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南京
“冯遂？”
宋佳时坐起来，扭过脸在心里盘算道：‘上次冯大哥来带来了些关于北原的消息，这次恐怕是来告别的。“他看了一眼陈良景，那人的精神好不容易恢复一些，最好不要再听到北原仓界这个名字。
“应该是冯大哥。今天风大，你在屋子里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他伸长脖子在陈良景嘴上啄了一口，调皮的冲他笑。
“哦。”陈良景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去吧，既然风大一定记得披件外套。我正好有点累，想睡一会儿。”宋佳时披了一件薄呢子外套，姜黄色的，远远看去像一颗将落未落的太阳。小慈穿着浅蓝色的衣裳围在他身边左一句右一嘴的说话，太阳便时不时系上一朵飘忽的云彩。
陈良景出神的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青光。
“怎么不进去？”
冯遂一身利落军装，笔直的站在燕归邸三个大字下头，挺拔的如同初秋泛黄的杨树。
“你们主仆两个倒是穿的鲜艳，我刚从领事馆办完事情，抽时间过来看看你。”他的眼睛落在宋佳时身上，凝望进他心底。
宋佳时上前一步，“嗯，知道你事忙，没事儿不敢去打扰你。”
冯遂笑笑：“再忙也有接待你的时间。’
两人对视片刻，一时沉默。
“姓陈的身体怎么样了，没死吧。”
“多亏禹先生妙手，已经痊愈了。现在一顿饭能吃两个人的量。”宋佳时想起陈良景吃饭的样子，低垂眉眼笑了笑。
“那有什么厉害的，想当年急行军的时候，我一顿饭能吃八个馒头。”冯遂夸张的叉起腰，逗得小慈咯咯直笑。
“是了是了，你最厉害。”
又是一片沉默，宋佳时站在风里仰着头望向冯遂，那人也就这么看着他，像在眉眼间说了许许多多的话，打着圈儿绕进风里。
“挺好。”冯遂突然说。
“嗯？”
“气色比上一次见好多了。”
宋佳时的手在脸上摸了摸，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人极轻的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嗯。”他猜到了。
“什么时候？”
“明儿一早。”
“这么急……还没来得及……算了。”宋佳时回头从小慈身上拿下一个包袱，冯遂在他动手的那一刻才注意到。
包裹不大，一共两层。外头的灰色麻布裹着一层鸭青色绸子，绸子打开后是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棕色麂皮短袄。短袄走线精致，只是样子有些老气，冯遂伸出手如履薄冰般挑起一角捏捏，蓄了厚厚的两层棉。
“你们的军装就是花架子，天气眼看冷了，御寒没有皮袄怎么行。”
“你做的？”冯遂抬起头，宋佳时的脸上有一层小小的绒毛。他想起他们两个同房而眠的日子，恍惚尚在昨天。
宋佳时点头，将包袱重新裹好递到他手里。“你对陈家，对我和良景的恩德这辈子报不完了，除了缝件衣服做做饭，我也不会别的什么。不管打什么仗跟谁打，我都祝你旗开得胜。”
冯遂将衣服搂在怀里，又忍不住扒开条缝看两眼，生怕丢了似的。“有你的衣服，我一定能杀的敌人片甲不留。”他向前走一步，手掌落在宋佳时肩膀上，揉了一下。
“北原现在还窝在南京，司令的意思要盯紧一些，本来还能再逗留一段时间的。”
“公务要紧。”
“你……就呆在绍兴了？”
以后的事，其实宋佳时没有仔细想过，他研究医术，却没想当个医生，以前是陈良景去哪他就去哪，现在倒有些迷茫了。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咱们一定会再见面，总有一天我会带着答案去找禹先生！”
冯遂大笑出声：“哈哈哈！我和老禹恭候大驾。”
……
“走了！”
他潇洒的转身，马靴敲在地上嗒的一声，震耳欲聋。
“冯大哥且慢！”
冯遂和宋佳时一起转过头去，陈良景从大门里面跨步走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青色长衫上领口和下摆绣了几株墨竹，风一吹过，宛如新生。
“良景？你怎么来了？”宋佳时向他迎过去，手被陈良景自然的包在手心里。“冯先生对小生有再造之恩，如今登门拜访岂能不见。”
陈良景的手修长而苍白，皮肤有些干燥，仔细看能看到并不厚重的汗毛，比宋佳时的手大了一圈。冯遂没理他，眼睛盯着二人叠在一起的手出神。
“冯大哥？冯大哥？”宋佳时连着叫了两声，那人总算半梦半醒的啊？了一句。
“说什么？”
“良景说你对陈……”
“好了好了，”冯遂不耐烦的摆手，“黏糊话已经说很多了，我帮你只是为了帮佳时，用不着感谢。”
陈良景笑笑：“冯先生为人率性耿直、不拘小节，在下佩服。”
“什么节？听不懂。没别的事我走了。”他狠狠地跺了两下脚，像要把脚后跟踩进地里一样。
“在下确实有件事情要求先生。”
“你们家怎么那么多事儿？办不了。明儿拔营回南京了，没功夫管你……”
“冯遂！”
宋佳时眉毛倒竖，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冯遂拿他没办法，脸皱巴成一团儿，抖着腿啧来啧去。
“你说说说，但我丑话说前头，办不了的事儿就是办不了。”
“良景在日本读书时听了不少的国外先进思想，当时以为可以照本宣科的复制到中国身上，满腔抱负的去上海才发现不是我想的那样。游几次行、喊几句口号谁也救不了……”
冯遂张大嘴巴，“你到底想说啥？”
宋佳时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用袖子盖住嘴巴偷笑。
“我想去南京，跟你们一起革命。”
“什么？”比冯遂先惊讶的是宋佳时，他整个身体转过去面对着陈良景，近的胸几乎贴在一起。“你想去当兵打仗？”
陈良景摸摸他的眉毛安慰：“革命未必要打仗呀，我会日语、会英语、有过学生运动的经验，当个翻译或者文书都能帮上忙。不知道冯先生愿不愿意带上我们。”
冯遂被震的一愣一愣的，看看宋佳时又看看陈良景，脸上五彩斑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意外之喜？
“你这话当真？”
“当然。”
“嗨呀！我早就应该直接跟你说这事儿！还是咱哥俩儿对脾气。”冯遂一拍大腿，拉着宋佳时的胳膊往后一扯，顺手紧紧勾住了陈良景的脖子。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跟佳时说过，让他带着你跟我一道去南京，他担心这担心那，还怕你不愿意。我就说嘛，良景兄弟是一等一的汉子，救国图存多大的事业咱们哥们儿一起干！”
冯遂乐得龇着一口大白牙，更像驴了。
“冯大哥，我们还没商量好……”
“还商量什么？你这人千好万好，就一点不如良景兄弟，做大事要有魄力！今儿商量十天明儿商量半月，好时机全错过了！明天一早八点我准时来接你俩！”
宋佳时皱眉：“时间太急了，我们东西都没收拾……”
“收拾的完就收，收拾不完就不要了，南京城什么没有，我先回去整军！”
他跟逃命一般一溜烟儿跑了，生怕宋佳时有机会反悔。待冯遂的军用吉普车消失在巷尾，宋佳时猛地把手从陈良景手里抽出来，质问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以为你没去过南京，全当去玩玩儿，不高兴了？”
“去军营和在学校里做事怎么能一样？刀枪不长眼，搞不好是要送命的！以陈家现在的状况什么也不能再失去了，你是唯一的男丁，要替老爷想想啊！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办？”
他的手很冰，许是被陈良景的决定吓得。陈良景紧了紧宋佳时的披风，将他搂进怀里。“那你就要帮我照顾他一辈子喽！”
“你还笑！”陈良景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气的宋佳时狠狠锤了他一下。
“放心吧，什么事都不会有。”他在宋佳时的胳膊上搓几下，努力让冰凉的小人儿热起来。“我会保护好自己，况且不是还有你么，有个当代华佗在身边，我怕什么。”
“别油嘴滑舌……”
“你不是还想见什么禹先生？是不是只有找到冯遂才能找到他？”
宋佳时一歪头，“你听到了？”
“只听到最后几句。”他用眼神示意小慈把宋佳时扶回去，陈良景一放手，小慈便搂住宋佳时往里走，嘴上不住念叨天晚了，风一时比一时大。
“他是救你命的神医，当时给了我半本医术，我觉得那位先生是有大本事的，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拜他为师就好了。”
“那不是正好，这下咱们起来南京，你每日都有时间请教。”
宋佳时仍旧有些踌躇，陈良景好话说尽总算点了头。
第二天外头还是黑的两人便醒了，陈良景穿着一身白衣，宋佳时的发间别着一朵白色绢花。萱娘和小慈收拾到半夜，挑挑拣拣最后留了两个大包袱，银铃儿几乎没睡，扎进厨房不出来，想做些点心留着路上吃。
“香烛、元宝、纸钱，还有什么吗？”小慈一件一件的把祭拜用的东西收拾到马车上，萱娘在旁边帮她盯着。
“贡果！佛手仓库里有，再拿一箱子苹果两屉点心。”
厨房灯火通明，小慈刚想去找东西，婆子们风风火火的提着好几个大食盒赶过来。
“来的正好，快堆到马车上去。”
等陈良景和宋佳时出来，车已套好了马。赶马的小厮加上随行的护卫，小慈和另一个小丫头早等在车里，府门口热闹的像赶集似的，乌泱泱一群人。
“要这么多人跟着干什么。”
小厮将马鞭挥的山响，恭敬回话道：“是咱家少爷吩咐的，说是保护您和少奶奶的安全。”
宋佳时抚上陈良景手臂，“难为嗣为想的周全。”
他的手下边，那人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宋佳时使了些劲儿握住他，前路黑暗，一点光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