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试探
十一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早了许多。
厉枭的车停在陈卓公司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拢了拢大衣，迈步走进大楼。
陈卓的秘书已经等在楼下，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厉先生，陈总在办公室等您。”
“谢谢。”
厉枭跟在秘书身后走进电梯。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金属墙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平静，但脑子里还在转着江屿说的那些话。
“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痛快答应，大概率不是他。如果他找理由推辞，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秘书领着他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敲了两下。
“陈总，厉先生到了。”
“请进。”
厉枭推门进去。
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陈卓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沙发区，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谢谢。”
陈卓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对那头说了句“送两杯茶进来”，然后在厉枭对面坐下。
秘书很快端了两杯热茶进来，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卓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厉枭：
“着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厉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卓脸上。
“陈叔叔，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陈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帮忙？你说。”
厉枭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厉氏的增资扩股，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有人做了一份假的调查报告，说我国外公司经营状况不行，没有实力救厉氏。”
“假的调查报告？”
陈卓的声音带着意外。
“嗯。这份报告被传到了几个有意向认购的股东那里，他们看了之后，本来已经谈好的认购，突然全部缩回去了。”
厉枭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努力压着情绪：
“我本来想自己去问他们，但我身份敏感，我越去问，他们越会觉得我心虚。”
他顿了一下，看向陈卓，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求助：
“陈叔叔，您之前跟他们聊过厉氏的事，他们愿意跟您说那些话，说明他们对您还是信任的。所以我想拜托您，帮我去向他们打听打听，那份报告到底是谁发给他们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没有说话。
厉枭没有催。
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但那松弛是刻意维持的。
他的目光落在陈卓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陈卓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陈卓抬起头，看着厉枭，声音平静：
“你怀疑……是我做的？”
“没有。”
厉枭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您想多了”的无奈：
“陈叔叔，上次咱们已经说开了，您也说了不会再做。我怎么会怀疑您？厉氏这些年有不少竞争对手，但具体是谁干的，真不好说。我就是觉得，我自己去问，他们肯定什么都不说。您和那些股东关系好，他们应该愿意跟您说实话。”
陈卓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厉枭，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光。
“我知道了。我帮你问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我只能尽力试试”的谨慎：
“但不一定能打听到。你也知道，那些人现在对厉氏的事很敏感，不一定愿意跟我说实话。”
“没关系。”
厉枭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您愿意帮我问，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有消息您随时告诉我，没消息也无所谓。我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好。”
陈卓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股东们不认购了，对厉氏后续的影响很大吗？我看新闻说你国外的公司挺有实力的。”
陈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其实没什么影响，我自己全额认购也没问题。只是想找出背后这个人，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厉枭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破绽。
陈卓点点头：
“我尽量帮你。”
厉枭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陈卓伸出手：
“谢谢您，陈叔叔。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了。”
陈卓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客气。有消息我联系你。”
“好。”
厉枭松开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痛快答应，大概率不是他。推辞，那就八九不离十。”
陈卓既没有痛快答应，也没有找理由推辞。
但提到假报告的时候，陈卓表现出的意外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真的不是他？
不一定。
万一又是演出来的呢。
厉枭按下电梯一楼的按钮，金属墙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不管怎样，既然陈卓答应了，就给了他一个观望期。
如果陈卓真的去找那些股东问了，那就不是他。
如果他一直没动静，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他在说谎了。
到那时候再想别的办法对付他也不迟。
厉枭走出大楼，冷风迎面扑来，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起手机，点开小峰的微信，按住录音键：
“小峰，找几个人跟着陈卓。我要知道他后面几天见了谁，重点关注有没有厉氏的股东。”
几乎是立刻，小峰的回复跳了出来，也是一条语音：
“收到，马上安排人手。”
厉枭退出小峰的微信界面，点开付鹏的微信，按住录音键：
“从今天开始，每天调取陈卓的通话记录，关注一下后面几天陈卓有没有联系厉氏的股东。”
付鹏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
【收到。】
厉枭放下手机，发动引擎，驶离陈氏集团。
……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陈卓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地窗上。
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宋沛钊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窗外是城市夜景，远处写字楼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宋沛钊当时说调查报告是从国外查的。
可现在，厉枭说那报告是假的。
是同一份调查报告吗？
如果是，那宋沛钊之前就是在骗他。
为什么要骗他？
为了拿他当枪使？
为了借他的手去搅黄厉氏的融资？
陈卓的眉头越皱越紧。
宋沛钊当初找他的时候，只说和厉氏有仇，具体什么仇没提过。
他当时也没细问，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管他什么仇，目标一致就行。
现在想来，这种不问来路就跟人合作的做法，太鲁莽了。
宋沛钊为了整垮厉氏，不惜找人去做假的调查报告，看来他和厉氏不是一般的仇。
陈卓的手指慢慢离开了拨号键。
他不能直接去问宋沛钊。
如果真是宋沛钊故意给他假报告，去问只会打草惊蛇。
他得先核实。
明天先联系那几位股东，旁敲侧击地问问，假报告到底是谁发到他们手上的。
如果真是宋沛钊，那……他要不要告诉厉枭？
宋沛钊如果知道是他告诉厉枭的，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可……如果宋沛钊之前真的是把他当枪使，难道他就这么算了吗？
陈卓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办公桌上一沓文件照得发白。
厉枭靠在椅背里，手机举在耳边，顾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钱已经转过去了，二十四小时内到账。你注意查收，到了给我回个话。这笔钱走的是我的个人账户，查不到顾氏头上，你放心用。”
“谢了。”
厉枭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
“还有，顾氏明天要发的公告稿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发之前会先发你看一眼。”
“好。”
“厉枭。”
顾燃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
“厉氏那边你放手去弄，这笔钱不用急着还。”
“人情我记下了。”
厉枭的声音很稳，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顾叔叔那边，也替我谢谢他。”
“我爸说了，既然决定帮你，就不会半路反悔。倒是你——”
顾燃顿了一下：
“你那些股东，能签几个签几个，能稳住多少稳住多少。公告一发，肯定会有人跑路。你得提前想好应对。”
“已经在跟进了。”
“行。那我先挂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电话挂断。
厉枭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拿起手机，翻到厉文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厉枭？”
厉文柏的声音带着刚开完会的疲惫，但语气还算平稳。
“明天的公告稿准备好，等顾氏的公告一发，咱们的澄清公告就跟着发。”
“已经在准备了。”
“股东那边呢？”
厉文柏的声音沉了一分：
“今天又有四个明确表示不认购了。”
厉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几个没表态？”
“只剩三个了。”
“打电话约他们，今天之内谈完。能签的当场签，签不了就算了。”
“好。我一会儿就去联系他们。”
“有人透露突然改主意的原因吗？是不是因为那份调查报告？”
“他们没具体说，但言语间支支吾吾，估计是的。至于报告来源，我没继续追问。是不是因为报告都支支吾吾，他们更不会透露来源了。”
“行，知道了。”
厉枭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面前那叠文件。
阳光从文件边缘漫过去，在纸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拿起笔，在审批栏签了字，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厉枭拿起来看，是付鹏发来的消息：
【厉先生，陈卓昨天晚上的通话记录里，暂时没有发现他联系厉氏的股东。】
厉枭回复了一个“好”字。
暂时没有联系，不代表不会联系。
他放下手机，拿起下一份文件。
……
下午三点，厉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小峰。
厉枭放下笔，划开接听键。
“小峰。”
“厉少。”
小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声音压的很低：
“陈卓刚才离开公司了。我们的人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东一家茶楼。现在正在见一个人。”
厉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谁？”
“孙继成。厉氏的股东之一。我们的人确认陈卓进了包厢，孙继成是后到的。”
厉枭的背脊从椅背里直起来一点：
“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清。包厢门关着。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小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厉枭盯着办公桌一角的那叠文件，沉默了几秒。
陈卓在见孙继成。
他昨天才拜托陈卓帮忙打听假报告的事，今天陈卓就开始见股东了。
如果陈卓真的是幕后那个人，他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去见股东。
完全可以拖着，假装在帮忙，实际上什么都不做。
如果陈卓不是那个人……那假报告到底是谁做的？
可……陈卓只见了一个股东，也不一定就是在打听这个事。
厉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盯着，看他还会见谁。”
“明白。”
电话挂断。
厉枭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零九分。
江屿那边是早上七点零九分。
厉枭点开微信，按着录音键，把手机举到嘴边：
“老婆，陈卓那边有动静了。他刚才去见了一个股东，我叫人盯着呢。你醒了跟我说一声。”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