穿。”
“你洗干净了没拖鞋，出来走了不就又脏了吗？”
施人谷想想也是，便将拖鞋拿在了手里：“我洗干净了就穿。”
钱不识无奈道：“干嘛？你还在意我刚刚说的那话呢？我这人就这样……”
施人谷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没有，我能在意啥，没有的事儿，老板。”
钱不识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有些尴尬。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坏毛病，一直以来的坏毛病。他总是习惯于在其他人身上寻求优越感，仿佛只有践踏在他人身上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成功。这也得益于长久以来参加竞赛的生长模式，这让钱不识觉得只有打败了对方，才配在这个世界称之为胜利者。
对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来说可能都是这样的。但只有活得够久的人才会知道，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人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不过是面对自我在生活。等到一定的年纪才会发现，别人的世界跟自己的其实并不相干，就像是别人的失败也不等同于自己的成功一样。
但至少现在的钱不识还没有参透其中的含义。
他如果参透了，今天也不会过得如此惨透了。
钱不识给光着脚的施人谷指了浴室的方向：“随便你，反正暖气开着呢，也冻不着人。你用楼下的浴室，到时候衣服我就给你挂门把上。”
施人谷往前走了几步，钱不识跟上来问：“会用吗？”
两人站在浴缸前研究了会儿，施人谷说：“会了。”
钱不识也不确定他到底会不会，站在那里一时没动。施人谷突然问：“老板要一起洗吗？”
钱不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洗！”说完便摔了门出去了，只留下施人谷一个人没头没脑地站着，不知道这人在发什么疯。
不过这都没所谓。
他又不是没见过神经病。
当年第一次把自己带回去的男人就是个神经病，他花了好大功夫才从他家里逃出来。
施人谷想，起码这人看上去没什么暴力倾向，最多也就是嘴巴臭了点。现在想想自己人还是臭的呢，人老板不也没说什么吗？
就这么想着，施人谷终于站在了温暖的水流之下。他喟叹着生命的美好，张开双臂，像是一只从雪地里刚刚苏醒过来的欲飞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