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雨下得很急，落在车顶上，砸出一片细密而沉闷的沙沙声。
孟庭柯半转过身，从扶手箱里拿了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耐心地把蒋真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几缕碎发一点点擦干，又打开了车内的暖风模式。热风呼呼地吹出来，蒋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暖意，车窗上很快便凝结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把外面的霓虹和水光都隔绝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蒋真又深呼吸了两次，呼吸终于一点一点平复下来。他抽了两张抽纸，胡乱擦了两下脸，才抬头去看孟庭柯。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孟庭柯只看见他眼睛都红了一圈儿，鼻头也泛红，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等待蒋真自己开口吐露原因。
“现在能说了吗？”孟庭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他，试探性地问。
“嗯。”蒋真吸了吸鼻子，把那本书从包里抽了出来，铺在膝头上，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孟庭柯，我的书封设计被人抄了。”语罢，又把那本书连同《涨潮之前》一起递了过去。
孟庭柯接过，沉默地比了比对两本书的设计。和蒋真一样，他见证了这本书问世的全过程，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蒋真在此倾注的诸多心血。
他翻了翻，又合上了。轻声问：“出版社怎么说的？”
蒋真吸了吸鼻子，低头把那本书重新放回腿上，又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开口。
“许琢文今天下午巡店的时候发现的。”
孟庭柯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立刻买了一本带回来。”
“我看到第一眼就知道我被抄了。”
蒋真垂着眼，“几乎就是照着《涨潮之前》做的嘛。”他语气尽量轻松和平静，但显然事实上并不是那回事儿。
孟庭柯仍旧没有打断他，他扫了一眼，蒋真被淋湿的头发和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抬手，关掉了暖风，一瞬车厢里只剩下雨点不断敲打挡风玻璃的声音。
蒋真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后来总编出来了。”
“我们临时开了个会。”
“大家把现在能确认的信息都整理了一遍。”
“出版社、印厂、ISBN、上市时间，还有发现书的书店，都先记录下来了。”
“总编让我和法务周一一早继续处理。”
“今天先把已经掌握的证据全部备份。”
说到这里，蒋真终于抬起头，看向孟庭柯：“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语气尽量很笃定，似乎为了给自己打气，孟庭柯温和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手伸过去，覆住了蒋真紧握着的左手手背。蒋真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一片冰凉的冷汗。
“总编说，这种事情越急越容易乱。”
“先把能固定的证据都固定下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说完，他再次安静了下来。
孟庭柯低头，看了一眼蒋真腿上的那本盗版书，又重新把视线落回蒋真脸上。
隔了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挺好的。”
“嗯？”蒋真愣了一下。
“我是说，”孟庭柯看着他，语气很温和，“你们今天处理得挺好的。”
“没有冲动，也没有急着找对方理论。”
“先固定证据，再让法务介入。”
“这说明你们出版社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他顿了顿，又伸手，把蒋真因为紧张而一直攥着的左手慢慢掰开，直到他的掌心完全松开。
“所以今天就到这里。”
蒋真看着他，没有说话，于是孟庭柯替他把那本书重新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先去吃饭。”
“周一再继续。”
孟庭柯没有再说话，转而发动车子，驶离了观止文化楼下。
雨势仍旧很大，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遍扫开。蒋真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一路都没有说话。
到了餐厅，蒋真果然没什么胃口。
孟庭柯点了几样他平时爱吃的菜，替他盛了半碗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一点。”
蒋真低着头，应了一声，但只喝了两口，又放下勺子。
孟庭柯托着腮看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蒋真闻言，抬起眼，“所以更不能把自己熬垮。”
孟庭柯很平静，蒋真拿着汤勺，在汤里搅拌了两下，看到里面的配料被自己搅得都漂浮了起来，才终于被说服了一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把那半碗汤慢慢喝完了。
孟庭柯看到他动作，这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吃得并不久。回到孟庭柯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蒋真洗完澡出来，头发都没吹，就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那本书。
孟庭柯拉过他还在翻书的胳膊，拖着，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拽到洗手台前，拖了一旁的椅子让他安安分分坐下。
“坐好。”
蒋真愣了愣，坐在椅子上扑棱，“我自己来。”
“听话。”孟庭柯语气依旧温和，还很无奈，但又带着些不容拒绝，“坐好。”
蒋真终于还是学乖了，干脆一动不动地坐好，等孟庭柯给他吹头发。
孟庭柯一边替他吹头发，一边把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开。热风和孟庭柯的手指在蒋真的发间穿梭，吹得他昏昏沉沉，有些困意。
等头发彻底吹干，蒋真已经困得眼皮都发沉了。他说话迷迷糊糊：“……行了，就这样吧。”
“我要先去睡了。”
孟庭柯把吹风机关掉，闷笑了一声，放过他：“去睡吧。”
蒋真点了点头。
临进卧室前，又停下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孟庭柯又笑了一下，“明天再说。”
等蒋真窝进被子里，又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孟庭柯才替他关了灯，轻轻把房门带上。
他转身回了客厅，拿了蒋真随意搁在沙发上的包，取了里面的两本书，踱着步子进了书房，才把两本书重新摆在一起。他先把版权页拍照存档，又把各个关键信息逐项记了下来。
随后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核对出版单位主体信息，又查了这家出版社近年来公开出版物的备案记录。
他耐着性子翻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把能够公开取得的资料全部分类、保存下来。
做完这一切，孟庭柯才靠回椅背，轻轻揉了揉眉心。
电脑上电子报时显示已经走到了十一点半，他正准备关电脑，忽又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一位同行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还没。怎么了？】
孟庭柯想了想，隐去了关键信息打字提问道。
【最近有没有做过出版物装帧设计侵权的案子？】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
【去年做过一个。】
【这种先固定证据。不要惊动对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孟庭柯回复。
【随便了解一下。】
那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你们做非诉的，现在开始抢我们诉讼律师饭碗了？】
【记得付我咨询费哦，我可是很贵的。】
孟庭柯握着手机笑了一下，才接着回复。
【没有。】
【下次请你吃饭。】
对方也没再追问，直接发了一长段语音过来，对方说得很快，无非都是诉讼里踩过的一些坑，例如如何固定销售页面、如何保留出版信息，以及什么时候联系对方最合适。
孟庭柯细细听完，又回了句【谢了】，才转而把其中几条关键信息记进了备忘录。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手关掉电脑。
卧室里，蒋真已经睡熟了，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孟庭柯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替他掖了掖被子，才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地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蒋真醒来的时候，孟庭柯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精神好了不少，只是眼睛有些浮肿。
吃早餐的时候，孟庭柯把手机推到了他面前：“查了一点公开资料，你看看有没有用。”
蒋真闻言，拿叉子的手停住，诧异地去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着以后。”孟庭柯语气稀松平常，又替蒋真把牛奶往前推了一点。
“都是公开能查到的信息，不一定用得上。”
“你周一带去给法务看看。”
蒋真低头看向备忘录，里面还列着几个需要留意的事项。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虽然不懂行，但看得出这些注意事项很实用。看完，他又抬头看向孟庭柯。
孟庭柯察觉到他的视线，笑了笑。
“有用的话，拿去给你们法务。”
“他们比我更了解你们出版社。”
蒋真低低“嗯”了一声，突然起身，放下手中的叉子，绕到孟庭柯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肩，又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半天没有动。
孟庭柯偏过头，笑着碰了碰他的额角：“怎么了？”
蒋真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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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俩人基本同居了^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