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噩梦
恍恍惚惚间，那个原本被施人谷抛之脑后的想法又开始犹犹豫豫地探出了头。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跟钱不识之间的关系。他跟钱不识之间当真有这么深地信任吗？钱不识凭什么非得听自己那些没用的苦痛？他的苦痛有什么价值吗？
施人谷完全相信钱不识不会拿自己的痛苦开玩笑，他对钱不识已经有了这种程度的信任，只是到底要不要说……施人谷还是犹豫的。不过钱不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果施人谷不想说，他也不会硬逼着施人谷做任何事。
其实到这样就够了。
施人谷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如果自己任由两人如此发展下去……那么……
那么那个原本如同月亮一般高高在上的钱不识就会被自己这种没有价值的凡夫俗子拉下神坛，掉落在凡间，受尽人世间的苦楚。这是施人谷不想看到的。不是因为贪恋钱不识的钱财，而是不想他经历跟自己一样的痛苦。
钱不识本就应该在高处，他应该跟更好的人交心，也应该去听更好的故事。就像是一开始他的那副月光下的羽毛一样，高贵，圣洁，透露着凡人不解的气息。
施人谷勉强自己平静下来，挤出一个微笑：“好，我知道了。”
钱不识觉得他并不知道，但施人谷没有想要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他也不好催促，只是继续抱着他。施人谷问他：“那我们吃中午的剩菜？”
“嗯，你别做饭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什么都别做。”
“不做事我老心慌得很。”
“好，那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嗯。”施人谷放下手中的厨具，缓缓转过头，双手向上张开，环住钱不识的肩膀，“谢谢你。”
钱不识还是第一次跟施人谷如此温馨地拥抱在一起，他被他人所能带来的温暖感动，身上的血液酥酥麻麻地流进他的心脏里，随着施人谷隐隐的啜泣声绵延进入四肢。钱不识想，这种拥抱真是太好了。不带情欲，不是肉欲，不过是单纯的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慰藉。怪不得他老喜欢抱着施人谷睡觉，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来他独自站在月亮之上，被寒冷冻得麻木，一时间都忘了高处不胜寒的意味。而现在，另一个人的温暖告诉了钱不识，他是冷的。
原来他一直都是冷的。
而施人谷带来的温暖让他的灵魂回温。
就像是一瞬间被温柔的线牵引着回到了地面一般。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以至于钱不识无法完全用语言甚至是自己擅长的绘画描绘出来。
可惜的是施人谷很快就放开了他，转身去冰箱里拿了剩菜出来热。只留下钱不识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还在回味那个转瞬即逝的拥抱。
微波炉正尽职尽责地加热着他们的晚饭，而他，却措不及防地又一次变冷了。
钱不识想再多抱施人谷一会儿，但似乎他们的拥抱被规定了时间。是了，其实说到底，钱不识也不知道施人谷会跟自己在一起多久。他们的倒计时似乎只不过是一个冬季，等到天气便暖，说不定钱不识就再也抱不到施人谷了。
这个想法让钱不识觉得抓耳挠腮般地难受。
如果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刹那间，这个想法闪过钱不识不太优越的大脑，让钱不识整个人都随着微波炉的警报声僵住了。
他看着不断“滴滴”作响的微波炉，这个警报声像是也在同时警告钱不识，提醒他不要再在扭曲施人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凭什么一直一直喜欢施人谷是扭曲的呢？
这个想法又将钱不识吓了一跳。他像是只应激的猫，看见施人谷递筷子给他都突地一跳。
施人谷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就是突然被吓到了……”
施人谷看了眼手里的筷子：“被筷子？”
“对。”
施人谷笑道：“你知道在猫的身后放长条状的东西它们很容易被吓到吗？在近处视力不好的猫咪会将这个长条的东西误以为是蛇。不过猫本来就经常一惊一乍的。”
钱不识从他手里接过筷子笑道：“原来是小猫啊！”
施人谷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抿着嘴又不说了。
钱不识懊恼自己这张关不住事儿的嘴还真是……立刻赔罪道：“我也就是随便一猜……你、你别放心上，我不说了！我保证不说了！”
施人谷觉得再隐瞒下去倒显得自己有些矫情了，他本来就是个不适合矫情的身份，便破罐子破摔似地告诉钱不识：“是猫。但是被我爸吃了。”
钱不识刚要夹菜的手立刻一顿：“什么？”
施人谷没有再说话，只是故作平静地吃着饭。钱不识却是完全被吓呆了的样子。他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还有人吃猫，更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有父母会吃掉孩子的宠物。
怪不得施人谷不想说。
他可能根本说不出口。
钱不识觉得自己刚才的傻子行为无疑是在揭开施人谷过去的伤口，还顺便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简直没见过跟自己一样的蠢猪。
钱不识恨透了自己的大嘴巴，他当着施人谷的面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施人谷吃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我不该多嘴的……”
施人谷立刻说：“你别这样，我也没说什么。都说了，是过去好久的事了……”
“我也说了，只是过去的时间久，并不代表你心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我的错，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逼你说的。”
“你没有逼我说，是我自己要说的。不用跟我道歉。”
“就算是你自己说的，我也让你难过了，还是得跟你道歉的。”
两人就这么在饭桌上你来我往地说着对不起，像两个互相磕头的小人一样。过了很久，施人谷才缓过神来，摇了摇头说：“这件事……我有点说不出口，毕竟是自己亲生父亲……加上……加上小时候我的确被吓到了。”
“吓到了？”
“嗯，我老梦见那只猫从他肚子里跑出来。”
看样子小时候的施人谷的确被吓得不轻，这件事都变成了他的梦魇。钱不识问他：“那现在呢？你还做这个噩梦吗？”
施人谷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见老家了。不过之前那个冬天，我在外头游荡的时候看见了一只被冻死的猫。之前见到它的时候它还老老实实趴在暖气片上，揣着手，眯着眼睛晒太阳。后来……后来再次看到的时候都冻得硬邦邦的了……”
大冷天的，很多流浪动物的确无法在城市里生存。虽然知道不过是物竞天择，但人之所以被称之为人就是因为强大的同理心。当我们在看猫的时候其实看到的不一定完全是猫，人类柔软的内心将它们人格化，看见它们的时候只觉得像是个流浪的孩子一样可怜。
钱不识问他：“那天之后，你又梦见猫了？”
“嗯……”
“那你一定很害怕吧……”
施人谷却摇头道：“没有。我只觉得自己还能记得它长什么样，真是太好了。”
“你……很喜欢这只猫吗？”
“我……我不知道。”施人谷的确对喜欢和爱没什么概念，毕竟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怎么被喜欢或者爱过，“但那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猫会陪着我。它会在我的膝盖上睡觉。我没有朋友，家里人也都出去忙农活了，那个时候只有小猫会听我说话。”
钱不识说：“那现在不是了。”他认真地看向施人谷，“我也会听你说话的。”
施人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忘记了人的眼睛是会眨动的，半晌才说了句：“谢谢……”
钱不识笑道：“你今天好像跟我说了很多谢谢。”
“那也是因为你为了做了很多值得感谢的事。”
“我可不记得我为你做了什么。”
“不单单是跟我说话。之前教我画画也是。”
钱不识喜出望外：“你终于开始了解绘画的魅力了？”
没想到施人谷还是老老实实道：“还没有，现在只觉得自己画的立方体很没有魅力。”
那倒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时间真心笑出了声。
钱不识问他：“对了，你的那只小猫……长什么样子？”
“就是乡下普通的那种老虎纹的小猫。棕兮兮的，又瘦又长，眼睛和耳朵很大。土猫一只，不好看的。”
钱不识“哦”了一声，立刻从手机里搜索了类似的小猫照片。他递给施人谷看，施人谷便从里面挑选了一直最像的。将手机还给钱不识的时候还用手指蹭了蹭那张小猫的照片。
钱不识默默将图片下载了下来，没有再聊猫的事。
但此时的钱不识在心里烙下了一个烙印，那就是关于施人谷童年的烙印。他隐隐约约猜到施人谷的童年不够好，原本以为只是因为贫穷，现在看起来可能并没有这么简单。可能他那糟糕的父亲才是一切痛苦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