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好人
沉如秋有些自怨。
他自小性子就特别特别老好人，说好听点是善良，说难听点就是一个爱吃亏的性子。虽然沉如秋自小跟随师父住在深山里，但偶尔需要下山采买生活用品时，他就会因为自己的老实性格而吃亏。
比如街边的流浪小孩总缠着他让他买糖葫芦，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孩子们那可怜兮兮的眼睛，就还是掏了腰包买了。
又比如看着肉铺的二哥因为前段时间搬重物压伤了腰，沉如秋在买肉时，见二哥抬刀动作有些迟缓，便说自己来宰自己要的肉。结果刚宰完肉准备提走，肉铺就又来了新客人，二哥提刀困难，无奈，沉如秋就留下来在肉铺里免费帮二哥宰了一上午的肉。
再比如在街边卖菜的阿婆，儿女因为前些年的饥荒都去世了，家中只留下孙儿和她。为了养活才四五岁的孙儿，阿婆每天天没亮就要上山采菜，随后摆在路边贩卖。因为眼神不好，身子骨也老了，采来的菜都并非良品，无人顾问，她时常在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每每沉如秋路过，都会将她的菜全部买下，让她好早些回去休息。
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是好事，可也需要量力而行，他帮助了别人，却苦了自己。每次师父见他下山溜一圈回来之后，天也黑了，满满的钱袋子也瘪了，本以为是去镇上逛了一大圈买了什么好货回来，结果是上午去肉铺帮别人宰肉，下午街上卖菜的都回家了，只能去一筐烂菜叶子，甚至还是满满一筐，这些烂菜叶子都够他们师徒二人吃上好几日了。
师父还虚站在道观门口，双手抱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沉如秋也只是挠挠头傻笑：“师父莫气，我在去林中给你打几只野味来。”
好在沉如秋做得一手好饭，再烂的食材到他手中，都能变成美味。
关于沉如秋的这个性子，师父训过很多次，说什么你现在在这里也就吃一些金银小亏，等日后离了道观，离了师父，出去闯荡了可是要吃性命大亏的。
每每听到这般训斥，沉如秋就如小孩般撒娇卖乖说：“我哪也不去，就守着师父和道观，吃些小亏也无妨。”
师父听了这话，也只是连连叹气。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日，道观里来了一个外乡的男子，说是自家被妖魔侵扰，要请还虚师君出世去帮忙处理妖魔。沉如秋的师父听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随后跟着男子离去，留沉如秋一人守着道观。
沉如秋每日都在盼望着师父归来，一日，两日，三日……
直到第五日，才见一辆马车驶回道观。
驾马的正是那日来请走师父的男子，而马车内，躺着奄奄一息的师父。
“那妖物倒不是什么厉害的，但却是魔道的人喂养的鬼宠，还虚师君替我们除妖，得罪了魔道的人，才被报复至此……都是我们连累的师君！”男子将奄奄一息的还虚抬到了道观里，讲清了来龙去脉，说罢还要对着沉如秋磕头，沉如秋哪里受得住，连忙将他扶起，只是安慰道：“师父一生之志就是降妖除魔，如今受伤也是命定，之后的事你不必再管，我自会照顾好师父。”
听到还虚的弟子这般说着，男子才算是放心了些，留下了一些钱财就驾车回家了。
这道观内就只有沉如秋和他师父二人居住，如今师父受伤，沉如秋自然而然地就扛起了道观内的琐事。
为了替师父疗伤，他三天两头的就往山下的医馆里跑，山下镇子里的人早就把他给认熟了，见他面带忧虑，大家也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道观之中或许出了什么问题。
一日清晨，沉如秋刚打开道观的大门，就瞧着几个身上穿得破烂的孩子蹲在门口，沉如秋一眼就认出他们几个是镇中那群“孩子帮”的人。
早些年大闹饥荒，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死在了当时，他们无家可归，便凑在一起，靠帮镇上的居民干点零碎活来养活自己，也会在沉如秋下山时缠着他让他买些甜食饼子给自己吃。
“如秋哥？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看你这几天下山就只去医馆，我们问了医馆的人，他们说你要买的药材镇上都没有，我们就一起去采了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草药来送给你。”为首的孩子年龄偏大，最初也是他瞧出了沉如秋老好人的性子，不会拒绝别人，才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常常去找沉如秋要些免费的吃食。
沉如秋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些孩子，他们破烂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昨夜山中下了雨，虽然今早雨已停，但山路湿滑，这些孩子进山采药难免会摔跟头。
他看着孩子们递来的草药，都只是一些清热解毒，治疗风寒的药物，对于师父的伤情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沉如秋还是有些红了眼眶，将这些药都收拾好，放在道观的药箱内。
虽然对师父的伤情没有太大作用，但这些药也都是良药，总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场的。
这一日，沉如秋进山猎了好些野味，在道观里做了大餐，宴请了这些孩子们。孩子们也了解到，原来不是如秋哥生病了，而是如秋哥的师父受了重伤，危在旦夕。
送走孩子们的第二日，沉如秋再打开道观门时，门外围着的就不止是孩子，还有镇上的居民们，肉铺的二哥，卖菜的阿婆，还有之前被沉如秋英雄救美，若非沉如秋不是道观的人，早就以身相许的小灵儿。
原来，孩子们一下山，就把道观中的困境讲给了大家听。对于住在山上道观的还虚师君，镇上的人其实都有一些畏惧，他们都知道还虚师君是一个厉害的道士。前几年饥荒大闹，妖魔也乘机来扰乱镇上安宁，是还虚师君的突然出现，才敢走了妖魔，为了以防日后再有妖魔侵扰，还虚师君直接在山头上修了道观，以身镇压在此处。
镇上的老一辈，都是见过还虚师君除妖的样子，听说场面十分血腥。还虚真人手持一柄长剑，见妖就砍，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后来或许是因为被妖魔围攻，还虚师君的剑被打离了手，就当镇民们以为还虚师君要败下阵来时，就见他徒手将面前的妖物给撕成了两半。
虽然还虚师君解救了大家，但这样的场面属实让老一辈的镇民都对他敬而远之，也很少有人会上山去馆里烧香。
好在，还虚师君的徒弟却与他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待人亲和，虽然道法学得似乎不精，但很快就和镇上的众人相处融洽。
此番听闻怀虚师君受伤，镇民们就都把自家的什么能救命的草药偏方全都带了过来，一是想报答还虚师君当年的解救之恩，二也是因为沉如秋平日里也在镇上帮了大家不少忙。
乡亲们的心意是好的，可是师父是被魔道的人伤及要害，寻常百姓家中的草药是无法解救的。
沉如秋此刻不仅要照顾受伤的师父，还要去应对热情送药的镇民，实在是让他有些分身乏术。
“外面吵吵闹闹……是镇子里的人又来了？”还虚躺在榻上，本已年过半百的他因为修道的原因，比同龄人看起来要更加年轻些，若是平时走在街上，别人都以为他也才是而立之年。
可如今却因为伤势过重，他的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憔悴，老了几分。
“是。”面对热情的镇民，沉如秋明白他们的好意，便说不出重话，赶他们离开，只能先招待在观中。
“你这性子，我早说要改。”还虚咳嗽了两声，他也想不明白，自己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怎会将徒弟养成这副模样，“你现在，去把外面的人都给赶走。”
“可是师父，他们也都是来好心送药材……”
“送来的有用吗？”还虚虽然身受重伤，但眼神依旧凌厉，面对徒儿这番模样，他显然有些恨铁不成钢，“到底我是病人还是他们是病人，你难不成还要我忍着伤痛去迁就他……咳咳！”
还虚话还没说完，就突然猛烈的咳了起来，吓得沉如秋连忙坐在榻边给他顺气。
还虚捂着嘴，一咳完，就发现一手心的血。
“师父，你吐血了！”见着师父满手鲜红，沉如秋才意识到师父的伤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去，去把外面的人都赶走，然后我有话要和你说。”怀虚却一脸淡然，拿出了一张手帕，将嘴角和手上的血渍都擦了干净。
“是。”沉如秋不敢多犹豫，现在的确该以师父为重，外面的镇民虽然是好意前来，但一直吵吵闹闹打扰到了师父休息，而且自己还要去接待他们，难免分身乏术，难以照顾受伤的师父。
沉如秋鼓足了勇气，走到了道观院子里，看着几个镇民手里提着药，因为正在等沉如秋出来，所以只能互相闲聊起来。
道观不大，他们的声音便能穿透到每一个房间里。
沉如秋是孤儿，从记事起就跟在还虚的身边，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副性子是跟谁学的，他也想改，可是总是难以拒绝别人的请求，想要尽心尽力地满足别人的愿望。
师父虽然要求他改，但有时也会突然说，他这副性子，像天上的神仙，大爱无疆，只要是信徒许愿，就必竭尽全力满足。
师父也会说可他与神仙不同，神仙解决的都是奇冤难案，家国大事。
而他就只会帮人宰肉，花钱哄别人开心。
可沉如秋觉得，虽然自己能做的都是小事，但在看见二哥可以好好休息，孩子们吃到甜食的笑容时，他心中也莫名多了一丝温暖。
现在情况不同，如果沉如秋无条件接受镇民们的热情，就会影响到师父，这样的结果不会让他感受到温暖，反而会难受。
所以，他今天一定要和大伙说清楚，最近还是不要到道观之中来了。
但是，早已习惯温和待人的沉如秋，一下子要扮作黑脸赶走大家，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做得到呢？
沉如秋看了看师父休息的房间，里面还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咳嗽声，他又看了看在院子东摸摸西碰碰，相互闲聊的乡亲们，深吸了一口气：
“请大家安静一点。”
沉如秋说话的气势很不足，十分不足，不足到大家还以为他在用正常声音和谁聊天呢。
但还是有人听到了沉如秋的这句话，连忙看了过去：“如秋小师君出来了！诶？小师君脸怎么红红的？还怪可爱得叻！”
沉如秋当然脸红，自己好不容易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准备说出来的话，到了嘴边竟然是如此绵软无力。
这时的沉如秋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的窝囊。
眼看镇民们又热情地围了过来，将自己的手中的药材全部一股脑地往沉如秋怀里塞，着场面比刚刚还要更加吵闹。
沉如秋忍不住了。
沉如秋爆发了！
“请大家安静一点。”
他又用同样的语气说了同样的话，不一样的是，他的脸更红了。
只有肉铺的二哥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用极具震慑力的嗓音叫停了大家：“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小师君好像有话要说！”
不愧是肉铺二哥，平时宰肉不仅练出了大块头，还练出了一声洪亮的嗓音，震得刚好站在他面前的一个小孩浑身一抖，还以为是打雷了。
二哥一说话，大家果然安静了，都盯着脸快被烧熟了沉如秋，等待他说话。
“嗯……就是，师父他受伤了，需要静养……大家以后就……”
大家以后就别送药材来了。
这句话对于沉如秋来说，简直是如鲠在喉。
看着大家期待又热情的目光，他实在是说不出赶人的话来。
好在二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哦！我们有点吵着还虚师君养伤了！”
“不是的只是……”
“嗨呀！小师君别不好意思，我们都是粗人聚在一起免不了吵吵闹闹的，但也确实，医馆的大夫也说过，人生病受伤了最好旁边不要有人吵闹，你看我们，一着急，就忘记这些规矩了。”二哥一拍脑袋，对着大家说道。
其他人也都才反应过来，附和着：“对嘛对嘛，还虚师君平时也从不下山，肯定就是喜欢安静，我们还来这里天天吵，以后我们都少来道观。”
“可是我们还要给师君送药，该怎么办？”
见大家都能理解，沉如秋的心才总算是放下去一些，连忙说道：“大家可以先把药物放存在医馆，如果我有需要便会去取。这些药都是大家的心血，我会嘱咐医馆妥善保存，大家若是不慎染了什么风寒也可以就近去医馆免费拿这些药，若是全部放在道观里，大家每日爬山下山也不容易。”
“对对对，就按小师君说得做！”
“也确实啊，我们每个人的药不可能都对怀虚师君有用，大家就先把药拿去医馆存着吧！”
说着，大家就都又重新拿起了自己的药材，准备下山离开。
看着镇民们淳朴善良的样子，刚刚还因为要赶他们的走而感到难受的沉如秋顿时又觉得心中暖暖的。
师父虽然总嫌弃镇子上的人过于热情没有边界感，说他最讨厌这些吵吵闹闹的人，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在这里住下，或许是因为师父也看出这里的镇民都是善良之人。
送走了镇民们，沉如秋才又回到了师父的屋子里。
“人都赶走了？”还虚听到外面安静了下来，问着沉如秋。
沉如秋点点头。
“你赶走的？”
沉如秋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呵。”还虚冷笑一声，看着沉如秋给他倒水的背影，“我都听见了，是那个宰肉的替你把人都劝走的吧。”
沉如秋没回答，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水走到还虚榻前，笑得谄媚：“师父，喝水～”
“真的都懒得说你，你不听我的把你这性子改掉，早晚要吃大亏。”还虚没好气地接过水，喝了一口，随后又看着沉如秋道，“如秋，你搬个板凳来坐好。”
沉如秋乖乖地听话，搬来一个小木板凳子坐在了床边，看着还虚严肃的表情，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要做好准备，我接下来告诉你的话要认真的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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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这篇文给开啦～从今天开始七连日更，每晚八点准时更新！
如秋在前期的性子是带有一丢丢“讨好型人格”的，这个性格和他的身份脱不开干系，也让后面攻出现时有了“可乘之机”（知道如秋不敢拒绝别人，所以就开始提一些很放肆的要求了嘿嘿），不过后期这样的变化会随着角色都成长慢慢改变的，然后攻会在后两章登场，期待明天的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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