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克制住自己要翻白眼的冲动，蒋真面上故作平静，又抿了一口手里端着的寡淡的柠檬水，玻璃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但对面的人浑然不觉，依然讲得十分起劲：
“我前几天刚从二世谷回来，感觉那家柏悦也就那样吧，服务挺一般的。下个雪季我打算去住星野Tomamu了。说到滑雪，以前在S大读Master的时候，我放假基本都不回国，直接跟朋友去Tahoe……”
蒋真“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句，已经不记得这是对方第几次若有似无地提起自己在美国念过硕士的经历了。他感觉自己额角都抽搐了两下，伸出右手扶住太阳穴，又敷衍地朝对方笑了一下。
半个小时前他就该走了，出版社两点半有个选题会，他还要赶回去参加。
想到这里，他又内心一阵无语，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虽然蒋真现在是求人办事陪笑脸的那个，但对方约午餐约在自己公司楼下步行5分钟，而蒋真打车过来却要将近半小时的餐厅，不得不说这人实在是太……
蒋真还走着神，对面坐着的人却猛然起身。
蒋真一瞬间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又抑或是他终于良心发现，大发慈悲要放自己走了，因而甚至短暂地神经跳了一下。
但紧接着，忽然间，对方似乎看见了什么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桌上进行了一半的话题也被他置之不理，径直站起身，朝不远处用力挥了挥手。
他听到这人激动的声线：“Cole！”
蒋真抬头看他夸张的表情，没忍住撇了撇嘴——完全和对待自己是两种天差地别的态度。
现在的表情已经称得上是有几分谄媚了。
“这下总能放我走了吧，”蒋真毫无兴趣，只低头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给同事发消息，说自己可能会晚到十分钟。另一只手抓紧了放在身后、靠着椅背的帆布袋，打算等他们寒暄时找准机会就适时溜走。
然而下一秒，一道声音自头顶落下来：“好久不见。”
蒋真打字的动作猛地停住。
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蜷作一团，用力到指节都渐渐泛白，而心脏像被猛虎利爪握住把玩折磨的兔子，在一阵激烈的挣扎后，终于死寂下来。
他垂下眼，强撑着伸手在自己虎口猛掐了一把，尖锐的疼痛传来，蒋真想，原来不是幻觉。
对面的人此时已经迫不及待地绕过餐桌迎了上去，脸上的笑称得上殷勤：“Cole！真巧啊，你今天也在这边？我刚刚还在跟……呃，跟这位朋友聊起在S大读书时的事儿呢。”
“是很巧。”那人声音也带着笑。
Cole。
蒋真深吸了一口气，趁着还没起身转过去正面面对他们的这几秒，努力牵扯了下嘴角，揉了揉脸，直到摆出一个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他甚至有些感谢毕业这几年自己在社会上练就的厚脸皮，好歹能让他在此时此刻能仍然保持某种可笑的社交礼仪和体面。
蒋真扶着椅背，转过身，去看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这人。
七年过去，他似乎比记忆里更高了一些。
头发剪得短了一些，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轮廓也变得更深刻了，少年时代张扬但青涩的英俊经过时间的沉淀，变得成熟而克制。
黑色衬衫熨帖地贴着肩背，铅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臂弯，腕表自袖口露出半截。
蒋真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心底浮现一种怪异的陌生与熟悉交织的情绪，令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不适。
“你好，”对方伸出了右手，掌心向内，谦逊地朝蒋真递过来，耐心等待他的回应。
蒋真硬着头皮回握，掌心与掌心交叠的瞬间，蒋真不可自控地想起从前无数次与这只手如何亲昵地、密不可分地十指相扣过。
他飞速地、象征性地短暂握了一下，便立刻要抽回手准备告辞。
他抽了一下手，却才意料之外地发现自己的手被对方攥住，不肯放开。蒋真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他，那人却笑得云淡风轻。
蒋真不想去想他表情背后的意味，也懒得和他玩无聊的游戏，按着对方手背的大拇指用了些力，警告意味地命令他放手。
握手的时间太久，连旁观者都察觉出了不对劲：“Cole，你们认识啊？”他有些诧异地问。
“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蒋真抢白，眯起眼睛讨好地笑了笑，“对了，Kelvin，我等下还有个选题会，快赶不及了，不如我就先走一步，你们先聊吧。”
蒋真终于把手抽了出来，朝Kelvin点了点头，手往后探，摸上了放在椅子上的包，拿起就要走。
“你公司还挺远的吧？”Kelvin冷不丁问了一句。
蒋真在心里冷笑，原来你知道我公司远，还把我约在这里。面上却不显，继续笑着：“还好啦，开车快半个小时，我刚跟同事说了我晚到一会儿，我们弹性打卡制。”
“那咱们下次再见哈，Kelvin。”蒋真忙不迭道别。
Kelvin也就是顺口一问，兴趣完全不在蒋真身上，已经要热络地重新开启新话题了，蒋真便知情识趣地朝他点点头，又强逼着自己对着刚那人也点了点头，心想终于能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了。
谁知道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我送你吧，”那人把Kelvin晾在一边，突然朝着蒋真开口，“这边这会儿不好打车吧？”
蒋真心中暗骂了一句，礼貌性笑笑：“太麻烦了，不用了吧。”
但Kelvin立刻附和：“对啊，你们这么多年没见。我这边也刚好还有事。”
下一秒，对方直接忽视他语气里的抗拒，走了两步，上手直接拽住了蒋真的胳膊，轻轻把他往前推了两步，完全不由分说：“走吧，车就在附近。”
蒋真想发作，但碍于Kelvin在场，只能硬着头皮被他带着走。
出了餐厅，蒋真一把甩开禁锢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脸立刻冷了下来：“松开。”
这次甩开得很容易，蒋真松了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不让表情太难看：“就到这里吧，我自己打车，不劳烦您大驾了。”
孟庭柯终于停下来，随意地将套在食指上的车钥匙转了两圈，才似笑非笑地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门，对蒋真说：
“Kelvin还看着你呢。走吧。”
蒋真往玻璃门内看了一眼，见Kelvin还立着，探头在看门外的他俩，心里犹豫挣扎了片刻，终于妥协了：“好吧。”
孟庭柯露出一个笑容，引着蒋真去自己车附近。
孟庭柯的车果然很贵，蒋真有些不忿，看他上了驾驶座，便伸手去拉后排车门。拉了一下，门却锁着没开。
蒋真立刻就有些无名火，不客气地“笃笃”敲了几下车窗，等孟庭柯降下玻璃来，便不客气地开口：“不开车门我怎么上车啊？”
孟庭柯还是笑，笑得蒋真一阵心烦，立刻觉得自己已经在他俩的较量里落了下风。
“坐副驾驶吧，”孟庭柯指挥他，“这个门没锁。”
蒋真瞪了他一眼，但懒得再跟他打嘴仗，只想赶紧被送到公司就和孟庭柯一刀两断此生不复再相见，就顺从地上了副驾。
“拿我当网约车啊？一上来就坐后排。”
蒋真也阴阳怪气地回复他：“哪能啊，我都打特惠快车，哪有机会坐上您这么高级的豪车啊。”
孟庭柯短促地笑了一声，“去哪儿？”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问蒋真。
蒋真报了公司名和大致位置，孟庭柯就发动了车子。
开出去一会儿，蒋真皱了皱眉，心想孟庭柯怎么不开导航。他们出版社的规模占地不大，位置也不算好找。
但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同事问他快到了吗，蒋真低头回了句消息，便不再想了。
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蒋真盯着前挡风玻璃，一路看街景，看红绿灯变色，看行人慢吞吞过斑马线，看车子拐弯，朝另一条路上开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静得只剩下车子开了转向灯的节奏性提示音。
就在蒋真觉得这种安静几乎要化成粘稠的流体实质淹没自己的时候，孟庭柯突然开口了：“你跟Kelvin今天，是来谈工作？”
不提还好，提了蒋真就有些憋不住，对孟庭柯的抵触都忘了大半，立马开口抱怨：“对，结果一句有用的都没聊到，全听他吹牛了。三句话不离自己在S大读硕士的经历，还一定要中英夹杂着说话……”
“你俩是同学？”蒋真恨屋及乌，想到七年前两人那点事儿，更生气了。
“嗯，算是吧，”孟庭柯边开车，边笑着回了一声，“他中文名你知道叫什么吗？”
蒋真回想了一下，当初介绍他和Kelvin认识的人似乎一开始也是叫他英文名，因此蒋真也不清楚。
“叫什么？”
“张强，”孟庭柯憋笑道，“现在知道他为什么都只用英文名社交了吧。”
蒋真愣了愣，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哦，那他确实应该保持国际化哈。”
不过这种微妙的、虚假的放松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随着离出版社越来越近，车厢里又再度不可避免地安静了下去。
碰上一个红灯，车子停了下来，蒋真看见孟庭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视线还看着前方的路况。
紧接着，孟庭柯又开口了：“这七年，过得好吗？”
蒋真一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烂俗老土电影桥段的主人公，有些想笑，差点忘记了要回答孟庭柯标准的、毫无新意的重逢开场白。
但他嘴角的笑意最终淡了下去。
车子又动了起来，蒋真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重新开始倒退的街景，手指不自觉地绕着放在大腿上的帆布袋的肩带，语气稀松平常：
“挺好的。C大毕业之后就进社里了，前几年就业环境还行，现在每天跟跟项目，做做书，挺安稳的。”
蒋真说完看了孟庭柯一眼，看到他听到“C大”两个字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变得紧绷、泛白的细微动作，心底浮现了微妙的快意，但随之而来的是同样令他胸口钝痛的后座力。
“你……在C大怎么样？”孟庭柯声音低了一些。
“挺好的啊。”蒋真转过脸，对着孟庭柯弯了弯眼睛，强撑着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挺好的，就是离电影资料馆太远了，坐地铁换乘挺累的。所以我后来也不太去海淀那边了。”
孟庭柯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蒋真，当初……”
蒋真突兀地打断孟庭柯，抬腕看了看表，神色自若：“前面路口靠边放我下来就行，里面不好调头。今天谢谢您送我，改天有机会，我请您和Kelvin吃饭。”
孟庭柯几度欲言又止，但还是听蒋真的，把车停在了他说的位置。
车子甫一停稳，蒋真便利落地拿包下车走人。车门“砰”地一声被摔上，孟庭柯只看到他毫不留情的背影。
蒋真和七年前看起来毫无差别，他想。
紧接着，他视线落到了蒋真背着的帆布袋上。
帆布袋很普通，上面画了一只比格犬，写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于是孟庭柯轻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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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弹指一挥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