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决定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能看到下方城市群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谢云深靠在头等舱的座椅里，腿上摊着一本剧本，目光却落在窗外。纸质文件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着，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
距离挂断和连眠的电话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柏林到北京的直飞航班需要十一个小时，他还有六个小时要熬。
可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连眠的声音，电话里那句“我相信您”，说这话时语气里的笃定和信赖，还有之前那句“我是因为明华有您”，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头上，痒得他坐立不安。
谢云深睁开眼，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
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也许是试镜那天，那个二十二岁的学生站在房间里，演一场等不到归人的戏。明明青涩的年纪，眼神里却有他读不懂的厚重和沧桑。那一刻，他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也许是片场第一次对戏，连眠接住他所有情绪，那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表演最原始的兴奋。
也许是连眠发着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守在床边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明明只是合作关系，明明只是前辈对后辈的照拂，可为什么心会揪得那么紧？
谢云深没谈过恋爱。二十四岁时试着接触过一个不错的人，对方是个舞蹈演员，性格温柔，相处舒服，但一个月后就不了了之了。没有感觉，没有继续相处下去的欲望，就像喝了一杯温开水，入口舒适，过后无痕。
谢明华当时说：“云深，你不是不喜欢，是还没遇到一个让你觉得非对方不可的人。”
他当时不以为然。爱情这东西，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必需品。演戏、事业、家人，这些已经足够填满他的生活。感情是锦上添花，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可是现在……
谢云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行模式，没有信号。他点开相册，翻到最近一张照片，杀青宴那天晚上，连眠喝了一杯酒后，又喝多了饮料，脸颊微红地靠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有点傻气。照片是陈正偷拍的，后来发到了剧组群里，他鬼使神差地保存了下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轻轻拂过那张笑脸。
心口那股熟悉的、滚烫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这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关心，不是师兄对师弟的照顾，更不是什么惜才之心。
这是……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空乘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云深回过神，关掉手机屏幕：“温水，谢谢。”
空乘很快端来水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想起连眠生日那天，自己让沈清帮忙找合适的青竹胸针。当时沈清问他送给谁，他说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沈清笑着问是恋人吗，他当时摇头，说只是朋友。
可现在再问，他还能那么肯定地说“只是朋友”吗？
谢云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这三个月相处的点滴。
连眠在片场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睫毛低垂，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连眠和他讨论剧情时，眼睛发光，说到兴奋处会不自觉拽他袖口的小动作。
连眠生病时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喊他“谢老师”，声音又软又哑。
连眠在天台上和他聊表演，聊人生，聊那些超越年龄的深刻见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连眠在电话里说“我相信您”时，语气里毫无保留的信任。
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自由来返。
谢云深忽然笑了一声，很低，很轻，带着点自嘲。
他快三十岁了，拿过三金影帝，经历过娱乐圈的大风大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就过了为谁心动的年纪，早就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演戏，拿奖，照顾家人，或许未来会谈段不痛不痒的恋爱，然后也许在某天遇到合适的人，结婚，生子，按部就班。
可连眠出现了。
像一只那么轻、那么小的蝴蝶，缓缓飞入他的世界。
蝴蝶自以为来去无痕，却把他三十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和防线都炸得粉碎的，是个不讲道理的闯入者。
谢云深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飞机正在穿越晨昏线，黑夜与白昼的界限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混沌，迷茫，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想见连眠。
现在就想。
想看他笑起来眼尾那颗浅痣会微微颤动，想听他叫“谢老师”时清亮的声音，想和他讨论剧本到深夜，想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想……
想把他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谢云深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机舱里有些刺眼，他在空白页面上敲下几个字：
签约。尽快。
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要给别人机会。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
机舱广播响起，提示飞机开始下降，一个小时后抵达北城首都国际机场。窗外已经完全亮了，云海翻滚，金光万丈。
谢云深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谢影帝。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神更坚定，嘴角的线条更柔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背负起了更重要的东西。
飞机落地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二十。
谢云深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几十条消息涌了进来。有沈清的工作汇报，有陈正发来的新剧本修改意见，有家人的问候，还有……连眠凌晨三点发的一条：“谢老师，一路平安，好好休息。”
发送时间是他起飞后两小时。
谢云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点开连眠的聊天窗口，打字：“我到了。”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刚落地。你昨晚有没有睡好？”
发送。
反正我是没睡好。
几乎是同时，连眠的回复就跳了出来：“睡了，但醒得早。您累吗？”
谢云深一边跟着人流往出口走，一边回复：“不累。合约的事，沈清跟你说了吗？”
“说了，周一去公司签。”
“好。”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谢云深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等我回来。”
这次连眠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您不是已经回国了吗？”
“还在机场，要去公司一趟。”谢云深打字很快，“有些事要处理。周一见。”
“周一见。”
谢云深收起手机，戴上墨镜和口罩。助理小刘已经在出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接过行李箱：“谢哥，车在停车场。”
“嗯。”谢云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沈清在公司吗？”
“在，她让我直接送您去公司。”
“好。”
去公司的路上，谢云深给沈清打了个电话。
“你到哪儿了？”沈清接得很快。
“刚出机场，大概四十分钟到公司。”谢云深说，“连眠的合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照你之前给的框架拟的，法务已经审过。”沈清顿了顿，“不过谢老师，你真不再考虑考虑？这份合约的条件，给一个新人是不是太……”
“不考虑。”谢云深打断她，“就按这个签。”
沈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事要是传出去，圈里得炸，谢云深亲自拟合约签新人，条件好得离谱，那些媒体不知道会怎么写。”
“让他们写。”谢云深语气平静，“连眠值得。”
“值得什么？”沈清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
谢云深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缓缓说：“值得最好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沈清叹了口气：“云深，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连眠……”
“清姐，”谢云深打断她，“有些事我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我清楚一点，我不想看到他签别的公司，不想看到别人带他，不想看到他在别人那里受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亲自看着他往前走。”
沈清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合约我会准备好，周一你亲自跟他谈？”
“嗯。”谢云深说，“我休息一天，倒个时差。周一上午十点，公司见。”
挂了电话，谢云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累吗？其实有点。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时差颠倒，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碧海蓝天。
但他想跳。
想拉着连眠一起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正发来的消息：“剧本改完了，发你邮箱了。连眠那个角色我加了点戏，你看看。对了，听说你要签他？”
谢云深回复：“嗯。”
陈正秒回：“挺好。那孩子是块璞玉，得有人好好雕琢。不过云深啊，你这架势可不像只是签个艺人。”
谢云深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陈正又发来一条：“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连眠是个好苗子，你别把人家吓跑了。”
谢云深嘴角微扬：“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陈正直接发了语音过来，声音洪亮，“你当年和小苏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结果呢？一个月就没兴趣了！连眠那孩子跟小苏不一样，他心思深，也重情。你要是没想清楚，别招惹人家。”
谢云深按着语音键，低声说：“我想清楚了。”
发送。
这次陈正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两个字：“行吧。”
车停在明华传媒大楼地下车库。谢云深下车，对小刘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不用来接我。”
“谢哥，那你……”
“我自己开车。”
电梯直达经纪人办公室。沈清已经在办公室等着，见他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夹：“合约，一式三份。法务建议的补充条款在最后三页，你看看。”
谢云深坐下来，翻开合约，一页页仔细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不时用笔在某个条款旁边做标记。
沈清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说：“云深，你变了。”
谢云深头也不抬：“哪儿变了？”
“以前你签艺人，只看实力和潜力。条件给得公道，但不会这么倾尽所有。”沈清斟酌着用词，“这份合约，简直是把公司最好的资源都堆在连眠面前了。董事会那边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说我看好他。”谢云深翻过一页，“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看好？”沈清挑眉。
谢云深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清姐，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沈清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算了，我不问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作为你十年的搭档，我提醒你一句，连眠才二十二岁，刚进这个圈子，前途无量。你要真有什么想法，得慢慢来，别把人吓着了。”
谢云深重新低下头看合约，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知道连眠还小，知道这个圈子复杂，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不确定。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抓住，以后可能会后悔。
他不想后悔。
看完合约，已经中午十二点。谢云深把文件递给沈清：“可以，周一就按这个签。另外，给连眠配的团队要最好的，宣传、商务、助理，都挑最靠谱的。”
“已经在挑了。”沈清说，“宣传总监我打算让小杨来，她带过三个一线艺人，经验丰富。商务这边，王姐在对接，已经有几个品牌在问连眠的档期了。”
“不急，先让他把学上完。”谢云深站起来，“《长风渡》的面试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沈清跟着起身，“陆导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连眠去走个过场就行。不过那孩子坚持要正常面试，说不想搞特殊。”
谢云深笑了笑：“像他的性格。”
“是啊，有骨气。”沈清把合约收好，“对了，你让我查的《长风渡》的投资商，其他人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只有一个赵德坤，是个暴发户，靠矿产起家，这几年投资了几部戏，名声不太好，喜欢对年轻演员动手动脚。”
谢云深眼神冷了下来：“盯着他。要是他敢靠近连眠，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从公司出来，谢云深自己开车回家。他住在朝阳区的一个高端小区，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居家服，走到阳台上。初秋的阳光很好，不烈，暖洋洋的。楼下花园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欢快地跑来跑去。
谢云深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连眠的微信头像，是张侧脸照，应该是《逐日》的剧照，光影打得很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了一句：“在干什么？”
连眠很快回复：“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清姐说最好周末就搬过去。”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我叫了搬家公司。”连眠发来一张照片，是打包好的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宿舍地上，“就是书有点多。”
谢云深放大照片，看到纸箱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剧本”“专业书”“小说”之类的标签。字迹工整清秀，像他的人一样。
“新家缺什么吗？”他问。
“不缺，清姐都准备好了。”连眠回，“就是有点空，打算明天去逛逛，买点绿植。”
“我书房有几盆多肉，养得不错，可以分你两盆。”
“谢老师还养多肉？”
“嗯，减压。”
对话到这里停住了。谢云深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等我回来一起去买”，或者“搬家那天我去帮你”，但都觉得太刻意，太着急。
最后他发：“好好休息，周一见。”
连眠回了个笑脸表情：“好，谢老师也好好休息，倒时差。”
谢云深放下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天际线。
周一见。
还有两天。
他忽然觉得，这两天会格外漫长。
但也好。
他需要时间，把那些汹涌的、陌生的情绪整理清楚，想明白该怎么对连眠说，说些什么，说到什么程度。
这不是一时冲动，他早就过了冲动的年纪。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许不够成熟，也许风险很大，但他愿意承担。
因为那个人是连眠。
值得他冒一切风险的连眠。
阳光渐渐西斜，给城市镀上温柔的金色。谢云深转身回屋，走到书房，从架子上拿下两盆养得极好的多肉，一盆是淡绿色的玉露，一盆是粉紫色的桃蛋。
他小心地检查了土壤湿度，又修剪掉一片枯叶。
周一，他想，就把这两盆带给连眠。
算是……乔迁礼物。
也是某种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连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周一我有东西给你。”
这次连眠隔了一会儿才回：“什么？”
谢云深笑了笑，没回答。
留个悬念。
也留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