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长寿面
宋清和昨晚睡得晚,吃完火锅回来后又偷偷摸摸地出了一趟门。
在前台向宾馆的老板娘打听了一下镇上的花店还有蛋糕店,赶到的时候花店还没关门,好像明天有大单子,有些微胖的老板娘坐在里面插着花,一个台面上已经摆满了不少。
宋清和进去后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老板娘看着他,笑呵呵地用夹杂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小伙子,要点什么?”
花店不大,摆放在铁筒里面的花材也不多,宋清和说:“我可以自己挑一些花,您给我包成花束吗?”
在有限的花材中挑了颜色相宜的花色,香槟玫瑰中参杂几支白色的风信子,老板娘收了钱后开始包扎,蛋糕店就在花店的对面,宋清和问老板娘:“那家蛋糕店的老板您认识吗?我想找他订个蛋糕,怕明天来不及。”
老板娘连声说:“认识的,她经常来我这里买花做装饰,我有她微信,店门关了但她估计在准备明天的订单还没睡,我把她微信发给你,你加了她后把图片发给她说明天什么时候要就可以了。”
宋清和加到蛋糕店老板的微信后很快就通过,把一个4寸的蓝色蛋糕图片发过去后付了钱,又问:【明天晚上8点能帮我送到丽霞宾馆的前台吗?】
对方回复:【可以的。】
花扎好了,老板娘拿出卡片问:“要写卡片吗?”
宋清和“嗯”了一声,接过卡片和笔,犹豫片刻,最后在卡片上写下简单的一句:璞总,希望您天天开心。
他是真的希望陆之璞能够天天开心。
把花带了回来,怕晚上开空调会让花变蔫,宋清和硬是一晚上没开空调,宾馆被子薄,好在他身体素质还行,不至于说冻感冒,就是半夜冻醒好几次,于是半夜又跑到前台去问老板娘能不能再给他一床被子,盖了两床被子才稍微觉得好一些。
闹钟定在早上6点,宋清和醒来后迅速洗漱,跑下楼找借宾馆的厨房给陆之璞做了一碗面,素面上面窝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上面点缀翠绿的葱花,他做饭的手艺不错,因为贪嘴有时候自己也会下厨给自己做好吃的。
宾馆的老板娘在一旁把一副新碗筷帮他洗了一遍,笑着问:“那是你哥哥吧?”
“啊?”宋清和尴尬一笑,“对,是我哥哥。”
老板娘说:“你还挺有心的,哥哥生日亲自做长寿面。”
做好了面,宋清和端着上楼,又从房间里面拿出鲜花,已经快7点了,陆之璞应该是醒了,宋清和浅浅地喊了一声:“璞总。”
门锁响动的那一刻,宋清和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把花捧在面前,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害怕让陆之璞看到他已经开始发红的脸。
陆之璞拉开门见宋清和一手捧着鲜花一手端着一碗面,脸被鲜花遮住了大半边,宋清和朗声说:“璞总,生日快乐!”
少年人清冽温润的嗓音,还有自黄白鲜花后面露出的那双笑弯的双目,人花相映,春意无限,纵使外面冰天雪地,此时的陆之璞彷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裂冰声。
那些如同暗疮般爬满内心的伏藓,在顷刻间驱散了。
他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爷爷说过,他将来是陆家的继承人,不能囿于一些琐事,在他眼里,爱这样的东西会牵绊自己,所以陆之璞自幼被养在身边,像是精心套进一个模子里,成长为最符合他心意的继承人。
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接到了爷爷的电话,说又长大了一岁,早点结个婚要个孩子。
至于父母,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没有给自己过过生日了,都是爷爷奶奶一手操办,一切都应有尽有,一切都浮于表面,像是为了过生日而过,并非是为了爱。
后来陆之璞也觉得生日没有任何意义,并没有值得庆祝的必要,直到今天看到宋清和捧着花笑容灿烂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璞总?”宋清和见陆之璞没有反应,想起赵谨说的话,没人敢给陆之璞过生日,他心里暗想着,陆之璞不会生气了吧?
陆之璞回过神来,“嗯?”
宋清和端着面的手烫得有些发痛,他见陆之璞的神色缓和,小声说了句:“面好烫。”
陆之璞赶紧从他的手中接过那碗面,宋清和跟在他的身后进了房间,陆之璞把面放下来后又从他的手里接过花,“谢谢。”
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宋清和小心翼翼地说:“璞总,那个长寿面是我亲手做的,您要不要先尝一尝?我怕坨了。”
陆之璞抓起他刚刚端面的手,几根手指指腹烫得红红的,他的心一下子就化开了,“要不要涂点药?”
宋清和嘿嘿笑了起来,“不用不用,我皮没那么嫩,璞总,快趁热吃吧,等会就坨了。”
陆之璞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宋清和小猫似地半蹲在旁边,直到陆之璞尝了第一口后,宋清和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陆之璞的嗓子有些发紧,“怎么想到给我过生日?”
宋清和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正好碰上了啊,璞总平时对我这么好,我也想对璞总好。”
他顿了顿,咬了下唇,“我很喜欢璞总,所以希望璞总新的一岁能够天天开心。”
这可以说是陆之璞过的生日中最简陋的一次,可他却觉得格外舒心,他不用听到任何对他成长的谆谆教诲,也不用坐在桌子上像个傀儡上演天伦之乐,这一束花和一碗面,仅仅只是因为宋清和喜欢自己,希望自己过得开心。
陆之璞刚想说话时,宋清和站起身说:“宾馆老板娘请我下楼去吃早饭,璞总,我吃完早饭再上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陆之璞想要问的话没能问出口。
他想问宋清和,是哪种喜欢。
宋清和出了房门后,赶紧拍了自己的胸口好几下,刚刚说完“我很喜欢璞总”后,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再不走估计脸就要红成番茄了。
陆之璞应该没听出来吧,看他的反应,他估计认为自己对他只是下属对领导的喜欢。
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陆之璞有些舍不得一般慢慢吃着那碗长寿面,一碗面吃完后就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起身再看向那束花时,目光落在了夹在包装纸边沿的卡片上,他取下来打开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璞总,希望您天天开心。
字迹隽秀工整,仔细看的话,也是可以看出来写字人一笔一划的认真和用心,笔峰柔和,恰到好处地收住,看上去就和他那个人一样温柔细腻。
8点的时候罗校长到了宾馆楼下,陆之璞和宋清和一起上了车,依然并排坐在后座,天空飘着雪霰子,打在车窗上劈里啪啦的。
陆之璞今日特意戴了围巾,宋清和却穿了高领毛衣。
前往村里的路更加颠簸,后半段甚至都只是泥巴路,颠得宋清和坐在后座差点把胃里的早饭颠出来,身子左右摆动的时候,膝盖不时碰到陆之璞的膝盖,怕撞到他,宋清和的膝盖朝自己那边缩了缩。
陆之璞的双腿张的比昨天还要开一些。
因为是知名企业的公益活动,乡镇青少年儿童基金会派了代表来,县里的电视台记者也来了人,村里更是大张旗鼓列队欢迎,那些小孩子戴着红领巾穿着厚厚的衣服站在雪地里候着他们,宋清和在家里搜罗了一堆公仔,又赶早去买了一堆文具塞行李箱里一起带了过来。
磐石控股提前寄了大量公益物资过来,比如儿童营养品、电子显示大屏、台式机等等,这些东西都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学校的食堂里。
学校操场的一条主道的积雪被铲干净了,车子停下来后,陆之璞和宋清和下了车,就听到那些小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大声喊着:“欢迎陆叔叔来看我们!”
一个个脸蛋冻得红红的,一个小女生怯生生地走上前,把手中捧着的折纸花递给陆之璞,“陆叔叔,这是我们亲自折的花,希望您永远幸福快乐。”
陆之璞躬身接过花,抬手抚了抚小女生的发顶,脸上露出些许温柔,“谢谢,我很喜欢。”
他看着小女生冻红的脸,又问:“冷不冷?”
小女生摇摇头,“不冷。”又点头,“有点冷。”
陆之璞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又对罗校长说:“大冷天的,让孩子都进去吧。”
宋清和从他手中接过纸花,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戴着陆之璞围巾的小女生离开时频频回头,宋清和想,她肯定也感受到了陆之璞的温柔。
罗校长吩咐几个年轻教师把孩子都带进了教室,宋清和跟在陆之璞的身后,一群人紧随其后,罗校长带着他们看了下这些年在磐石控股助学基金会下学校的一些建设情况,比如今年新建的微机室和图书馆,还有教室里的智慧黑板等等,都让这些孩子能够接触到现在学校的智能化,丰富他们的教学课堂。
自云锡希望小学建立时,罗校长就一直管理这所学校,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在学校有些老旧的礼堂里,罗校长指着展示橱窗里的照片几度哽咽,“有些孩子出息了,也会给学校捐款,还会回来看我们,甚至还有的回来教书,年纪轻轻地就和我们一起守在这里。”
宋清和听得眼睛也红红的,看着那些满载着故事的照片,不觉湿了眼眶,记者招呼他们在一些特殊的场合合影留念,宋清和站在陆之璞的身旁,陆之璞听到他吸着鼻子,轻笑起来。
后面又是在一年级的教室里和小朋友互动,罗校长让陆之璞上讲台说几句,陆之璞不知道说什么,就拍了下宋清和的肩膀,“清和,你去。”
宋清和站上讲台后,面对下面二十多张童真的脸,宋清和一对上他们的眼睛,刚想说话鼻子一酸,他家里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看着下面这些孩子中,不是袖子短了半截,就是裤子打了几个补丁。
但这些都不是宋清和鼻子酸涩的主要原因。
他以前在新闻媒体也看过贫困山区的报道,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些地方的贫困他根本无法想象,对上这些孩子清澈而又充满好奇的眼神,宋清和彷佛看到了多年后他们离开这里到外面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时的敏感和落寞。
他凝了凝神,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同学们,我们住在山里,每天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好高好高的山对不对?可能你们现在会觉得山那边还是山,好像怎么都走不出去,如果当你们这样想的时候,就一定要想起来,我们在走的过程中,可以嗅到夏天松树的味道,见到秋天稻子的金黄,所以,等你们长大以后,如果有一天觉得路好长,山好高,自己好小,爬得好累,都没有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的,那不是因为我们太弱小也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好,只是因为我们都在非常认真地、非常努力地,走属于我们自己的路,我们走的每一步,都会让我们变成更结实、更勇敢的自己。”
宋清和的声音更柔软了,“就算最后,我们没有去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但是我们会遇到更好的自己,我们的人生会变得辽阔空旷,对着寂静的山谷也能感动得放声歌唱。”
说完,宋清和静静地看着下面的孩子,他不知道这些孩子是否能够理解他在说什么,但宋清和希望,日后如果他们的人生走到了一些艰难的时刻,回想起这番话的时候多少可以给予他们一些慰藉。
站在教室门口的陆之璞不知何时再次心跳乱了起来。
没有任何防备的,就像是一颗石子重重地投入古井,在陆之璞的心中激起圈圈无声却又剧烈的涟漪。
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要攀到最高最冷的山顶,脚下的荆棘、沿途的风景他从未留意,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人生只有必须和赢。
可宋清和却在这样一间拥挤的教室里,告诉这些有可能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孩子,感受成为自我过程中的风景,哪怕没有到达目的地也没有关系。
就像冰天雪地顿显的日光,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陆之璞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嫉妒,他嫉妒这些孩子可以直接沐浴在这样纯粹的日光下。
那种置身黑暗多年,突然被一束光照射的冲击,让陆之璞浑身一阵震颤。
他想要宋清和。
这个念头生得强烈迅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