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意已明
第三天清晨，山间起了大雾。
连眠醒来时，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近处的树木、远处的梯田全都隐没在浓雾里，只能听见隐约的鸟鸣和溪流声。他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踝处传来的钝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果然，经过一夜的休息，肿胀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比昨天更明显了。整只脚踝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
“醒了？”旁边床上传来谢云深的声音。
连眠转过头，看见谢云深已经坐起身，正看着他的方向：“脚怎么样？”
“好像……更肿了。”连眠老实回答。
谢云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床走过来，蹲在连眠床边，小心地掀开被子查看。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清楚地看到脚踝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怎么肿成这样？”谢云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能……昨天走太多了。”连眠有些心虚。其实他知道，崴脚后最忌讳的就是继续活动，但昨天那种情况，他不可能让整个节目组因为他一个人停下。
谢云深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出房间。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盆回来，盆里装着半盆凉水，还浮着几块冰块。
“先冷敷。”他把毛巾浸在冰水里，拧干，然后轻轻敷在连眠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让连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忍着点。”谢云深按住他的小腿，“今天别下地了，就在屋里休息。”
“不行。”连眠立刻反对，“今天是最后一天录制，大家都在，我不能一个人待着。”
“你的脚……”
“我能走。”连眠坚持，“慢慢走，总比不去强。”
谢云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倔。”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转身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把脚伸过来。”
连眠乖乖照做。谢云深用绷带仔细地把他的脚踝包扎起来，手法很专业，既固定了关节，又不会勒得太紧。
“这样能好点，但还是要小心。”谢云深叮嘱，“今天别再逞强了。”
“嗯。”连眠点头。
七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摄影师进门时，谢云深正在帮连眠穿袜子，因为脚肿，普通的袜子已经穿不进去了，他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找了双宽松的棉袜。
弹幕迎来开屏暴击：
“早上好！谢影帝在给连眠穿袜子？！”
“这什么照顾病人的即视感……”
“眠眠的脚好肿啊，看着都疼。”
“谢云深好细心啊，还带了弹性绷带。”
“这两人真的太甜了……”
穿好袜子，谢云深又帮连眠穿上鞋，是一双大了一码的休闲鞋，为了不压迫脚踝。
“能站起来吗？”他问。
连眠试了试，右脚刚着地就疼得抽气。
谢云深直接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来。”
在谢云深的搀扶下，连眠总算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两人慢慢下楼，其他人都已经在堂屋了。
“连眠，脚怎么样了？”胡凯关切地问。
“好多了。”连眠不想让大家担心，“能走。”
“能走什么能走。”谢云深毫不留情地拆穿，“肿得跟馒头一样。”
胡凯走过来提起连眠的裤腿看了看，也皱眉：“确实肿得厉害。今天还有任务，你这情况……”
“我能行。”连眠坚持，“慢慢走，没事的。”
李薇薇端来早餐：“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今天的早餐是面条，热腾腾的，汤里撒了葱花和香油。山里早晨冷，一碗热汤面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吃饭时，胡凯宣布今天的任务：“今天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上午帮村里最后一位独居老人打扫院子，中午大家一起做饭，下午收拾行李下山。”
他看向连眠：“连眠，你的脚不方便，今天就在屋里休息吧。”
“不行。”连眠放下筷子，“最后一天了，我想和大家一起完成。”
“可是……”
“胡老师，让他去吧。”谢云深忽然开口，“我看着他。”
胡凯看了看谢云深，又看了看连眠，最后妥协了：“那行，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胡老师。”连眠笑了。
上午的任务是去村里另一位独居老人家里帮忙。这位老人姓王，今年八十多了，儿女也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院子很大，但杂草丛生，房屋也需要修缮。
大家分工合作。胡凯和李薇薇负责清理院子里的杂草，林轩和赵晓雨帮忙打扫屋子，谢云深和连眠，准确说是谢云深一个人，而连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负责指挥，协助谢云深修理漏雨的屋顶。
“瓦片要这样放。”连眠指着屋顶，“先铺一层防雨布，再把瓦片压上去。”
谢云深站在屋顶上，按照他的指示操作。他动作很利落，虽然没干过这种活，但上手很快。
“谢老师以前干过这个？”连眠仰头问。
“没有。”谢云深低头看他，“但拍古装戏时见过工匠怎么修屋顶。”
“现学现用啊。”
“嗯。”
阳光透过渐渐散去的雾气照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眠坐在石凳上，看着谢云深在屋顶上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镜头前是高高在上的影帝，在片场是严格要求的前辈，但在这里，他挽起袖子修屋顶，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的工匠。
很真实，也很……迷人。
“连眠，喝水吗？”李薇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薇薇姐。”连眠接过。
李薇薇在他旁边坐下，也仰头看着屋顶上的谢云深：“谢老师对你真好。”
连眠心里一跳：“薇薇姐……”
“别紧张，我就随口一说。”李薇薇笑了，“不过说真的，我认识谢老师好几年了，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连眠握着水瓶，没说话。
“其实这样挺好的。”李薇薇继续说，“这个圈子里，能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谢老师人正，又有能力，有他护着，你能少走很多弯路。”
“我知道。”连眠轻声说，“所以我很感激。”
“不只是感激吧？”李薇薇眨眨眼。
连眠愣了愣，耳朵悄悄红了。
李薇薇笑得更欢了：“好啦，不逗你了。总之，好好珍惜。”
她说完就起身去帮忙了，留下连眠一个人坐在那里，心跳如擂鼓。
不只是感激吗？
连眠问自己。
他想起谢云深背他下山时的温度，想起他给自己敷冰毛巾时的专注，想起他今早给自己穿袜子时的耐心……
好像，真的不只是感激了。
“想什么呢？”谢云深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连眠回过神，发现谢云深已经从屋顶上下来了，正站在他面前，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没、没什么。”连眠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擦汗。”
谢云深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屋顶修好了，应该不会再漏雨了。”
“辛苦了。”连眠说。
“小事。”谢云深在他旁边坐下，“脚还疼吗？”
“好多了。”其实还是疼，但连眠不想说。
谢云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说：“下午下山，我会背你。”
“不用。”连眠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走。”
“那段路很陡，你脚这样走不了。”谢云深的语气不容置疑，“别逞强。”
连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云深说的是对的。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以他现在的脚伤，自己走确实很危险。
可是……又要麻烦他了。
中午，大家在王奶奶家吃了一顿午饭。是连眠和谢云深做的，其实主要是谢云深做，连眠负责洗菜切菜。
谢云深的厨艺再次惊艳了所有人。简单的食材在他手里变成了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王奶奶吃得赞不绝口：“小伙子手艺真好，以后谁嫁给你可有福了。”
谢云深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给连眠夹了块鸡肉。
弹幕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片段：
“王奶奶真相了！”
“谢影帝又给连眠夹菜！”
“这两人真的越来越自然了。”
“连眠吃得好香啊，看来谢老师做的饭确实好吃。”
“我自带碗筷，快让我尝一口吧！”
“想想我这煮泡面都煮不好的手艺，看来是没法养好眠眠了，只能忍痛割爱，谢影帝，眠眠就交给你了……”
吃完饭，大家帮王奶奶把院子彻底打扫干净，又把屋子整理了一遍。临走时，王奶奶拉着连眠的手，眼眶有些红：“谢谢你们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奶奶，您保重身体。”连眠说，“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看您。”
“好，好。”王奶奶点头，“你们也要好好的。”
下午两点，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确实很陡。青石板台阶因为常年踩踏，已经磨得光滑，加上山里湿气重，长了些青苔，走在上面必须格外小心。
谢云深在连眠面前蹲下：“上来。”
连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谢云深稳稳地站起来，双手托住他的腿：“抓紧。”
“嗯。”
一行人开始下山。胡凯走在最前面探路，李薇薇紧随其后，林轩和赵晓雨在中间，谢云深背着连眠走在最后。
下山比上山更难，尤其还背着个人。但谢云深的步伐依然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连眠趴在他背上，把脸轻轻贴在谢云深肩头，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很安心。
“累吗？”他小声问。
“不累。”谢云深回答得很简短。
“我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
“瘦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这么大个人。”谢云深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连眠悻悻地不再说话。他也没办法啊，吃这么多也不长肉，可能是拍戏时需要控制体重，所以一时半会儿也补不回来吧。
走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摄影师为了找一个更好的拍摄角度，往路边挪了几步。但路边的土质松软，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手里的摄像机也脱手飞出。
“小心！”胡凯大喊。
连眠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从谢云深背上滑下来，忍着脚痛冲过去，一把扶住了摄影师，另一只手接住了飞出去的摄像机。
但代价是，他受伤的右脚再次重重地崴了一下。
“连眠！”谢云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冲过来扶住连眠，脸色难看得吓人：“你疯了？！”
连眠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我没事……摄像机没事吧？”
摄影师惊魂未定，检查了一下设备：“没、没事……连老师，谢谢你，但你……”
“我没事。”连眠想站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云深二话不说，再次把他背起来。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用力，声音也冷得像冰：“再乱动，我就把你扔这儿。”
连眠不敢说话了。
弹幕彻底炸了：
“天啊！连眠又受伤了！”
“他为了救摄像机和摄影师……”
“谢云深好生气啊。”
“但生气是因为心疼吧。”
“眠眠真的好善良……”
“这两人我真的嗑死了……”
接下来的路，谢云深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山。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额头上全是汗，步伐却依然很稳。
连眠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心疼。
是的，心疼。
虽然谢云深脸色很难看，说话也很凶，但连眠能感觉到，那份怒气底下藏着的，是深深的心疼。
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伤。
因为他太逞强。
因为他……不懂得保护自己。
连眠把脸埋进谢云深肩头，眼睛有些发热。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让你担心了。
下午四点，一行人终于回到住处。
谢云深把连眠放在堂屋的椅子上，然后蹲下来检查他的脚。这次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青紫的范围扩大了一圈。
“药油。”谢云深伸手。
胡凯赶紧把药油递过去。
谢云深倒了些药油在手心，搓热，然后按在连眠脚踝上。他的动作很用力，连眠疼得直抽气。
“疼？”谢云深抬头看他。
“疼……”连眠老实承认。
“疼就记住。”谢云深手下力道丝毫没减，“下次再逞强，比这还疼。”
话是这么说，但他揉了一会儿后，力道还是慢慢放轻了。手指在肿起的地方轻轻打圈，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连眠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谢老师……”他轻声说。
“嗯？”
“对不起。”
谢云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连眠说。
谢云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知道我会担心，下次就别这样。”
“嗯。”连眠乖乖点头。
擦完药油，谢云深用弹性绷带重新把连眠的脚踝包扎好，尽量包扎得既牢固又不会太紧。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回北城后，去医院看看。”
“好。”
晚饭是大家一起做的最后一顿饭。虽然连眠的脚又受伤了，但气氛并不沉重。胡凯和李薇薇很会调节气氛，讲了很多拍综艺的趣事，大家笑作一团。
连眠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三天时间很短，但他真的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还有……和大家相处的时光。
当然，最喜欢的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在厨房帮忙的谢云深。
那个男人正低头切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最喜欢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晚饭后，大家围坐在炭火盆旁，进行最后一次夜话。
胡凯感慨：“三天时间过得真快啊。虽然累，但很开心。特别是认识了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李薇薇点头：“是啊，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林轩和赵晓雨也表达了感谢，感谢前辈们的照顾。
轮到连眠时，他想了想，说：“这三天我学到了很多。不只是劈柴、做饭这些技能，更重要的是……学会了珍惜。珍惜眼前的人，珍惜当下的时光。”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谢云深。
谢云深也正在看他，眼神在火光中温柔得不像话。
最后轮到谢云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三天，很放松。谢谢大家。”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真诚。
九点半，直播最后一次关闭。
摄影师和大家道别，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堂屋里只剩下六个人，和渐渐熄灭的炭火。
“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胡凯说，“但咱们这个群不解散，以后常联系。”
“好！”大家都点头。
互道晚安后，大家各自回房收拾行李。
连眠脚不方便，谢云深帮他收拾。他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
“谢老师，”连眠坐在床上，看着谢云深忙碌的背影，“这几天……谢谢您。”
谢云深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又说谢谢。”
“是真心的。”连眠认真地说，“如果没有您，我这三天可能撑不下来。”
谢云深走到他床边坐下，看着他：“连眠，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连眠摇头。
“是你的韧劲。”谢云深说，“受伤了不喊疼，有困难不退缩。但有时候，韧劲太强也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别人。”
连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如……依赖我。”谢云深继续说，“我不觉得麻烦。”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连眠看着谢云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
一个字，却像是一个承诺。
谢云深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谢老师晚安。”
“晚安。”
灯关了。屋里陷入黑暗。
连眠睁着眼睛，很久都没睡着。
他想起李薇薇说的话：“不只是感激吧？”
是的，不只是感激了。
是喜欢。
是心动。
是想要依赖，想要靠近，想要……一直在他身边。
窗外，山里的最后一夜，月光很亮。
而那两颗心，在这一夜的黑暗中已经悄悄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