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整夜没睡好，早晨闹钟响也没听见。
蒋延楷亲自来敲蒋真的房门，把他从床上一把薅起来，才避免了他迟到的厄运。但当然，是踩着早读铃声进的教室。
A市一中竞争激烈，对成绩排名也更看重。月考结束，班级的座位就要跟着更迭。
虽说是按照成绩挑位置分配同桌，但大多数人已经提前约好要和亲近的朋友坐一起，换座位也只是走个过场。
蒋真没和别人约好，但不代表他原先是没有意向对象的。
但现在他变了主意。
许子骞已经提前告诉他，自己要和体委赵聪做同桌，两人排名也差不多，蒋真答应得很爽快，只是稍稍焦虑了一下自己该怎么办。
犹豫再三，他去找了班长关含。
关含很快便答应下来。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轻易地敲定了，但蒋真也没觉得心里放松起来，他把这归结于这只是自己心存侥幸被打捞了一次。
换座位安排在晨读结束后的大课间。
蒋真一整个早读都对着那本单词书，书没翻过去一页，背挺得很直，一次都没转身。
许子骞抱着他哀嚎：“同桌我舍不得你……下次月考完咱俩再做同桌吧，你下次把你旁边的位置给我留着。”
蒋真有点好笑地、安慰意味很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从早上到校到现在，他一次也没转身过，更不用说和孟庭柯交谈。
那孟庭柯会和谁做同桌呢？这个疑问很快一闪而过，被蒋真自己刻意大声念出单词的声音盖过。
他拒绝去探听自己内心任何多余的疑惑。
手攥了攥单词本，机械地和词本上的第一个单词死磕。
“abandon，A-B-A-N-D-O-N”
后背敏锐地感受到被人用笔轻戳了一下的触感，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秒，装作毫无感知地继续念下一个单词。
事实上一个字母都没飘进他的大脑。
很快早读结束，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整理书包和桌上的杂物。3班的习惯是换人不换桌，只需要整好书包，把东西背着到新座位去就好。
蒋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桌洞里的每一本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包的夹层里。又把桌旁挂着的雨伞和水杯塞进暗兜里。
他动作很慢，每一本书都重新对齐，又检查了书角有没有被折皱。
突然有人轻轻捏了一下他因为低头而裸露出的、后颈处的一小块儿温热的皮肤。
对方很轻地放开，好像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达到这个目的，便会一触即分，光明正大地不像话。
蒋真茫然地抬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才对上孟庭柯的脸。
认识以来第一次，他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犹豫、踯躅、举棋不定和不自信的艰涩意味。
孟庭柯轻轻开口，但句子还没说完便很快断了，像是要请蒋真玩一个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是简单的填字谜游戏。
“等下…你座位……？”
他话没说完。
周围又骚动起来，原来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前，开始指挥3班所有人按照考试排名在教室门口的走廊列队，然后依次进教室选座位。
蒋真没回答他显而易见但未说完全的提问，也没善解人意如往常一般体贴地等待对方把话补充完全，只是轻轻拿起书包，把椅子推到课桌下，摆正，又错开他的肩膀，走向了教室外。
学生时代的成绩和排名是一种天堑，很轻易地斩断一些人的联系，而大多数人选择认命、接受，成为这套系统里的参与者和助推者。
残忍的排名和座位分配模式对这群不识愁滋味的少年而言，居然成为一种另可寻出趣味的娱乐活动。
排着队，蒋真和孟庭柯之间隔了一些人。孟庭柯很高，十分挺拔，于是更佳显眼，蒋真很难保持视线范围内不出现这个人的身影。
但好在这个状况没有持续很久。
按照排名一个人一个人进去，孟庭柯的身影很快不见了。
然后是关含。
蒋真其实有一些少许的疑惑，像关含这样成绩又好，人缘也佳的好好班长，居然先前没有人主动提出要和他做同桌。
蒋真只当自己是运气好，大概大家都以为别人会主动去找关含，一来二去，他反而被轮空了，于是被蒋真捡了便宜。
等蒋真进教室时，班里稀稀拉拉零散坐着一些人，不多，但多数旁边都已坐了人。
他视线扫过全班，惊讶地发现孟庭柯和关含两人是一前一后坐着，而旁边的位置都是空悬的。
他在教室门口犹豫了几秒，不很长，但被班主任在背后催促了一声，于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心里有一种微妙的、好似背叛了对方的复杂心情。即使他根本没和孟庭柯有过任何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和承诺。
孟庭柯看他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眼睛亮了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行动轨迹，手自然而放松地搭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好像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蒋真突然觉得有些不忍，他不敢抬头直视这个人的目光。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根本不算违背了什么。
他很无力地垂头。
路过孟庭柯的座位旁时，他脚步很轻，有些虚浮，他花了很大的力气让自己继续往前，然后在关含的旁边坐下。
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可笑。一个选同桌的事儿被他搞得像生离死别、背信弃义，沉重得像西西弗斯每日推上高山的巨石。
孟庭柯背好像僵了一秒，又或许没有，但蒋真观察到他原本轻轻在桌面上放松敲着的手停住了，此刻沉默地五指攥在了一起。
于是他不再看。
上课铃很快响起，教室里重新恢复了秩序。
老师走上讲台，点名、翻书、板书，一切按部就班。
放学后，班级几乎人走空了，蒋真磨蹭着低头收拾书包，拉链刚拉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了包带。
力道不重，但目的很明确。
他顿了一下，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孟庭柯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种轻松的语气的开口，只是站得很近，弯了一点腰，高大的身影微微笼罩着蒋真。
蒋真无来由有些恐慌，因为他觉得也许有人这会儿看过来，会因为视线的错位而误会两人的动作过分亲密。
“怎么不和我做同桌？”
孟庭柯开口，语气很平。
蒋真手指一紧，故作轻松，因为过于刻意以至于上扬的声调拖出了尖锐的结尾：“我们又没约定过啊。”
“那为什么宁愿去找关含，也不先来问我？”
蒋真抬头看他。
孟庭柯看起来很冷静，一点也不像在进行一种把蒋真逼到墙角逼问的行为。
“没什么原因。”
走廊里有别班的学生经过，脚步声杂乱。
孟庭柯站着没动，也没开口，只是眼神很深地盯着蒋真看。
蒋真不敢再跟他对视，心里浮起一种细碎的复杂的情绪，他甚至不能判断这种情绪的底色是什么。
蒋真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不安。
他手臂稍微用了点力，把孟庭柯的身子往旁边推了一把，力道并不大，但孟庭柯还是很自觉地就挪到了一旁。
“还有事儿，我先回家了。”
蒋真有些苦涩地停了停，还是礼貌地接了一句：“再见。”
天气是一瞬间变冷的。
第一场霜降临在梧桐里，原先的绿叶变得枯黄，继而没过几日又摇摇欲坠地飘落下来，留下光秃秃的丑陋树叉。
原本蒋真是很有闲心留意这种季节更迭的风景的。
早晨出门前罗霏给他装好了保温杯，反复叮嘱他不准在学校偷偷买冰水喝，蒋真应得几乎要不耐烦了，才被罗霏放走。
教室里人还不多，窗户没关严，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蒋真脖颈发紧。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又把衣领紧了紧，才坐下低头翻书。
孟庭柯在早读前进了教室。
蒋真听见前排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但并没有抬头。
蒋真念文言文念得有气无力，关含原本读得认真，听到他蔫蔫的语气，也停了，凑过来问他，语气里有一些关切：“你怎么了？”
“有点冷。”
“那我把窗关了？”
“别…”话在嘴里说了一半，前排那个影子猝然起身，长腿一迈，立到窗户前，用力一拉，把原本剩下的那条缝也关严实了。
蒋真本来想说，别关窗了，不然班里空气不流通。
但现在好像失去了解释的必要性。
孟庭柯关完窗，又自然地坐回位置，翻着手里的语文课本。
蒋真最终还是没对他说出一句谢谢，因为对方好像并不缺这一句干巴巴的感谢。
这样的状态好像持续了很久，但同时又非常心照不宣。
就像玩通关游戏，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小片沼泽地，蒋真和孟庭柯必须非常认真、小心地躲过这片沼泽，才能继续前进，朝各自的目的地进发。
至于那片沼泽地，不过是一场极小型的试炼。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急。
寒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蒋真缩着脖子跑进梧桐里，鞋面湿了一半。把一口水没喝保温杯从包里掏出来，他倒了一杯，尝了一口，很冰。
原来冬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