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自己
沉如秋不知道自己是多久失去意识的。
只知道自己再次醒来时，已经是身穿一身官服，跪在朝廷之上。
听着周围与他穿着相同的人们在议论纷纷，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忽然对上一双如潭水般幽深的眼眸，在认出这双眼睛的主人时，沉如秋明白，应该是身处自己第二世的记忆之中。
这次的回忆很深刻，不像上次那般跪在白蛇神殿之中，只观览到了如走马灯般等记忆。
这次回忆，他是身临其境，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借用着自己第二世的身体，窥探着这个本就属于他的故事。
直到最后，他亲眼瞧着自己的女儿被不及膝高的河水淹死，强烈的悲伤感涌上心头，沉如秋只觉得自己也是眼前一黑，倒入了河中。
随后他明显感受到了自己视角的转变，他进入到了一个新的身体。
一条黑鲤。
与之前相同的是，他依旧以旁观者的身份挤在黑鲤的身体之中，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缕魂魄。
沉如秋可以听见那魂魄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焦急地哭泣：“爹爹！爹爹！你在哪里！”
沉如秋想安慰她，奈何他只是一个不能开口说话，不能左右思想的意识，他只能透过黑鲤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黑鲤追赶着岸上爹爹的步伐，她看着爹爹抱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远去，她只能着急地顺着湍急地河水逆流而上，张开的嘴巴再也叫不出爹爹二字，只能吐出无数的小泡泡。
爹爹的身影离河边越来越远，黑鲤追不上他的同时，也失去了力气，只能随波逐流。
也不知在河里飘荡了多久，她从一条浅浅的小溪中飘到了宽阔的大江里，饿极的时候，就张开嘴巴吃着水里的淤泥和水草。
黑鲤尝试着混入其他鱼群与它们一起生活，却因为她外来者的身份，加上肚子里总是散发着亮光，所以不被鱼群接纳，更有甚者想要攻击她，想要将她吃掉。
黑鲤为了活命，只能不停地向前游。
游啊，游啊……
游啊，游啊……
竟然就这样游了几十年。
沉如秋的意识也一直伴随在她左右。他每日陪着孤独的黑鲤，陪她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
也每日听着黑鲤在脑海中不断地念叨：“爹爹，你在哪？”
是寻找爹爹的念头，让黑鲤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直到她不经意间闯入了大海之中，海比江河要更加凶险，这里除了凶猛的鱼群，还有数不尽的妖灵。
妖灵们感受到了海里来里一只口含灵珠的小鲤鱼，争先恐后地想要将它抓入囊中，想要将她连同灵珠一并吞下，让自己的修为得到质的飞跃。
可是黑鲤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爹爹，她不想就这样死去，只能拼命地躲藏。
但似乎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在来往的客船之中，她好像感知到了爹爹的存在。
她拼了命地朝着那艘船游去，隔着海面，她抬头正好看见了爹爹的身影站在甲板上。
黑鲤高兴疯了，一个劲地朝着海面吐着泡泡，可爹爹却一直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在和别人说话。
沉如秋透过黑鲤的眼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正站着甲板上与什么人对峙。
那是他头次离开瞾周国的时候，也是秦思怜第二次以真身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时的沉如秋没有认出秦思怜就是秦妄，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海里，有一只小鲤鱼正在拼了命地呼唤自己。
黑鲤的呼唤并没有引起甲板上人的注意，反倒是吸引来了海底的妖灵。
两只长相特异的鲛人发现了黑暗中的光亮，快速地向着黑鲤游来。
黑鲤感受到了危险，只能放弃呼唤爹爹，开始逃命。
她再一次地将爹爹跟丢了。
无奈，黑鲤只能每日都跟着海面上来往的船只游动，一边躲避着海里其他妖灵的追击，一边希望能够再次在船上发现爹爹的身影。
而她也在每天练习说话。
毕竟光吐泡泡可不会引起爹爹的注意。
也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她终于再次在海面上感受到了爹爹的气息。
这一次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确认了爹爹就在这艘船上，黑鲤飞快地朝着船只游去，并且大声地叫着：“爹……爹……！”
果然，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力量给捞到了甲板上，虽然受了点小伤，但她离和爹爹见面又近了一步。
甲板上的人因为她体内的珠子，留了她一命。
她之前很讨厌自己嘴里的珠子，为她招来了不少祸事，如今她却十分感谢这珠子，让她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爹爹。
可是爹爹好像不认识她了。
是因为她变成了一条鱼吗？
黑黝黝的，一点也不好看，还有一个姐姐就直接给她取名叫小黑，爹爹也跟着这样唤她，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她还是最喜欢听爹爹叫她“囡囡”
不过就算爹爹不记得她，还叫她小黑，都没有关系！
如今她已经回到了爹爹的身边。
娘亲走了，这天底下只有爹爹和她最亲了，无论如何，她这一次都不会再把爹爹跟丢了！
只是，爹爹好像每天都不开心。
她想要帮助爹爹，让爹爹开心起来。
平时和爹爹有过交集的冷脸哥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告诉她只要帮爹爹传信，爹爹就会高兴起来。
于是黑鲤卯足了劲，在池塘下面钻了好多路出来，帮爹爹传信。
果然，爹爹在拿到信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惊喜，黑鲤也高兴得不停得游圈圈。
可后来，爹爹又不见了。
听平时给她喂饭的姐姐说，爹爹逃走了。
黑鲤慌了，她怕再一次跟丢爹爹，于是通过自己之前钻通的路，开始在王城的地下水里疯狂地游走，想要找到爹爹的下落。
终于，她在一户人家里面，感受到了爹爹的气息。
把她从池塘里捞上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哥哥，漂亮哥哥问她找谁，黑鲤只能断断续续地说着：“爹爹……”
“你爹爹是谁？”
“沉……如……秋……”
漂亮哥哥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但依旧把她带到了爹爹的面前。
爹爹好像受了伤，一只吐血，整个人看上去也很虚弱，黑鲤急坏了，在鱼缸里面不停地游。
“这小鱼认识沉师弟，还唤他爹爹。”漂亮哥哥对着一个眼睛上蒙着布的哥哥说着。
“它……体内……”蒙着布的哥哥声音好难听，而且说话和自己一样断断续续，他也是才学会说话没多久吗？
黑鲤看着他走到了鱼缸面前，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的珠子。
“可以……救……沉……”
“真的吗？小鱼，你愿意把你的珠子吐出来，救你爹爹的命吗？”
当然愿意！
黑鲤二话不说，便把嘴里的珠子吐了出来，见漂亮哥哥拿走之后，喂给了爹爹，爹爹的情况好像有些好转，就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也就在这时，沉如秋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他似乎同时存在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自己的身体里，一个是鱼缸中黑鲤的身体里。
但他也能感受到，黑鲤的身体中，囡囡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散。
囡囡的魂魄是因为有夜明珠的力量才能够一直支撑到现在，如今物归原主，她的意识自然就会消散，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条普通的鲤鱼。
沉如秋睁开了双眼，看着面前有些惊喜的芸池和陈鸣，他来不及多说什么，不顾身体的虚弱急忙跑下了榻，跑到了摆放着鱼缸的桌边：“囡囡！”
他抱着鱼缸，泪水如泉涌般落下。
可鱼缸里的鱼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吞吐泡泡，又像是在最后一次唤他爹爹。
“怎么了？这鱼叫囡囡？”芸池不明所以地走了过来，瞧着沉如秋抱着鱼缸痛哭流涕，一时也有些慌神，“这小鱼刚刚还会说话来着，现在怎么看着和普通鱼没什么两样了？”
“没有珠子……它……只是……一条鱼。”陈鸣依旧坐在原位，冷静地解释着。
沉如秋却有些无法接受事实，囡囡为了寻他，跨越了山海，经历了无数次死里逃生，可最后找到的，只是没有记忆的他。
沉如秋恢复了记忆，囡囡却也彻底变成了一条不会思考的鱼。
父女二人就这样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是这条小……是囡囡救了你。魔血已经侵入你的丹田，本是无力挽救，只有废你或杀你两条路可以走，但是就在我去寻其他办法时，囡囡出现了，她体内的夜明珠能够与你的身体完全契合，可以代替你的金丹存在体内。”芸池虽然不知道沉如秋和囡囡之间的故事，但还是细声安慰着情绪有些崩溃他，“沉师弟，你不能太悲伤，你体内那颗被魔血浸染的金丹还在，你若情绪波动，恐怕又得催动魔血了，现在我们必须要先将你的废丹摧毁，才能让珠子为你所用。”
但就算摧毁了金丹，魔血依旧存在在沉如秋的体内，这颗新换进去的珠子，又能帮他坚持多久？
沉如秋明白芸池口中的道理，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几口，将情绪慢慢调整回来。
重新坐回了榻上，任由陈鸣二人施法，摧毁他体内的废丹。
摧毁废丹的过程并非常人可以忍受，可沉如秋全程只是闭着眼，任由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滴落，浸湿衣衫。
如今三世的记忆全部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他明白自己再已不是那个每日闲散度日的小师君，过往种种，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的苦，他的哀，他的怨，最终同时存在于现在的他身上。
历经了三世磨难的沉如秋，似乎在这一刻，才重新找回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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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钮祜禄如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