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留宿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祁乐花了很久,才从怔然无言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以为赵思成和他在一起只是一个意外,或者说,出于意外的偶然。他需要一个能够帮厨他走出上一段感情的人,赵思成正好又需要一个能够引导他的经验者,所以他们在一起了。
但现在赵思成说,不是这样的。
不是一见钟情,或者什么见色起意,他们早有缘分,只是错过太久。
在祁乐还没有遇见赵思成的时间里,他已经幻想了很久,甚至愿意接受一切早有预料的或者没有预见的变化。
“……为什么?”祁乐不明白。
只是因为小时候的偶遇吗?祁乐不敢相信,如果真是这样,爱情未免来得也太轻易。
出乎意料的是,赵思成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你出现,我的视线就没有办法离开你。无论你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我只能看见你。”
两人确认关系的时候,祁乐问过类似的话,赵思成只是觉得他好。喜欢一个好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这一次他答不上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祁乐这么执着。
“或许爱上某个人本来就是无法解释的。”
赵思成只能这样想了。
两人对视良久,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乐和创意组的几人约好了时间,敲定了一起去工作室的行程,又和赵思成一起看起了那些相册。
“这都是你自己拍的?”
“不是,也有一些是别人发给我的。”赵思成说,“李奕辰他们一直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但是不知道名字。我把当时看见你的背影描述给他们,就断断续续收到了这些。”
祁乐把他指的相册来回翻了翻,“你觉得哪个最像我?”
“都不像。”赵思成答得很快,“他们都不是你。”
祁乐眼睫颤了颤,“……满分回答。你真没有谈过恋爱么?”
赵思成说:“遇见爱人自然就会说情话了。”
两人在屋里腻歪了好久,祁乐险些忘了这不是在自己家,等到佣人来屋里喊他们吃饭才反应过来。
一下楼,赵官已经坐在餐桌上了,手里还拿着今日的财经报纸。
祁乐有点不好意思,两人明明醒得挺早,但拖到这个点才下楼,显得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赵思成就一点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了,亦步亦趋地跟在祁乐后面,“早啊,爸。”
赵官扶了下眼镜,从报纸的上边沿看他,“这都几点了。”
祁乐本想跟着喊一声,一听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在餐桌边脚步一顿,呐呐道:“叔叔好。”
“早啊小祁,”赵官放下报纸,对他微笑,“昨天休息得还好吗?”
祁乐愣了下,“挺好的,谢谢叔叔。”
赵思成听笑了,“区别对待啊,爸。怎么不问我休息得怎么样,亲生的不养了吗?”
赵官哼了一声,“你还有休息不好的时候?”等赵思成在他身边坐下,他又把手上的报纸递过去,“鼎力出事了,今早刚爆出来的新闻。”
祁乐就在旁边,也顺便看了一眼。
头条版面上,很大的一张鼎力总部大楼的正面照片,标题用硕大的红字写着,“暴亏20亿!世纪鼎力选择失误,资本运作连续翻车!”
开头就是一段财经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记者问:“近几年市场关于鼎力争议颇多,公司先后因为立项不规范和违规竞标被监管点名,前后两笔收购计划一次中途解约,一次落地后持续磨合不及预期,您作为核心负责人,如何复盘这一系列问题?”
钱总说:“……主观财务造假不存在,只是由于主创团队对风险评估模型不完善,低估了项目落地的不确定性……”
记者问:“多次监管问询,商誉压力减值压力叠加,累计大额未弥补亏损是目前外界最关心的问题。您怎么看待鼎力目前开发的新项目进度滞后,股价持续下滑带来的影响?”
钱总说:“……扩张节奏过于激进,导致风控迭代速度跟不上业务发展速度,这是每个公司在涉及新赛道时都会触及的痛点。这恰恰说明,我们公司并没有闭门造车,安于现状,新项目的推进受阻正反映了我们锐意进取的精神……”
后半部分的专业内容,祁乐看得一知半解,但从他能看懂的部分来说,似乎鼎力方的发言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赵思成一目十行,看完就笑了,“这不是把大家当傻子吗?”
对上祁乐疑惑的目光,他解释说:“鼎力是行业的龙头企业,不存在转型困难这一说,会说出这种话,说明他们对资金链缺口已经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祁乐在心里把这话给翻译了一下:他们要完蛋了。
赵官眉目平淡,看起来对这结果无甚波动,好像抢断前湾地皮导致这个局面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将财经报纸反面“赵氏公司开发前湾项目开工仪式启动”的新闻盖上,对赵思成说:“愣着干什么,笑完赶紧去厨房帮忙。”
“得嘞。”
另一头,才接受完采访的钱总就没有这么淡定了。
记者一走,他就马不停蹄地参加了行政层的董事会,秦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来,立刻将手上最新一份的财务报表递给了他,低声道:“执行董事们都在,刚刚讨论了报表内容,都很不满意。”
钱总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我还不满意呢。”
秦然低下头,一言不发。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会引起对方的不满,干脆什么也不说。如果时间来得及,他甚至想干脆地告诉对方,不满意也没有用了,现在已经不是你满不满意能决定的时候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屋里一干人等视线齐齐对了过来,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质疑和谴责。
投影屏幕上是大大的落差曲线,大红的股价折线图迎面撞上来,好像往钱总的脸上扇了一个大大的巴掌。
“终于来了,钱总,刚才的访谈发挥得不太好啊。”其中一名董事说。
“是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业内人,我们新项目干不下去了吗?”
“钱总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咱们还是得想想以后……”
“话不能这么说,按现在财务上的窟窿来看,裁员和重构是肯定的,有没有以后还不好说呢。”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被抨击的那位还在门口站着。
钱总不满地看了秦然一眼,秦然立刻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轻咳。
钱总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点点头,道:“资金的事不劳大家担心了。正好今天人也齐,犬子和赵家下周将要举办订婚宴,还请大家得闲前来观礼。”
空气忽然一静,整个会议室陷入沉默。
秦然也没想到,他居然真有这么大胆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把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给说出来了。不过想想也合理,毕竟是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利用的人。
他们很像。
钱总说完,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出了声。
“噗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片低低的笑声在室内扩散开来。
钱总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从那目光中,还是明确地看出了嘲讽意味,怒道:“你们笑什么!都听不懂人话了吗?需要我来提醒一下诸位,这鼎力究竟是谁在控股吗?!”
“噗。”
一声有别于众人的笑声从身侧传来,钱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
他瞪着青年亲切带笑的脸,“秦然,你也疯了吗?”
秦然依旧笑着,喊他:“父亲,你刚刚在采访恐怕没时间看,早上赵思成已经公布了婚讯了,请柬没送到您手上。”
钱总顾不上纠正他的称呼了,瞪着眼像是收不回来了似的,“什、什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还有,关于股份的问题。”秦然脸上的笑更深了,“现在您手上的股份已经不是最大的了,我母亲将手里的股份转让给我了,我又转给了李总。准确来说,现在鼎力已经姓李了。”
钱总重重地呼吸了两下,壮硕的身形在围观的目光中剧烈起伏着,像一个随时会爆发的煤气罐。
秦然收回视线,对着会议桌最前面的男人喊:“李总,恭喜你。”
被点到的男人挂起虚伪的笑容,“小秦,欢迎你正式加入鼎力。”
秦然笑着走过去,经过钱总时被一把拉住。这一瞬间,他为什么要回国,为什么要来到鼎力,都有了答案。钱总盯着他:“你想上位?”
秦然客气地将他手拉开,“父亲,你到休息的年纪了。”
李总抚掌大笑,“小秦啊,你做得很好。”
秦然微笑,和他双手交握,“没有,都是家父教育得好。”
会议照常进行,没一会儿就敲定了重构组织的具体流程。等到人们散去,钱总依然站在会议室门口。他奋斗了二十年,决不甘心一朝将自己全副身家付之东流。
“秦然,我警告你,你身上可不干净。”
秦然脚步未停,只从他身边经过,“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