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悯冬
听到这里的怜秋陷入了沉默。
他隐隐约约有预感，这座天司宅邸之中封印的妖物和当年的事情有关。
三百年前的一战，看似解决了一切，却在瞧不见的阴暗之处，仍有暗流涌动。
队伍继续往深处前行，也不知是因为担心还是紧张，怜秋的手心微微渗出了细汗，他的手还被秦思怜握在掌中，让他不免觉得有些尴尬，想要将手掌抽离。
却被对方突然猛得一拉，险些脚下不稳，摔进秦思怜的怀里。
怜秋埋怨抬头的同时，也对上了秦思怜底下的眸子，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眼底含笑，似乎很享受这种在无人发现处和怜秋的小打小闹。
怜秋却没有心情和他作这些玩笑，眼看队伍就要到达目的地，他即刻传音道：“林师弟，待会靠近我些，若是有意外发生，最好都躲在我的身后。”
林修远听后点了点头，很听话的放慢了脚步，默默地排在了怜秋的身后。
秦思怜则是有些不满地轻哼一声。
宅邸的深处修了一座八卦露天台，与那十八柱相互对应，封印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大人，我看你们这对封印台修得挺好的？怎么会还有妖物侵扰呢？”其中一修士环顾四周，见并无妖魔出现的迹象，也开始心生怀疑。
“终于有蠢货发现了，我还以为除了我们这群家伙都是一群满脑子只有黄金的猪呢！”南简在传音内嘲讽笑骂着，但是无人理会他。
女子也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望着开始议论纷纷的修士们，清了清嗓子，开口让大家安静：“诸位师君不必惊慌，我并非修行人士，这其中的缘由还得请我们的玄女天观的观主为大家慢慢解释。”
女子伸出手，对着暗处做出一个邀请姿势，人们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而顺延下去，就瞧见一个人影正在慢慢踏上八卦台。
众人都以为玄女天观的观主会是一位女子，没想到却见一个男子面带微笑，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此人身穿一身玄色道袍，有着两袖清风之态，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踏实。
待他走到八卦台的中心时，众人也才接着中心洒落下来的日光瞧清他的脸。
怜秋顿时呼吸一滞。
而秦思怜则是挑了挑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被秦思怜吸空了修为的宋昭。
三百年过去，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容貌，可见他的如今的修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世间能够活过三百年的，正派和魔道之中的人物都是屈指可数。
怜秋一边是高兴宋昭竟然还活着，并且没有因为当初的事情自暴自弃，反而是更加勤于修炼，如今更是成为了玄女天观的观主。
可他一边又担心宋昭怎么会出现在这么诡异的场景？这周围的封印难道都是他所布置的？那广布世间的召集令也是他发出的吗？
这背后究竟又藏有怎样的秘密。
“我是玄女天观的观主宋昭，想必诸位一路瞧着这些封印，心中早有疑惑。事关皇家秘事，我本不该多言，但是为了能够让诸位更放心的做事，我将把事情的实情说出。”宋昭站在八卦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在瞧见怜秋几人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下，不过又很快收回。
他脸上还是挂着当初那副熟悉的笑容，叫人看着亲切，说出的话也多了几分可信度：“这八卦台之下，封印的妖物不是别人，正是三百年前的瞾周国之主——天司源。”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哗然。
天司源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变成了妖物被封印了起来。
一代天骄，沦落至此。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秦思怜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他没有使用传音，而是直接用嘴说出：“看来这天道就是喜欢把人高高捧起，重重摔下。”
他拉着怜秋的手也不免加重几分。
怜秋自然了解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天司源的命运轨迹不说与秦思怜完全相同，却也有五成相似。
受过众星捧月之人最后却变成了人人厌恶的妖魔，这是天大的耻辱。
怜秋抬头，看着光影洒下，秦思怜的脸一半藏在阴影之中瞧不清，另一半脸则是微微侧向怜秋，但他的目光却盯着八卦台的下方，眼中既有怜悯又有愤怒。
他在同情天司源。
怜秋无言以慰，只能用另一只手抚上秦思怜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秦思怜一愣，低头朝着怜秋看去，只能瞧见暗色光线下一双如夜明珠般的眼眸正在温柔地望着他。
秦思怜收起了戾气没在说什么，但此刻耳边却出现了南蘩南简两兄弟的传音：“天司源竟然还活着？难道之前听说的都是真的吗？”
“蠢货，别说了。”南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和慌张，他知道南简是个没脑子的急性子，只是没想到他会在一群外人面前提起这个。
南简在师兄的提醒下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之前习惯性在传音里面和南蘩沟通秘密谋划阴谋，如今竟忘了传音之中加入了另外三个人。
“之前听说？你们还听说什么了？”怜秋传音问到，他能感觉到南蘩南简兄弟二人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
他们此番前来应征，不惜耍手段通过瑶池水考验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那万两黄金吗？并且他们在发现了宅邸的诡异之处后，并没有设法逃跑，反倒是将怜秋几人给拉入伙，继续深入。
怜秋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二人似乎是怕多说多错，假装没有听见。
安静了几秒后，秦思怜的声音却在众人耳边响起：“说。”
单单一个字就充满了威严与压迫。
南简下意识回头，去看站在自己身后隔了几个人的秦思怜，发现对方也在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泛着微暗又异常的红光。
南简咽了咽口水，扭头看着师兄，像是在询问怎么办。
南蘩则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蠢师弟，最后无奈，将方才的话给解释了一番：“你们可知道姜元初？三百年前的令月国国君，也是这段时期以来，最有飞升机缘的人？”
提到姜元初，怜秋和秦思怜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姜元初难道也还活着？”林修远在此时弱弱的插了一句话，方才的一切都没有让他给出任何反应，直到提起姜元初，他才似乎来了一些兴趣。
“这没人知道。我是想说，你们知道姜元初的真身吗？”
见其余三人没反应，南蘩南简两兄弟继续解释道：“传闻天帝飞升之时有一钏夜明珠手镯，其中串有四颗珠子，分别叫：怜秋、悯冬、困春、惑夏。姜元初真身就是这四颗珠子之一，悯冬。但却被天帝舍弃在了凡间，最后不断转世轮回，以姜元初之名修炼，就差一点就可成仙了，他却主动放弃了机缘，把自己的毕生功力都传给了魔君，自此消失在了世间。”
怜秋不明白南蘩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是叹气道：“天帝并非舍弃了悯冬，而是悯冬自愿助天帝飞升。”
“沉师君看来是信奉天帝一脉？”南简声音带笑，听着有股让人不舒服的嘲弄感。
这些乱常君最瞧不起以信奉各路神仙修道的修士，他们也与信奉魔君的魔道不同，他们只相信自己。
但就算这样，怜秋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着：“四颗夜明珠本就是依靠天帝才得以修道生存，自然事事以天帝为主。若无天帝，便也无他们。凡飞升者，必须要舍弃自己重要之物，以达到灭欲的目的。天帝仁善，在犹豫不决时，是悯冬率先牺牲了自己，助天帝飞升。”
怜秋恢复神职之后，除了自己三世凡间生活以外，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包括天帝飞升时的场景。
天帝为凡人时，仁善至极，甚至不忍心踩死路边的蚂蚁，更别说飞升之时要他舍弃已然通了灵性的四颗夜明珠。
悯冬，也就是后来的姜元初，作为最先生出灵性的四珠之一。
虽也受天帝的影响，养出了和善的性子，但却在生死攸关之事表现的尤为决绝。
他是第一个为天帝挡住天雷而导致身裂的珠子。
其他三珠见此，为了不让悯冬白白牺牲，也为了助天帝飞升，都飞上前去撑住天雷。
天帝实在不忍，却能力有限，只能将离自己最近的怜秋护住。
其他三颗皆身碎陨落，不知所踪。
直到姜元初的出现，使得天帝大喜，即刻带着怜秋下凡相聚。
可因天道法规，就算身为天帝也不可动用私利随意将凡人给点化飞升，因此只能赐下一抹气运，便匆匆离开。
怜秋深知只有天宫职位出现空缺之时，凡间才会出现飞升的机缘。
于是他留在了凡间，将一切的过往都告诉了姜元初，说等到姜元初修炼得道的那一日，自己便会让出位置，以供他成仙。
此话一出，却被姜元初驳回。
身为凡人的他，没有被唤醒前世的记忆，只是单凭怜秋的说辞了解了天帝飞升时的景象。
他道：“我们若随天帝回去，那岂不是天帝所经历的爱别离再无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天帝当年的苦痛都是在他心中真实存在过的。”怜秋不解。
姜元初叹气：“我曾读过瞾周国的玄女志传，其中写到玄女舍弃众生，终而成神。就是早已断情锁爱，不在为世间任何凡物所影响，因此才能去到无人能及的天外天。天帝如今却还是可以在凡间自由来去，是否是因为还未完全承受爱别离之苦？”
姜元初一个阅历不过二十年的凡人，嘴中竟然能够说出如此理念，怜秋一边惊讶于他的认知，一边又惊喜于他的天赋：“那你想如何做。”
“天帝赐得气运我会收着，如今我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或许要等日后我才会慢慢领悟。但我明白，我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成仙。”姜元初握紧手掌，似乎在感受接受气运之后，自己身体的变化。
悯冬就算失去记忆化作凡人，却还是从前那个仁善慈悲又充满决绝的悯冬。
怜秋不再干涉他的选择，在离开前，却还是被姜元初叫住了。
“怜秋神君，若今日你我身份对调，是我劝你飞升成仙，你会如何做？”
怜秋想了想，他回想起姜元初刚刚的那番言论，笑了笑：“若真要舍弃我们，才能让天帝大彻大悟，那不去天宫也罢。”
“怜秋神君不会觉得不甘吗？明明有飞升的机会。”
怜秋愣愣，随即点了点头：“会。那你呢，你现在有不甘吗？”
姜元初没想到怜秋会回答的那么干脆，他也愣了愣，挠了挠头：“我心里其实也有一点不甘。”
二人相视几秒，会心一笑。
“不过我现在就在神职，无法体会你的心情，但我想若我作为凡人，是会不甘的。”怜秋拍了拍姜元初的肩，“但事实难料，就如你所说，天帝如今虽身在天宫，却仍未达到大彻大悟之限，或许有一天我也必须选择离开天地身边才能再助他一臂之力，未来之事，谁也不可预料。但到时候，我虽有不甘，却也会像你一样决然。”
姜元初看着怜秋，他从怜秋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崇拜。
他有些受宠若惊，自己现在不过只是一介凡人。
怜秋也瞧出他心中有些没底，笑了笑：“未来还会再见，后会有期。”
说罢，一阵柔风吹过，姜元初眨眼之间面前的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