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定角风波
合同草案在抽屉里躺了两天，连眠一个字都没签。
不是不想签，是谨慎。前世他见过太多新人因为看不懂合同条款吃了亏，虽然陈正和谢云深看着不像那种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三天下午，他带着合同去了法学院。周明轩有个表哥在读研，专门研究文娱法。
“哟，大明星来了。”表哥叫徐朗，戴副黑框眼镜，说话很直，“合同给我看看。”
连眠把厚厚一沓纸递过去。徐朗接过来，翻到薪资那页，挑了挑眉：“片酬不高啊，税后十五万，对于新人来说……还行吧，毕竟你是纯素人。”
“钱不是问题。”连眠说，“重点是条款。”
徐朗点点头，一页页仔细看。看到保密条款时，他停顿了一下：“这个保密范围……有点宽。拍摄期间不能接受任何采访，上映前不能透露任何剧情，连角色分析都不能公开发表，你确定要签这么严？”
“陈导的电影，一向保密严格。”
“也是。”徐朗继续往后翻，看到违约条款时皱起眉，“这个不行，违约金太高了，五百万。你要是拍摄期间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受伤了演不了，也要赔这么多。”
“这个能改吗？”
“可以谈。”徐朗拿出红笔圈出来，“还有这条，拍摄周期三个月，但预留了可能延期的条款，延多久没写，这是隐患。万一拖上半年，你别的戏都接不了。”
连眠一条条记下来。
等徐朗看完，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他在合同上圈了七八处问题，递给连眠：“总体没什么大坑，就是几个细节要明确一下。你让经纪人去谈，或者我陪你去？”
“我自己先问问吧。”
从法学院出来，连眠给沈清发了条消息，委婉地表达了想聊聊合同细节的意思。沈清很快回复：“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谈。”
明华传媒在北城CBD，一整栋玻璃幕墙大楼，气派得很。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连眠就到了。他在大堂等了一会儿，沈清亲自下来接他。
“来这么早？”沈清今天穿了套米色西装，显得很干练。
“怕堵车。”
两人坐电梯上楼。电梯里都是穿着正装的上班族，看见沈清都点头打招呼：“清姐。”
沈清淡淡应着，转头对连眠说：“谢老师在开会，等会儿过来。我们先聊。”
她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一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北城。沈清给连眠倒了杯水，开门见山：“合同有什么问题？”
连眠把徐朗标注的那几页拿出来，一一说明。
沈清听完，笑了笑：“你很谨慎。不过这些条款都是标准模板，谢老师之前也签过类似的。”
“违约金五百万，对一个学生来说太高了。”连眠说，“如果我因为不可抗力演不了，比如生病受伤，也要赔这么多吗？”
沈清想了想：“这样，我把这条改成‘因演员主观原因造成的违约，赔偿五百万；因不可抗力或剧组原因造成的，不追究责任’。可以吗？”
“可以。”
“拍摄周期，”沈清翻到那一页，“陈导拍戏一般不会超期，但确实有可能因为天气、场地等原因延期。我给你加一句‘延期超过一个月，演员有权协商调整后续档期’，这样你有主动权。”
连眠点点头：“谢谢沈姐。”
“不客气。”沈清合上合同，“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那等谢老师开完会，我们把改好的条款定下来，就可以签了。”沈清顿了顿，看着连眠，“你比我想象中成熟。一般新人拿到这种机会，都恨不得立刻签字，生怕飞了。”
“机会重要，但保护自己也重要。”
沈清笑了：“说得对。”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谢云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有点发福。
“谢老师，张总。”沈清站起来。
“坐坐坐。”被叫张总的男人摆摆手，目光落在连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就是新定的那个……连什么来着？”
“连眠。”沈清介绍，“这是制片人张总。”
“张总好。”
“好好好。”张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长得是不错，比照片上还精神。就是不知道演得怎么样啊？”
谢云深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连眠。
“陈导亲自定的，演技肯定没问题。”沈清说。
“陈导看演技，我看市场。”张总点了根烟，“小连啊，你知道现在什么最火吗？CP啊！双男主剧，不炒CP怎么行？你们俩这颜值，这身高差，稍微互动一下，话题度就上去了。”
连眠心里一沉。
前世他最烦的就是这个，戏还没拍，先想着怎么炒作。但那时候他已经有底气说不，现在呢？
“张总，”谢云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演戏，不炒CP。”
张总一愣，随即笑起来：“云深啊，这不是炒不炒的问题，是市场需要。你看现在那些爆剧，哪个不是靠CP起来的？咱们这电影，剧情是硬，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我的戏，靠演技说话。”谢云深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搞这些虚的。”
气氛有点僵。
沈清打圆场：“张总，谢老师的意思是不想刻意炒作。如果观众自然嗑CP，我们也不拦着，但不主动引导。”
“不主动引导哪来的热度？”张总有点不高兴了，“云深，我知道你有原则，但你也得为票房想想。投资人是要看回报的！”
谢云深抬眼看他，眼神很冷：“我出道十年，没炒过任何CP，票房差过吗？”
张总噎住了。
确实，谢云深是业内出了名的零绯闻。早年有不长眼的演员想蹭热度，发通稿暗示两人关系，谢云深直接开了记者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我不认识这位演员，请停止造谣。”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往他身上贴。
“那……那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啊。”张总语气软了点，“适当互动一下总可以吧？比如发个合照，采访时夸两句……”
“可以夸演技。”谢云深说，“其他的，免谈。”
他说完，站起身：“合同的事你们定，我下午还有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连眠一眼：“你跟我出来一下。”
连眠愣了一下，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谢云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连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刚才那些话，”谢云深开口，“你怎么想？”
连眠实话实说：“我也不想炒作。戏是戏，人是人。”
谢云深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多新人巴不得跟我扯上关系，你不觉得这是好机会？”
“是好机会，但我要的是演戏的机会，不是炒作的机会。”连眠说，“靠炒作红起来的，迟早会摔下去。靠演技站稳的，才能走远。”
谢云深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这是连眠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微扬的笑，而是眼睛里有笑意，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下来的笑。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他说，“进去吧，合同签了。张总那边我会处理，他不敢乱来。”
连眠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回到办公室，张总已经走了。沈清正在改合同条款，抬头看见连眠，笑了笑：“吓到了？”
“还好。”
“谢老师就这个脾气，眼里容不得沙子。”沈清把改好的合同递过来，“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
连眠仔细看了一遍，改动的地方都标红了，正是他提出的那些问题。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接过合同，也签了字，然后盖了公章。
“好了。”她把一份副本递给连眠，“欢迎加入《逐日》剧组。下周一开始剧本围读，地址和时间我会发你。另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预付的定金，百分之三十，四万五。剩下的片酬等杀青后结清。”
连眠接过信封，有点沉。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笔演戏赚的钱。
“还有，”沈清说，“考虑到你还是学生，很多事情不方便，公司给你安排了一个临时助理。她叫林雨晴，我们都叫她小雨，是谢家老管家的孙女，传媒专业刚毕业，人很机灵。”
连眠一愣：“谢老师家的？”
“嗯，知根知底，放心。”沈清看了眼时间，“她下午两点过来接你，带你去看看公司安排的住处。拍摄期间你得住剧组，但平时在学校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方便看剧本。”
“其实我可以住宿舍……”
“宿舍人杂，不方便。”沈清摆摆手，“这是谢老师的意思，他说你演戏需要安静的环境。别推辞了，这也是为了电影好。”
连眠只好点头：“谢谢。”
从公司出来，已经是中午。连眠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一点五十回到大楼门口等着。
两点整，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连眠老师？”她喘着气问，“我是林雨晴，您叫我小雨就行。”
“叫我连眠就好。”连眠看着她，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机灵。
“那不行，清姐说了，要有规矩。”小雨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车在那边，我带您去看看住处。”
车是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话不多。小雨坐在副驾，一路上给连眠介绍情况。
“房子在朝阳区，离学校不远，地铁三站路。小区安保很好，狗仔进不去，您可以安心住。”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雨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清姐交代了，您这段时间的所有行程都由我安排。剧本围读、表演特训、定妆、拍摄……我都会提前提醒您。另外，您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吃的用的，都可以。”
连眠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有种不真实感。
几天前他还是个普通学生，现在有了经纪人，有了助理，有了专门的住处。
一切都在加速。
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很宽。小雨带他上了十二楼，打开门。
是个一居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客厅有落地窗，卧室有书桌，厨房设备齐全，连冰箱里都塞满了食物。
“这些都是清姐让人准备的。”小雨说，“您看看还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什么都不缺，很好了。”连眠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
“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小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谢老师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好好演戏。’”
连眠愣了愣，然后笑了：“知道了，谢谢。”
小雨走后，连眠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套衣服，都是他的尺码，款式简单大方。书桌上放着新剧本，这次是全本，厚厚的，封面上印着“逐日”两个字。
他坐下来，翻开剧本。
这次能看到陆轻舟的全部故事了。从温和的书店老板，到隐藏的连环杀人案真凶，再到最后和沈曜的对决，整个角色的弧光非常完整，层次丰富，难怪陈正说这个角色难演。
连眠看得很投入，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亮着，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周明轩问他合同签了没，王老师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李英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他一一回复，最后给谢云深发了条消息：“合同签了，住处很好，谢谢。”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嗯。剧本好好看。”
就六个字，很谢云深风格。
连眠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里，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
明天开始，他就要正式进入这个全新的世界了。
有期待，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连眠，不只是个有潜力的新人。
而是未来能站在顶峰的人。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眼尾那颗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抬手，指尖轻点镜面，点在痣的位置。
“加油。”他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走回书桌，继续看剧本。
灯光下，年轻人的背影笔直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