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爱与崇拜，皆是盲目。
无论如何，被钱不识说喜欢施人谷还是开心的。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难过又有些开心地关上了手机。
他实在不知道跟钱不识还能说什么，只能就这么断开了。
另一半，突然没收到消息的钱不识忍不住大骂着将手机砸了出去。昂贵的苹果手机撞在对面的墙壁上。他父母来敲门的时候还躺在地毯上。
钱不识的妈妈问他发生了什么，钱不识只是冲门口喊了句没事，随后便乖乖跑去捡起了手机。
手机的屏幕毫无意外地碎了。
但好在还能用。
他拿着手机默默走出了房间，看见父母还站在走廊上，便问他们：“你们……还没睡呢？”
“外面鞭炮还响呢，有点睡不着。”
“哦……”钱不识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有些为难道，“他……可能还是不想回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母亲问他：“这是……又吵架了？”
“他……他觉得你们不会喜欢他。”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钱不识的妈妈问：“怎么会呢，我们连人都没见着，怎么就不喜欢了？”
钱不识的父亲也是一样的疑问：“我还觉得这人不错。他给你带来了很好的改变。”
“说的就是这个改变……他、他觉得不好。他觉得我把《月光》当作《羽毛》卖了，就是因为我跟他在一起后变得俗气了，只知道要钱了。”说起之前那段时间的事钱不识还觉得有些丢脸，“之前……我钱花完了，还是他一直出去打零工赚钱，累了一天回来还得给我做饭吃……”
钱不识的母亲不知道这些事：“啊？怎么……怎么这样啊！”
“因为我没钱了，房租那时候也到期了，我只能……先卖了车。车子的钱拿去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剩下的水电煤包括日常开销都只能靠他去挣。”
钱不识的父亲听见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家都到了要去打零工养你的地步你也不知道快点低个头，把画卖了。说好了别让人家跟你过苦日子，别跟你过苦日子，结果就跟着你的时候最苦！”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
不过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卖不卖画了。钱不识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但施人谷呢……
他叹了口气说：“是我的错……但到了那个时候他其实也不愿意我卖了这画，所以才坚持出去打零工的……”
“他……不乐意？”钱老爹吃惊道，“这么大一笔钱进账，他干嘛不乐意？”
“他、他觉得我的理想比较重要。他说，他宁可我做这个世界的梵高，死后才被人理解，也不要我贱卖自己的画……”
老两口又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人虽然出身贫寒，但也不贪钱不识的财，搞得他好像才是叫钱不识的那个……
钱老爹捋了捋刚才这段话，问儿子：“我以为是那个孩子逼着你把画卖了，你为了留住他才卖了画的。毕竟当年听你朋友说……这人好像，一开始是为了钱才跟你……”
钱不识这下可确定了当年这两个损友到底为什么非要来家里“视察”了，还真是防火防盗防……
算了，事情过去都过去了。
如果当时没有这两个人，钱不识跟施人谷说不定还没能更进一步，恐怕现在的处境更加困难。再说了，这两人……倒也没说错就是了。
钱不识点点头：“一开始是的。后来……后来就变了。”
“变了……也好。那现在听上去你们两个两情相悦的，怎么就、就他又轴上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麻烦。钱不识揉了把脸说：“我觉得他还是无法接受我为五斗米折腰这件事。在他眼里，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所以……”
钱老爹一怔：“那还真是……”他看了眼自己的妻子，“我和你母亲都没想到这一层。这孩子……”
“嗯。所以他也特别害怕你们不喜欢他。那时候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他就说其实实在不行我还能回家。然后我问他……我就问他，那他呢？”
“哦，那孩子怎么说？”
“他说自己在哪儿都活的下去，让我……让我不用管他。”其实钱不识没说施人谷的原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的。
钱老爹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暗暗下定了决心要帮自己儿子追到这人。
钱不识的母亲有些着急。这孩子听上去真是不错，但轴也太轴了些，要当真打定了主意不回来那他们……他们可就……
她一把拽住自己儿子就说：“你打电话！你再打过去！咱们跟他说！你快点啊！”
“哦哦，好。”钱不识打过去，但这一次施人谷没接。
“是不是睡了？”
“……应该不是……”
“哎……”
几人只能站在走廊上干着急。最后还是钱老爹说：“我知道了，到时候看吧。”
深夜，他们各自散去。钱不识抱着手机彻夜难眠。
施人谷其实也是。
他看到了钱不识打来的电话，害怕地没有接起来。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再次被挂断，一个人独自伴着细雪缓缓睡去。
之后几天，分拣站也没什么活，施人谷便跟着其他人一起成天打牌看手机，吃喝玩乐的。很快就到了原本工作人员要回来工作的日子。
这也意味着施人谷原本床位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虽然站长什么都没说，但施人谷还是感觉到了对方有些为难的意思。施人谷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问了站长自己最后能住到什么时候，然后一言不发地将自己不常用的东西都收拾进了一个小包里。
他可能即将再次回到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里，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惶恐不安。他想，自己是在钱不识的庇护下过久了好日子，一想到接下来还要继续风餐露宿，他都有些害怕了。
这段时间钱不识还是时不时给自己发消息。
什么“下雪了”，“雪停了”，“今天的云真好看”，“你来看画展吗？”，“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啊！”，“我们去吃饭好不好？”，“你来吧，还得还我钥匙呢，你忘了吗？”，种种种种。
施人谷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但小部分时候也会回上一两个字。
他看着自己收拾好的小包袱，又看了眼聊天里他收藏了的钱不识发给自己的电子邀请函。
他想，反正自己要去还钥匙的，别给人家添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再说了，到时候他可能还得去城中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等过两天……家里应该又要要钱买药了……到时候……到时候……
施人谷的眼前再次出现钱不识第一天遇到自己的样子。
他的车，施人谷只记得是黑色的。
他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斜眼看着施人谷，一脸看不上的样子。
然后他的脸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慢慢变了。
他笑着看施人谷蹲在地下吃饭，看着他给自己准备饭菜。
他们躺在客厅的帆布上看电视，后来又有了沙发。
钱不识还教自己画画，教不会的时候也吹胡子瞪眼的。
后来……后来……
施人谷只觉得这段时间的自己眼泪不值钱，在想到钱不识的每一刻都在轻弹。他想，可能这就是身体在告诉心，他对钱不识并不只有崇拜，其实更多的是一种爱。
一种……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清高或是世俗的模样他都喜欢的一种爱。
太奇怪了，明明崇拜是盲目的，爱也是盲目的，自己怎么当初就单单看到了崇拜呢？
施人谷又揉了揉眼睛。他看着邀请函上的时间和地点，三番五次地点开又关上。
他还是觉得钱不识的父母不会喜欢自己，但钥匙……他居然把人家的备用钥匙一起带走了。
可心里隐隐的躁动又像是在说，幸好他把人家的备用钥匙也给一起带走了。
施人谷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他的车也已经充满了电。只是去看一眼画展，然后把钥匙留给前台。说不定他碰不到钱不识，说不定他看完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直接走了，从此再也不回头了。
也好。
他欠自己一个告别。
至于钱不识那里……他可以在手机上说。
从此以后，他们……各走一方。
施人谷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想到心痛。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骑上小电驴，到最近的地铁站去。
过年的时候，路上和地铁上的人都很少。
北城是个典型的移民性城市，各色牛马在工作的时候就会移民过来，等工作了一段时间才能凑够钱，回到各自的草原上。
而施人谷恰好是没有地方能够回去的流浪牛马，便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随机刷新。
他来到市中心，这里也是一样的冷清，就连一个买早饭的地方都没有。幸好施人谷早上在工厂吃了饭，现在还不是很饿。
他走在路上，有意无意地看着那些房产中介在门口贴出的告示，手心却随着自己的步伐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