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婚后的生活,果然如温如霆所说的那样，和婚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温如霆忙着工作，简澄忙着开学。
两人的交集只有每天的早餐和晚餐。
生活平淡得不像话,但简澄很满意。
这几乎是简秋平离开之后,简澄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间。
可以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有平稳舒适的生活环境，一切都很完美。
可温如霆不满意,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段时间简澄更瘦了。
明明家里的饭菜准备得比以前更加精心，怎么人还被他给喂瘦了呢。
温如霆有点不开心。
他开始默默地观察简澄吃东西的喜好。
然后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温家的餐具比较精致，是传统的中式骨瓷。
碗是一手可以捧在掌心的大小,分餐盘大概成人两个手掌大。
温如霆不喜欢被人盯着吃饭,所以家里的阿姨会在上菜的时候,帮他们分一次,后面就自己用公筷添菜。
可那双公筷简澄一次也没有用过。
每一餐，他都是默默吃完分给自己的食物,然后就会离开餐桌。
作为一个20来岁的青春男大,他的饭量实在是太小了。
虽然温如霆从未见过简澄盘中剩下过任何食物,可他也没见过简澄对桌上其余的食物有本能的好奇和渴望。
简澄就像是没有味觉一样,对食物没有特殊癖好，也没有讨厌和忌口的东西。
此刻简澄正坐在旁边埋头吃着晚饭，温如霆用余光看过去。
“等…等等…”
阿姨分餐的时候,有些小失误，简澄刚刚分明是咬到了一小片姜。
温如霆想制止他。
就看到简澄嚼吧嚼吧,把那片姜咽了下去。
“没事…”
温如霆对着疑惑的简澄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没有看错，因为此刻的简澄正不自觉地皱着眉。
这太奇怪了。
之前他们也一起在外面的餐厅吃过饭,简澄的表现明明很正常。
饭后温如霆叫来了温家的老管家。
温家父母在的时候，老管家就已经在管理这栋房子里的大小事务了。
细致又很有耐心。
“那孩子真是，就猫大点的饭量。”此刻被问到，老管家立刻就答上来，“每天的午餐，我们都是给澄澄准备一荤一素一个汤羹的。”
“但我发现，他吃完碗里的饭和面前那盘菜，就不再动筷子了。”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不爱吃肉，可后来把荤菜摆在他面前的位置，发现他又不吃后面那道素菜了。”
“之后我让阿姨把两道菜并排放在他前面，澄澄把碗里的饭吃完，就离开了，那两盘菜一口都没动。”
“我问过他，是不是家里的饭菜不合胃口，有没有什么是他想吃的。”
“可澄澄说都很好，要不温先生你再去问问？”
把人喂瘦了，老管家也很着急。
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他真的太想进步了。
温如霆想了想，又问，“除了这些以外呢？”
“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管家想了想，“对了，周四中午，澄澄都是不回来吃饭的。”
周四吗？
温如霆记得这天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事。
它既不影响两人之间的相处，也不影响温如霆的日常生活。
但它就像是在肉里扎了一根非常细小的刺。
不在意时，没什么感觉，但要是碰那么一下，就会有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的疼。
温如霆决定周四中午，去X大找简澄看看究竟。
简澄每个周四中午的安排都非常固定，那就是和任珂一起‘疯癫’。
任珂和简澄不在同一所大学，但在同一个大学城。
某知名连锁快餐店，有个叫做‘疯狂星期四’的活动。
简澄和任珂都很馋，但高中时期的他们吃不起。
50块钱一顿饭，那还不如要了他们的命。
上了大学之后，省钱小能手任珂就找到了平替。
大学城的某条不知名小巷里，有一家夫妻店，卖的是自助餐，39元畅吃。
夫妻俩以‘疯狂星期四’为灵感，搞了个‘疯癫星期四’，每周四会给学生们加菜。
炸鸡不限量，听说食材用的还是某知名连锁快餐店的同款。
不是某KC吃不起，而是自助餐更有性价比。
简澄前脚进了自助餐店的门，后脚就有一辆车停在了巷口。
任珂周四上午第二节没课，都会先来快餐店占座位。
这天有点事耽搁了，只剩靠近门口的位置，就离取餐区很远。
可恶！
两人放好东西，迅速冲向取餐区。
香辣鸡翅和蛋挞一定要吃刚出锅的，凉了就会大打折扣。
他俩刚离开座位，温如霆就出现在自助餐店的外面。
他看着简澄和那个女孩，肩膀挨着肩膀，交头接耳的凑在一起说些什么，然后又大笑着分开。
他们会给对方的盘子里夹取食物，堆满之后，再一边说笑，一边一起走回来。
在快走回座位的时候，简澄似乎察觉了有人一直在观察他，忽然抬头向店外看了过去。
温如霆立刻闪身躲在了树后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去找简澄的。
但现在又退缩了，他怕会得到自己不能接受的答案。
温如霆就这么躲一会，看一会。
他听不见简澄和女孩的对话，但能看见他们亲密的举动。
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会时不时笑到后仰。
简澄还试图去抢女孩子餐盘里最后一个蛋挞，被推推搡搡的挡了回去，只能扁着嘴，自己又去拿了一次。
温如霆看得都快碎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只问过简澄对婚姻的看法。
却没正式询问过他，到底喜欢男性还是女性，又或许两者都喜欢。
温如霆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看下去，离开了大学城。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吃饭，而是约了于泽宇，就是那个说他‘吊桥效应’的心理医生。
本来温如霆是想带简澄一起过来的，可经过了中午的事情，他暂时有点害怕面对简澄。
害怕自己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又太残忍。
“你是说，他在家里的餐厅跟你一起吃饭时，状态就会很不对劲，但是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吃饭，又会很放松。”
于泽宇问的没有半点委婉，又往温如霆心口补了一刀。
温如霆沉着脸点点头。
于泽宇又问他，“那除了你之前说的症状，还有没有其它特别的地方？”
温如霆想了想，“他每次和我一起吃饭，都坐得很端正，背挺得很直，也不会靠在椅背上。”
“还有，他不在用餐途中说话，手中的餐具，也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表情。”
“我觉得他，就好像是一台进食的机器，只是不断重复着将食物放进口中，咀嚼，下咽这个过程，吃完规定的食物，就会结束用餐。”
“仿佛恪守着某种非常严格的用餐礼仪。”
“但他的用餐礼仪，只在我面前出现。”
温如霆说着说着，甚至把自己说委屈了。
“泽宇，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时很松弛。”
于泽宇从没见过温如霆这样，轻笑安慰。
“温哥，你先别急。”
“你太在意他了，而且在这段感情中有很强的不安全感，才总是拿自己和别人作对比。”
“所以你会觉得小简这个问题，是出在和‘你’吃饭上。”
“但是，我更倾向于，他有进食障碍。”
温如霆蹙眉，“进食障碍？”
“是的，这其实也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问题，比如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就会吃不下饭，而压力大的时候，则会暴饮暴食。”
“刻板进食，也是进食障碍的一种。”
“触发饮食障碍的因素很多，根据你的描述，或许是你们的用餐环境，导致小简出现了这种行为。”
温如霆回想温家餐厅的样子。
他们的用餐环境很正常呀，常规桌椅，常规餐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点。
不会是因为这个触发了简澄的进食障碍吧？
他还是倾向于，简澄就是更喜欢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吃饭。
温如霆带着疑惑和焦虑回到家。
令他更慌的事情来了。
以往这个时间点，简澄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搞学习。
欧洲的教学体系和国内差别很大，在理论基础上，简澄有很多需要补足的地方。
但今天，他没学，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明显是在等人。
看着简澄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中午那些画面，又一一从温如霆的脑海里飘过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沉住气，不该表现出什么异常的举动，但就是忍不住烦躁。
他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过去。
“等我？”
简澄点点头，开始咬唇角。
这个小动作温如霆很熟悉，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时，简澄就会习惯性的这样。
烦躁感加剧，温如霆一把扯松领带，在简澄对面坐下。
正在咬唇角的简澄顿了一下。
喉结轻滚，舌尖轻轻舔了舔被自己咬过的地方。
之前看网上有人说，扯领带排在男人最有性张力的动作前几名。
当然，这得看硬件。
温先生的硬件就很不错，他做这个动作莫名的有股色气。
“等我有什么事？”温如霆将领带也丢在沙发上，开始解衬衫领口的扣子，“说。”
这种语气，听得简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要说什么来着。
难道要说，他觉得现在的温先生有点性感吗？
简澄轻轻抖了一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抖出去。
“温先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温如霆眉心微蹙，依靠着沙发靠背，看着他没说话。
简澄又吞了一下口水，这样的温如霆有点犯规。
他都不敢看了。
见简澄低下头躲避他的眼神，温如霆的眼神更加锐利，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现在摊牌算了。
“就…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学土木工程的，想去温氏实习…”
？
话题走向，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温如霆甚至有一瞬间是茫然的。
所以简澄那副有口难开的样子，不是要跟他摊牌喜欢上了别人，而是要帮朋友找实习。
“什么朋友？”温如霆的语调有点犹疑，他觉得自己中午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是我高中同学，叫任珂，一个很努力的女生。”
是女生，而且简澄现在跟他提，那就是中午知晓的。
温如霆身子慢慢坐直，表情开始温顺，甚至连眼神都清澈了。
这样的温先生，简澄就太熟悉了。
绅士温和，成熟稳重。
刚才那种被击中的感觉，又渐渐消失了。
简澄的逻辑重新占领高地，开始卖力地推荐任珂。
“她是A大的，虽然不是双一流，但也是211，而且她绩点也很高。”
“都说女生不适合学土木，因为吃不了苦，但任珂不一样，她很能吃苦的，我们经常一起打工，每次她都抢着干活，很利落。”
这描述，听上去一点暧昧的成分都没有。
可温如霆还是想问清楚。
“所以，她知道你认识温氏的人？”
简澄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把两人之间的关系说出去，有点焦急地解释。
“我告诉过她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告诉她的。”
“对别人，我没有乱讲。”
温如霆的天都亮了。
“没关系，我们的关系你可以告诉任何人。”
他起身倒了两杯水，将一杯放在简澄手边的小茶几上。
状似不经意的继续确认。
“她是今天找你说的这件事吗？”
简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可能只是闲聊。
他没什么心眼的直接回答，“对呀，为了找我说这个事，她今天中午还请我吃了顿饭呢。”
“实习的话，没什么问题，我记得你有加过吴漾的号码，直接找他就好，他会安排的。”
温如霆此刻也不考核了，相当大方的以权谋私。
简澄道了谢，就回房间去了。
温如霆冷静了一下，将随手丢的衣服收拾好，端着水杯，站在了家里的餐厅前，来回的打量自家餐厅，实在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他询问于泽宇。
【温】：如果我想帮助他纠正这种进食障碍，应该怎么做？
【温】：主动帮他夹菜，这样可以吗？
【于泽宇】：不建议这样做。
【于泽宇】：进食障碍的成因很复杂，如果贸然干预和纠正，很可能会加剧症状，我建议还是先搞清楚成因。
成因吗？
温如霆将杯子里的水一口口喝掉。
既然是用餐环境的差别，那他就去体验一下，那个餐厅的环境。
又一个周四，温如霆依旧等在餐厅外面。
依旧是看着简澄和任珂在里面吃饭。
除了不解之外，还多了一份慈爱。
起码这餐简澄吃的挺多。
两人吃完在餐厅门口分手时。
温如霆听见那女孩兴高采烈的说，“橙子，你一定要替我谢谢你家温老板！”
“你不知道现在土木找个实习有多难，我之前都快愁哭了。”
“信女愿每天荤素搭配，用身上的10斤肥肉换你们俩百年好合！”
温如霆恨不得出去，跟她打个招呼。
这么机灵的小姑娘，要是实习期间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毕业之后就留在温氏工作吧。
等简澄离开后，温如霆终于能好好研究一下这间餐厅。
平平无奇的招牌上面写着‘香再来’，很大众。
昏暗的室内光线，嘈杂的声响。
用餐位全是连成一体的橙红色塑料座椅，甚至连靠背都没有。
温如霆皱着眉，走了进去。
现在已经不在中午的用餐高峰了，但店内依旧坐着不少人，看年龄和穿着都是周围的大学生。
其中邋遢男大居多，他们或炸毛或油头，穿着随意，大大咧咧的边吃边笑。
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闻上去全是科技和狠活。
在门口收钱的老板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男的，吓了一跳。
没听说这一片要拆迁呀，这是有领导过来视察了？
他哆哆嗦嗦的询问，“请…请问您是？”
温如霆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一位。”
来吃饭的？
“3…39元，扫这里。”
老板有点震惊，他们的顾客什么时候延伸到这种群体了？
他们店也没有什么高档食材卖呀。
唯一的海鲜可能是海带苗和紫菜。
至于龙虾丸和蟹□□，那都是淀粉和香精做的。
因为过于震惊，他甚至忘了收取那20块钱的押金。
温如霆端着餐盘踩在油腻的地板上，沿着取餐区走过去，眉头越皱越深。
这里的菜品大部分是炒的看不出食材生前样貌的荤菜。
其中炸物区是最受欢迎的。
但里面的品类很单一，无非就是鸡的各种形态。
面衣裹得很厚，看上去就相当不健康。
一个胖胖的男大排在温如霆前面，正往自己的餐盘里猛夹油炸的小鸡腿。
此刻他盘中已经堆了7个。
在夹第8个的时候，正好对上温如霆那张紧皱眉头的严肃面孔。
小胖子被吓得浑身一抖。
难道39块的自助餐，不允许一次拿10个油炸小鸡腿吗？
那个人脸色怎么那么可怕！
他颤颤巍巍地将第8个鸡腿放了回去，护着自己的7个小鸡腿，快速溜回了座位。
温如霆到底什么都没吃，逛了一圈就脸色难看地走出了餐厅。
老板生怕明天会有卫生局和税务局上门，颤着声音说，“领导，慢…慢走！”
然后把那39块钱，给温如霆原路退了回去。
收到退款提示的温如霆，摸出手机，正巧刷到一条朋友圈。
有人发了九宫格，照片中有几个人都挺眼熟。
那是韩家举办的一场游艇派对。
简开霁，常依晴和简宴都有出席。
游艇的餐桌上，食材非常奢华。
正中间是一只五辉星松叶蟹，还有新鲜的马粪海胆和一大盒任取的鱼子酱。
有位鱼生师傅正站在旁边帮他们分割蓝鳍金枪鱼。
这一餐吃下来，恐怕要好几万。
可看简家人的表情，也只是寻常。
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奢侈。
但简澄，他去吃一顿廉价的39元自助餐，都能那么开心。
温如霆不自觉地攥紧手机。
原本他不想用特殊手段去查找原因的，现在却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想更早地知道，简澄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想让简澄也能从他的盘子里肆意的抢夺食物。
他想让简澄可以边吃饭边开心的和他聊天。
他心疼。
==========作者有话说:==========
老温：早知道他喜欢野的，我就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