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厚重檀香

第17章 厚重檀香

坐在浴缸边沿放着热水,空旷的卫生间回荡着流水声,声响牵扯着陆之璞的神经,他突然想听宋清和的清冽温润的声音。

还有笑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得像月牙,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期待和温柔。

陆之璞没有被人这样注视过,身边大多数人怕自己,哪怕就是赵谨,也会有身份隔离带来的敬意和疏离,至于家里人,他们的目光夹杂太多东西。

宋清和的目光,赤裸又直接。

让一向警惕的陆之璞,察觉到有几分危险。

背调是做过的,相处一个月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抽着烟拿出手机翻出了宋清和的手机号码,他们之间的通话记录不是很多,大多数都是陆之璞打给他交代工作。

关掉水龙头后,香烟燃烧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热气在卫生间弥漫,就连手机屏幕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陆之璞拨通了电话,才响了两下,那边就接通了。

“喂,”宋清和的声音传过来,“璞总,有事吗?”

陆之璞把手机放在耳边,他清楚地听到了手机刚接通时宋清和那边的背景音:庆祝我们清和同志拿到人生中第一笔工资……

现在背景音止住了,陆之璞把口中噙着的烟拿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痒得发紧,“清和……”

他本想以通知他明天晚点来接自己的理由给他打电话,但工作交代完后,可能不到两分钟就没有其他话了,现在听到宋清和的声音,他想要多听一听宋清和的声音,“你下午给我点的奶茶叫什么?”

宋清和在那边笑出了声,语气夹杂着几分得意,“璞总觉得很好喝是不是?”

光是听着他的笑声,陆之璞都能想象出来,宋清和此时应该是笑得眼睛亮了起来,并且在期待自己说出答案,“嗯,很好喝,我……我准备给我家里人点。”

“我在微信上面发您,”宋清和又提醒了一句,“不过璞总,这个点了,喝奶茶的话有可能会影响睡眠,最好明天白天尝。”

陆之璞“嗯”了一声,又喊了一声“清和”,他蓦然发现,宋清和这个人,就连名字叫起来都这么舒服。

宋清和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的电话,在听到陆之璞喊他第二声“清和”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之璞不开心。

“璞总,”宋清和在电话那边问:“我妈妈明天早上做全麦司康,不会很甜,要给您带一份当早餐吗?”

陆之璞的喉结上下一滚,“好,谢谢。”

宋清和又笑了起来,“那我明天早上还是准时来接您?”

陆之璞“嗯”了一声,“早点休息。”

“璞总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后,陆之璞依然坐在浴缸边沿出神,浴室里也熏着檀香,说是可以驱虫安神,可陆之璞却觉得陆家这座大宅子让住在这里面的每个人都觉得窒息。

奶奶年轻的时候就跟着爷爷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怀二胎时被爷爷的仇人报复导致流产,是个已经成型的女胎,还被迫摘了子宫。

爷爷愧对奶奶,在家唯奶奶是从,可出了门依然投身腥风血雨中,为此奶奶总是担惊受怕,很多次都想劝爷爷就此罢手,他挣的钱也够他们花一辈子了。

但爷爷壮志满酬,挣钱不过是附带的,男人骨子里对权和利的欲望是无穷的,哪怕后面金盆洗手,奶奶却在去世之前都依然忧心忡忡。

爷爷是爱她的,但爷爷更爱他自己。

至于父亲,奶奶二胎没了又无法再生育后,一家人把他宠上了天,在国内读书不行就送到国外,管理公司不行就给他找女人结婚早点留下后代。

磐石控股举办活动,母亲和江城电视台的台长是校友,受邀请一起来参加,奶奶一眼相中了落落大方姿态温婉的母亲,逼着父亲娶了母亲。

听说那场婚礼震动整个江城,不少名媛羡慕不已,陆之璞看过婚礼大合照,新郎新娘都不太开心。

没多久母亲怀孕,父亲开始出轨,曾经那些艳羡母亲的太太名媛,一些场合见了阴阳怪气,心高气傲的母亲为此就不太爱出门,但很多时候依然要作为陆家的脸面陪同出席一些重要场合。

而那些场合,很有可能有父亲的情人,她们肆无忌惮地在母亲面前炫耀父亲给她们买的珠宝首饰,年轻姣好的脸上满是赤裸裸的挑衅。

后面非必要母亲都不太出门了,陆之璞很小的时候,经常看到母亲在佛堂和奶奶一起念经,后来奶奶去世了,就是母亲独自在佛堂念经。

陆之璞不知道她是不是和奶奶一样求家宅安宁,只是有一次许久没回来去佛堂见她时,隔着细窄的门缝,看到她被陆家的司机抱着放在香案上,身上的旗袍半褪,一双修长白皙的腿像蛇一样缠在司机的腰上。

陆之璞对于父母的私事没有过问的兴趣,只是在那很长的时间里,他觉得男欢女爱属实乏味。

陆家大宅藏污纳垢一般藏了太多秘密。

直到烟烫到了手指,陆之璞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宋清和给他发了奶茶的截图,还有一个动漫小猫的晚安表情包,工作对象中,也只有他经常会给自己发一些表情包。

或许可以期待一下明天早上的全麦司康。

一连晴了好几日,市中心冬天空气质量不好,哪怕晴天也有点灰蒙蒙的感觉。

宋清和开车赶到陆宅就给陆之璞发了消息,昨晚挂了电话后,宋清和睡觉前翻来覆去都有些难以入眠,他总觉得陆之璞每次回陆宅后就会变得有些沉重,和他从陆宅带出来的檀香味一样。

目光一直紧盯着陆宅大门,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陆之璞出来后,宋清和拉开车门下了车,小跑到陆之璞的面前给他接过公文包,虽然陆之璞说过很多次不必下车来接。

清晨暖阳落在宋清和的身上,他背着光朝自己小跑过来,随着他步伐抖动的蓬松发丝在日光下泛着黄,阳光清透地勾勒着他的轮廓,就连发丝都在发光。

“璞总,”他顶着一张笑脸,“早。”

又嗅到了厚重的檀香味。

宋清和从自己手中接过公文包时,陆之璞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又暖又软,“早。”

宋清和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又把便当袋递给陆之璞,“应该还是热的,璞总趁热吃。”

全麦司康,口感有些粗粝,但味道很香,装在玻璃瓶里的牛奶是温热的,刚好入口,这是陆之璞第二次吃宋清和带的早饭,“你妈妈每天早起给你做早饭?”

宋清和专心开着车,“她上了年纪起得早,又加上快退休了,学校课就少了,就去报了一个烘培的兴趣班,一开始那我和我爸当小白鼠,不管好吃难吃,我和我爸都夸,把她夸起劲了,现在天天做。”

陆之璞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家庭画面。

等红灯时,宋清和笑着回过头,“这个味道怎么样?我喜欢吃甜一点的,但是我爸最近血糖有点升高了,所以我妈最近都是做无糖的了。”

陆之璞一扫从陆宅出来时的沉重,狭小的车厢里,看着宋清和笑弯的眼睛,他觉得惬意,“很好吃,你妈妈手艺很好。”

宋清和狡黠一笑,“璞总喜欢就好。”

跟在自己身边一个月,除了那次泼茶,宋清和工作上没有出任何问题,特别是佳能能源工厂员工安置那件事,让陆之璞和赵谨对他更是刮目相看,他们一开始对宋清和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现在一个月才过去,已经开始对他委以重任。

为了跟上陆之璞和赵谨的思路,宋清和每天下班回去恶补金融知识,但投资金融结构复杂,纵使宋清和再聪明,短时间内依然还是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

赵谨的女儿肉松小贝还不到一岁,宋清和来了后,没有特别重要或者拖延的事,陆之璞都会让他准时下班,留宋清和在公司陪自己加班。

晚上8点多,宋清和抱着厚厚一摞投资项目文件放在陆之璞的手边,是一家科技公司B轮融资财务尽调报告。

公司不大,本来是要提炼简要的给陆之璞看,但宋清和看了两个多小时没太看明白,声音有些虚地说:“璞总,这些报表,我看了几遍……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是连起来的话,我就不太看得懂了……”

他像个犯错的学生,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

陆之璞从满是密密麻麻数据的电脑屏幕抬起头,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眉宇间还有一丝倦意,看着宋清和有些委屈的样子,那点倦意化开了,“你把你看不懂的地方挑出来。”

宋清和立刻抽出其中一份,“这个,智能仓储机器人净利润每年增长30%,看起来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

“我对比了他们给我们的报表和工商年报备案的资料,这里,”宋清和俯身,用手指戳着现流量表的一行,“‘支付给职工以及为职工支付的现金’增长幅度,只有营收增长的零头,但他们在融资计划书里说,今年要扩招50%的研发团队。”

他离得近,身上淡淡的花香味侵入陆之璞的鼻腔,陆之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很多人看报表,像是在迷宫里找宝藏,只顾着‘净利润’那个终点。”

他接过宋清和手中的那份报表,没有看宋清和指出的地方,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的附注,“这里,”他指着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关键管理人员薪酬’附注,去看它,对比两年的数据。”

宋清和赶紧翻找,旋即睁大了眼睛,“去年是200万,今年变成了20万?这怎么可能?CEO降薪90%?”

“可能性一,CEO是个圣人。”陆之璞接过他的话,“可能性二,他的大部分收入是通过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等形式,转移到另一家他控制的关联公司了。”

“再看这里,”他的手指滑到资产负债表的“其他应收款”科目,“这个数字同比膨胀了五倍,附注里写得很含糊,‘往来款’,你找下关联交易方列表。”

宋清和顺着他的指引,发现在关联方披露里,一家名字陌生但法人与项目CEO高度重合的公司,挂着近千万的“技术服务费”。

“利润可以修饰,现金流却很难长期造假,但高手经常会转移核心成本,把‘费用’变成‘资产’或‘投资’,藏在表外,”陆之璞的身体微微后倾,与宋清和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那花香味道实在有些过于诱人。

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头下阴影,“这家公司,把真实的研发和管理成本挪走了,做出漂亮的净利润,撑高估值,你看它的现金流量表,‘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已经连续两年为负,且缺口越来越大,像个供血不足却还在狂奔的人。”

宋清和盯着那行负数,“所以,这份看似完美的增长报表,其实是……”

陆之璞说:“看似繁荣,实则烧钱。”

宋清和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瞧见陆之璞握拳捶了几下自己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态。

人前他好像永远都是摆在佛坛上的佛像,矜贵持重,不偏不倚,或许只有赵谨和宋清和才能偶尔看到他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态,但实在少之又少,像是有套子一样的东西约束着他,将他的喜怒哀乐都一同封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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