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幸福
三个人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必胜客吃午餐。
姜恩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披萨，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含糊问：“妈妈呢？”
吃好吃的为什么不带妈妈？
“现在11点半，她在上班。”闻瑛说，“吃完我送你回家，你乖乖待着等她回来，不要乱跑。”
姜恩重愣了一下，咽下后问：“你要去哪？”
“我跟孔麟出去打球。”闻瑛问，“你想跟着我？”
姜恩重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但也不想做闻瑛的跟屁虫，思索了一阵后扭过头，很有骨气地说：“不想。”
寒假第一天，闻瑛在外面野了一整天。
先是跟体育老师、认识的同学约着打了场酣畅淋漓的篮球，接着又和一个落单的大爷组了队，代表xx小区打双人乒乓球比赛，在老头堆里大杀四方拿了冠军。大爷心潮澎湃，想踹了不守信用的球搭子拥抱年轻人的时候闻瑛已经跑了，站在孔麟家外面，嘬嘬嘬地逗院子里的大狼狗。
大狼狗没有搭理他，反而把孔麟引了出来，两个人连追带撵地遛了两个半小时的狗，终于把一身无处发泄的精力挥霍光。
回去的路上，孔麟又提起姜恩重，絮絮叨叨地说他的发型是不是太不拘一格了，乍一看好萌好有个性，细看全靠脸在撑，两边头发长度都不对称，像被他家来财啃过。
好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不能因为是私生女就故意剪毁人家的头发，剥夺一个小女孩爱美的天性吧？
闻瑛说：“她现在的刘海是我妈剪的。”
“哦。”孔麟顿时换了副嘴脸，“那阿姨肯定有阿姨的道理。”
道理其实是姜恩重不喜欢剪头发，就跟他不喜欢戴帽子围围巾一样，在这些事上简直死犟，硬抱都抱不进理发店。
李慧思只好在他脑袋上扣一个碗，比着碗边剪的刘海，剪完居然一点也不丑。
但为了不剥夺姜恩重爱美的天性，闻瑛和孔麟在饰品店里磨蹭了半个多小时，不停地鄙夷对方的审美，最后精挑细选地买了两根毛茸茸的发圈和一对小兔子发卡。
闻瑛在孔麟家蹭了顿晚饭，孔麟他爸不在家，爷爷奶奶又睡得早，两个大男孩没人管，彻底放肆起来，窝在起居室打游戏打到晚上十一点。
李慧思的电话找过来的时候，闻瑛盯电子屏幕盯得眼睛发酸，扔开手柄刚捂了会儿眼睛，手机就怼到他耳边，孔麟小心翼翼地做口型：“你、妈。”
闻瑛瞥了眼时间心想要完，故作镇定地开口：“喂，妈妈。”
李慧思的声音毫无起伏，凉凉地从手机里传出来：“现在滚回家，我保证不抽你。”
“知道了，我这就回。”电话没挂，闻瑛敏锐地从背景音里找出了一线生机，超高情商开始发力，“妈妈，你现在在哪？我听着像在医院……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先过来陪你？”
可惜李慧思不吃这套，“好好说话，少跟我卖乖。”
闻瑛：“哦，你去医院干什么？”
“下午你奶奶摔了一跤住院了，晚上我陪床。”李慧思说，“下班之后我直接来的医院，路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本来想你看到肯定会回，后面忙忘了，再打的时候恩重说你不在家。让你戴手表你嫌幼稚不肯戴，我找你还得联系你班主任要孔麟他爸的电话。他爸在酒局上应酬，一听说你在他家里玩，急匆匆地往回赶，跟我保证会安安全全地把你送回去，还要把孔麟抽一顿。你说，是孔麟的错吗？”
闻瑛：“……不是。”
“知道就跟孔叔叔道个歉，说麻烦人家跑一趟，解释清楚是你玩忘了时间，不怪孔麟，别打他。一会儿孔叔叔会安排司机送你回去，记得好好谢谢人家。”
闻瑛：“知道了。”
李慧思顿了顿，接着说：“到家给恩重弄点吃的，这么晚了就别吃外卖了，可以煮个面条。还有你下午没少玩游戏吧？眼睛还要不要了？滴点眼药水早点睡觉，别熬夜。”
通话结束，旁听了全程的孔麟突然冒出一句：“你说我爸有没有可能再换一个阿姨这种类型的女朋友？”
闻瑛看他一眼，还未开口，孔麟自顾自地摇头否定了，惆怅道，“没可能，我爸最怕碰到比他有主意的女人，他有心理阴影，唉。”
半个小时后，闻瑛跟司机道了谢，下车往单元楼里走。
夜深了，整座小区静谧无声。
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闻瑛不经意低头，守在门后的小身影撞入他的视线，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姜恩重坐在矮凳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已经睡着了。浓长的睫毛整齐垂着，脸颊下面枕着本儿童故事书，边缘挤出一点嘟嘟的脸颊肉。
闻瑛蹲下身，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触感温热，软得出奇。
戳第二下的时候把人戳醒了。
姜恩重揉了揉眼睛，脸颊压出道红痕，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嗯……你回来了？”
闻瑛问：“怎么睡在这里？”
姜恩重低头看了眼故事书封皮上的蓝衣小兔子，有些幽怨地盯着闻瑛，用控诉的语气说：“你没有给我念故事，我画不了小星星。”
闻瑛被他这一眼盯得心都软了，伸手拉他起来，把凳子收好，说：“一会儿再念，先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姜恩重“嗯”了一声，像只小鸭子一样追着闻瑛的脚步，盯着他脱外套，洗手，进厨房。
伴随着咕噜噜的响动，锅里缓缓升腾起雾蒙蒙的水汽。
姜恩重站在厨房门口，对着闻瑛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摸摸肚子，慢半拍地说，“我饿了。”
“马上就好。”
闻瑛任凭他盯，拿筷子拌了拌小锅里的方便面。
真可爱，这么小居然会等人。
闻瑛心想，难怪孔麟嫉妒我有妹妹，有妹妹真好，我爱妹妹。
餐厅里充斥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姜恩重埋头吃着。
闻瑛坐在对面观察他，很难从姜恩重淡漠的大眼睛里看出他喜不喜欢吃这个。
虽然速食方便面这种东西根本没必要谈厨艺，虽然姜恩重是个吃李慧思做的家常菜——闻瑛和孔麟一致觉得每道菜的味道都似曾相识，单调得神似食堂大锅饭——也绝不挑食的省心乖宝宝，他还是想问一句：“好吃吗？我就会做这个。”
姜恩重抬起小脸，两颊和嘴巴都有些泛红，他点点头，然后说：“我可以天天晚上都吃这个。”
捧场得出乎意料。
闻瑛撑头笑了一会儿，感动之余没忍住说：“你有点出息吧。”
姜恩重抓着筷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吃完以后，姜恩重搬着小踩凳去厨房，站在水池前面洗干净自己的碗筷。
闻瑛去洗澡了，姜恩重趴在床上等他过来，肚子鼓鼓涨涨，让他有点犯食困。
翻了几页故事书，密密麻麻的汉字挤在一起，眼皮更沉了。姜恩重懒懒地翻了个身，带点肉的小手揉揉眼睛，摸摸故事书封皮上的图案，最后停在书名上。
书名是三个字，上面有一排不显眼的拼字，姜恩重小声念道：“b……bǐ，d……dé，tù，彼得兔。”
那一沓故事书里，姜恩重最喜欢这只穿蓝色短上衣的兔子。
他想留着等妈妈有空的时候念给自己听，可是妈妈总是很忙，留到最后，姜恩重已经知道小兔子叫什么名字了。
他垂着绒绒的睫毛，发了会儿呆，一不小心就彻底合住了眼皮。
书房门从外面推开，姜恩重倏地惊醒，睁开眼睛。
脑袋还迷糊着，闻瑛已经走进来了，在床边坐下的时候，一股清爽的香气薰笼过来，让姜恩重朦胧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味，依次闻过被子，自己的衣袖，接着伏低脑袋，鼻尖贴近闻瑛搭在被子上的右手手背上。
清甜微酸，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像柚子香。
姜恩重确认般再嗅了嗅，怀疑闻瑛背着自己在外面吃了水果。
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时，闻瑛愣了一下，垂眼看着埋在自己手上的小脑袋。
此时不揉更待何时，他翻过手，掐了掐姜恩重幼圆的脸颊肉。
“说了不要捏我。”姜恩重重申，接着很不高兴地盯着闻瑛，质问道，“你吃什么了？”
“什么？”闻瑛眨眨眼睛，抬起右手也闻了一下，“有味道吗？”
姜恩重很肯定地说：“你吃柚子了。”
“没啊。”闻瑛说。
“就是有，我闻到了。”姜恩重很不满，“为什么偷吃还不承认。”
“就是没有，为什么要污蔑我？”闻瑛学着他的语气，好笑地问，“我洗完澡就直接过来了，你觉得浴室的花洒是能长出柚子吗？”
姜恩重坚持说：“可是我闻到了。”
闻瑛想了想：“可能是新买的沐浴露，我没注意是什么味道的，你要喜欢就换给你。”
姜恩重愣了一下，不再说话了，神情变得有些怏怏不乐。
闻瑛侧身虚搂着姜恩重，伸手拿放被子上的《彼得兔》，翻开准备念的时候突然问：“你想吃柚子了？”
姜恩重垂着睫毛看故事书，没有吭声。
闻瑛说：“明天我们出去买几个回来，这个月份水果店还有柚子卖。”
姜恩重迟疑片刻，仰起头，恰好撞入闻瑛掩在碎发下的鲜亮眉目间，那双润润的绿眼睛正望着自己，问道，“要不要？”
姜恩重小小地应了声“嗯”，随后晃晃闻瑛的手臂，催促他快点念彼得兔的故事。
闻瑛笑着说：“知道了，小公主。”
姜恩重无意识地放松了身体，靠在闻瑛暖洋洋的怀抱里，周身被那股清甜微涩的气息包裹着，他感觉很舒服，于是懒得再去纠正闻瑛自己不是什么小公主。
“‘亲爱的小宝贝，’一天清晨，兔妈妈对她的孩子们说，‘现在，你们可以到田野上去玩了，也可以顺着小路溜达，但是千万别跑到麦克格雷先生的菜园里去。你们的爸爸就是在那里出了事，他——’”
闻瑛的声音停顿了，姜恩重没听到下文，疑惑抬头：“他怎么了？”
闻瑛看着那行“他被麦克格雷夫人做成了馅饼”，不知道念出来会不会吓到姜恩重。
就算吓到了，这个小孩也不会吭声，只会抱着他的毛绒大兔子半夜偷偷哭鼻子。
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接上说：“他被麦克格雷夫人抓走失踪了。”
姜恩重重复了一遍：“失踪。”
闻瑛说：“就是不见了的意思。”
“像爸爸那样吗？”
“差不多吧。”
闻瑛发现，姜恩重虽然是个笨小孩，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灵性的。
比如明明什么也不懂，却敏锐地意识到做成馅饼和遗体火化没多大区别，反正都是进了炉子。
他问姜恩重：“你会想他吗？”
姜恩重低头抠了抠手指，小声回答：“有的时候会想一下。”
不过以前爸爸就经常不在，姜恩重很习惯没有爸爸的日子了，相较之下……
他突然转身，分享小秘密似的要闻瑛低头，在他耳畔悄悄说了一句，“我觉得有妈妈比有爸爸更幸福一点。”
他穿着软乎乎的鹅黄色睡衣坐在闻瑛怀里，小脸稚嫩，眼瞳乌黑，神情乖巧得像一只笨笨的小黄鸭，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了妈妈，从此以后什么都不用怕。
闻瑛沉默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姜恩重点点头：“嗯。”
李慧思是在凌晨回来的，姜恩重不知道具体几点钟，那会儿他睡着了，脑袋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彼得兔脱掉蓝外套钻进喷水壶里……后面就不记得了。
他蒙住脑袋继续赖床，忽然弹了起来，顶着炸毛乱翘的脑袋下床拿笔，补上昨晚漏画的小星星。
攥着铅笔，姜恩重顿了一下，看到墙上的计划表是满的。
七列五行，一共三十五颗小星星，一个不缺。
只有最后那颗长得不大一样，线条没那么直，五个尖角的弧度弯弯的，一眼扫过去，是三十五颗小星星里最圆润也最跳脱的。就像故事里调皮的彼得兔。
姜恩重心想：是哥哥画的。
八点多钟，两个小孩先后起床。
姜恩重站在踩凳上咕噜噜刷牙，闻瑛敲了下门，探头进来问：“我去买早餐，你跟我一起出去吃还是我带回来给你？”
姜恩重吐掉牙膏沫，回答他：“等我一下。”
闻瑛点点头，没立即出去，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走过来，将姜恩重稍长的半边额发往旁边捋，然后别上一枚粉粉的小兔子发卡。
姜恩重呆呆地握着牙刷，看了眼镜子，又转过去看闻瑛，表情很困惑。
闻瑛却没解释，理了理姜恩重的头发，笑眯眯地说了句“真可爱”，把剩下一只发卡和毛绒发圈一股脑塞给他，转身出去了。
姜恩重眨巴眼睛，小脑瓜子不断弹出问号句号感叹号。
他严肃地面对镜子，盯着脑袋上那枚奇怪的发卡，思考了一会儿后，牙刷重新含进嘴里，他咕噜噜地继续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