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天清早,闻赭起得比往日早一些,用餐后照旧走楼梯,刚拐进侧楼,就见餐厅门廊前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一见到他眼睛就变得亮亮的。
“少爷!”瞿白一只手揣着几颗蓝莓,问他:“你猜我在干什么?”
闻赭:“站着。”
好没意思的回答,但瞿白很包容,公布答案:“我在等你。”
昨天瞿白胡乱说的话被张姨广而告之,今天一早起来好几个人问他,少爷怎么离不开他,瞿白感觉被嘲笑,决心小小的虚荣一把,特地麻利吃完饭,等在闻赭必经的走廊。
“少爷,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上去。”
瞿白想要展示他跟闻赭的亲密,暗自祈祷这人不要不给面子,将最后一颗蓝莓塞进嘴巴,跑去厨房洗手
方姨正在整理餐具,低头看见他的球鞋,嘱咐道:“鞋带开了,跑慢点。”
“马上就换掉啦。”
他间歇性犯懒,也怕闻赭不耐烦,弯一下腰的功夫都没有,拖着鞋带往门口走,很快吃到苦头,经过餐桌时坐在最外面的人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起身。
瞿白往右边躲去,原本可以顺利躲过,不料一脚踩到松散的鞋带,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磕在餐边柜上。
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好险没把碗筷摔到地上,心有余悸道:“吓我一跳,小白,什么时候到我后面来的,有没有磕到?”
“没,没有。”瞿白站直身体,感受到很多视线,觉得有些丢脸,讷讷道:“谢谢叔。”
“没事,慢点走,这阵人正多呢。”他说完便离开,瞿白抬眼看向门口,闻赭还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神情冷淡,竟然真的肯等他。
他走过去,不太好意思地拽拽闻赭的袖口:“少爷,我们走吧。”
闻赭没出声,居高临下地瞧他两眼,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视一圈,从他出现在这里,餐厅就仿佛进入到默片电影,众人情不自禁地止住声音,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在宽敞的空间中回荡。
忽然,他伸手搭在瞿白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瞿白:“诶,少爷?”
闻赭没有理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蹲下,就在门庭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瞿白解开的鞋带缓缓系好。
鞋面突然收紧,瞿白的目光随着闻赭的动作向下看去,落在他浓密的发顶,他呆呆地盯着,被定住一般失去所有反应能力。
闻赭很快系好,无视四周惊诧的目光,起身轻斥一句:“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瞿白像只学舌的鹦鹉,闻赭懒得看他犯傻,一把搭过肩膀,领着人离开。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瞿白鼻尖翕动,又嗅到那股熟悉而又清淡的铃兰花香,脸颊倏然染上绯色,身体也僵硬起来,变得同手同脚。
经过侧门,闻赭很利索地把人松开,刚才的体贴仿佛镜花水月,神情也恢复冷淡,冲着鞋柜抬抬下巴,命令道:“换鞋去。”
瞿白像是只能听命行事的木头人偶,僵硬地走过去坐下,找出自己的拖鞋,却没立刻换。
他左右看看闻赭给他系的鞋带,新鲜得不行,没想起什么漂亮话,只好硬夸:“少爷,你真厉害,系的结都不开。”
闻赭站得离他几米远,一抬手,门口的保镖心领神会,小跑着取回一块热毛巾。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道:能不紧吗,系的死结。
鞋子太紧,瞿白在换鞋凳上转过身去,背对闻赭,龇牙咧嘴地生拽下来。
他换上拖鞋,同手同脚好了,只是脸蛋依旧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抓着闻赭的袖口,抬眼时睫毛轻颤:“少爷,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接受到一个人的好,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我该怎么报答你呢,少爷,我一会儿帮你脱鞋吧?”
闻赭立刻退后一步,用行动拒绝,瞧他永远没有眼力见地杵着,忍不住抬腿轻轻踢他一下,踹在屁股上。
“用不着,去按电梯。”
“好吧。”
瞿白遗憾地按下电梯,跟随闻赭上楼,在书房昏昏欲睡地上了一节早自习,之所以是早自习,是因为林楚青一来闻赭就把他轰出去了,他被关在门外,不甘心地敲两下门,没人理,只好灰溜溜地下楼。
林小曼的行李就摆在玄关,瞿白一看到就难受,在客厅里无头苍蝇似地左右打转,撞见晨练结束的小花和许绵。
“小花,快过来。”
小花迈着小碎步过来,将长长的嘴筒子塞进他的手里,张开嘴轻咬两下。
瞿白在它脑袋上亲一口,小狗真是有种魔力,叫人见了就觉得心情好,他摸着小花油光水滑的后背,脑袋贴着脑袋:“小花,你怎么什么烦恼也没有,叫少爷送你去考警犬编制吧。”
“哪有这么温和的警犬。”许绵跟在小花身后,将它擦脚后留下的水痕一一擦净,他陪瞿白坐在地毯上,小花本来在瞿白左边,这下又非要坐到两人之间。
许绵:“这周末我们小花还要去露营呢。”
“什么,露营?”瞿白很惊喜地问道。
“对,会有很多小狗一起来,小花的好朋友也在。”许绵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也想去?我去问问少爷,到时候带你一起。”
“那太好了。”瞿白忍不住揽住小花的脖子,他走到哪靠到哪,连小狗也放过,“哥,我到时候就跟着你,也跟着少爷……”
“可以呀,不过少爷……”许绵的话还没说完,管家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小许,小白,我做了茉莉柠檬茶,你们要来尝一下吗?”
两人对话被打断,瞿白趴到沙发背上,非常捧场:“要的要的,伯伯,我这就来。”
许绵跟他一起站起来,想说闻赭一般不去这种活动,不过这对瞿白来说应该无所谓,便没再特地重复。
厨房里,老中小三个人姿势相同,各捧着一杯柠檬茶,木饰面的岛台上摆了一只编织篮,里面盛着色彩鲜明的黄柠檬和香水柠檬,旁边的小编织筐里则摆满了蓝莓和树莓,都是瞿白早晨起来去花园里摘的。
庄园的花园经闻欣虹一手打造,加之顶级的园林艺术团队协助,一群人反复整理修改数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但可惜的是,直到她去世,仍有一百多平的空地没有作出规划。
闻赭对这些兴致缺缺,空地又在不起眼的地方,管家便交代康伯可以随便发挥,康伯大手一挥,断断续续地种了柠檬、刺梨、醋栗、蓝莓等几十种蔬果,还留了几平米给瞿白。
瞿白拿一颗蓝莓掷到空中,小花精准接到。
“好棒。”
管家啜饮一口,道:“小许,一会儿没什么事你送小曼到机场去吧,开我的皮卡。”
许绵正好到市中心买东西,道:“没问题。”他又问瞿白:“要跟我一起去逛逛吗?”
瞿白听到机场顿时有些萎靡,好像被突然拉回到残忍的现实里,吸吸鼻子,不想被人笑话,故作坚强地答应:“好的,小许哥。”
许绵瞥到他迅速绷起来的嘴角,弯起眼睛,在他鼻子上勾了一下,轻声安慰:“我妹妹十四五岁的时候,要是妈妈晚上不在家,也会躲起来哭鼻子。”
“不妨碍现在上大学后一周都不给家里打电话……小白,慢慢就会好的,都有这个过程。”
瞿白鼻尖也泛红,很可怜地抬起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许哥。”
饶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瞿白和林小曼在机场分别的时候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他从不会嚎啕大哭,只沉默着,任由泪水滚滚而下,砸起细小的尘埃。
“小白。”林小曼抚过他的脸庞,她没什么可交代的,瞿白一直非常的听话:“在家在学校都要照顾好自己,妈妈一定尽早回来。”
广播中传来催促声,林小曼万般不舍地松开手,许绵搀住瞿白,看林小曼走出很远还回头看,忍不住想,这母子俩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回程的路上瞿白一直在哭,许绵给他擦眼泪用完了一整包纸巾,好不容易止住,两人开车到商场取闻赭给小花定的项圈和护肘衣。
拿完东西,许绵带瞿白下楼,拼命回忆了下是怎么哄青春期小妹的,领着他到玩偶店:“小白,你运气不是一直很好,抽一个盲盒吧。”
“来,随便挑一个。”没容瞿白婉拒,许绵就先一步付了款。
“……谢谢你,小许哥。”瞿白眨着红肿的双眼,提起一点兴趣,仔细地看了一下展示盒中的玩偶,鼻尖几乎贴上去:“我最喜欢这个有小狐狸的,只要不抽到那个黑色就行。”
许绵扫一眼,了然道:“那个是隐藏款,很难抽,放心吧。”
撕开包装的时,瞿白短暂地从悲伤情绪中抽身,感受到一丝紧张,全神贯注地盯着包装,伴随着纸盒的撕裂声——
“隐藏款?!”旁边站了对衣冠楚楚的情侣,女生手里拿着一款同系列的盲盒,惊叫出声:“我差一点就选了这个。”
瞿白呆呆地盯着手中黑乎乎的玩偶,瞬间被悲伤吞没:“呜……”
许绵赶紧揽住他,将玩偶塞回盒子:“我们换一个,换一个,再看看还有喜欢的吗?”
他领着瞿白往深处走了走,正挑着,那对情侣中的男生忽然走过来:“嘿,兄弟,我女朋友想要你弟弟开的隐藏,能卖给我吗?”
遇见生人,瞿白迅速地往许绵身后躲了躲。
男生却误会他是不想给,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逼近一步,按亮手机,道:“可以随便开价。”
许绵没说话,这人话虽说得没毛病,但眼神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傲慢,他挡住这肆意打量的目光,低声问瞿白:“你想给他吗?”
瞿白幅度很小地点点头,许绵摸摸他的脑袋,转身道:“三万。”
男生:“……”
男生皮笑肉不笑道:“兄弟,有点夸张了吧。”
许绵冷笑一声,道:“没钱摆什么阔。”
那男生不以为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女朋友,语气轻佻:“这个可以给你三万,但……她不值这个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够你买十个了。”
这男生只是看着年级小,但身材高大,趁两人不注意挪到路中,堵住唯一出路,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会轻易罢休的样子。
许绵心中对他的鄙视又加了一层,他知道瞿白胆小,不愿跟这种人过多纠缠,背过身去,道:“小白,收款码给他。”
瞿白垂下眼睫,小声道:“扫你吧,小许哥,我的手表可能不行。”
许绵帮他看了一下,确实收不了:“我回去转给你。”
收了款,那男生接过玩偶,脸上挂起虚伪的笑,搂着女朋友离开,许绵想提醒女生都没找到机会,瞿白也没了兴致,两人并肩往外走。
越往外走人越多,大厅里更是堵得水泄不通,许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七夕,怪不得到处都是气球和鲜花,他俩一个光棍,一个小孩,在人群中简直格格不入。
“我们先出去吧。”
“好。”瞿白的回答淹没在头顶的一声巨响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群中便传出阵阵欢呼声,一窝蜂地向大厅中央涌去。
奔涌的人群瞬间将两人冲散,瞿白踉踉跄跄地随着人流向前,抬眼看见满天的粉色气球和彩色碎片。
玻璃穹顶闪闪发光,大屏中的3d丘比特振翅欲飞,整个商场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
瞿白在这巨大嘈杂中生出慌张,恐惧,大声地喊了两声许绵,声音却连周围一米都传不出去,他被挤得胸闷气短,几次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稳,他当机立断,不再找人,沿着人群间隙向外挤。
幸亏他身形瘦小,七拐八绕地顺利离开人群,只是入目一片陌生,回身望去,四面灯影绰绰、满目琳琅,人群熙攘,唯独不见许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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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里,闻赭坐在开放式阳台中,修长的手指中夹着一只薄荷细烟,猩红光点明明灭灭。
他没有烟瘾,只偶尔困倦时才会抽一支提神,楼下草坪仿佛被曝晒过的柔软地毯,小花四脚朝天地躺着晒太阳,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热得哈哈吐气也不往阴凉地走。
一片安宁祥和中,身旁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闻赭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中,俯身拿过手机,瞿白惊恐的声音在耳边乍响。
“少爷,救救我,我迷路了,也找不到小许哥。”
闻赭的接听仿佛给了他一丝安慰,在满心慌乱中理出一条思路:“少爷,你有没有小许哥的电话,我想找他。”
他很着急,因为手表也只剩最后一点电量。
闻赭道:“没有。”说完从沙发中起身,踱步到室内。
瞿白怔住,唯一想到的办法就这样破灭,一时间,巨大的恐慌攫住心神,他从没来过这里,也不记得闻家在哪条街哪条路,身上更是分文没有。
他太过恐惧,甚至开始想,如果无法回到闻家,那林小曼回来找不到他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瞿白难以忍不住泪水,他找到一个角落蹲下,不远处就是喜气洋洋的人群和各色华丽的门店,压抑的啜泣和小声的恳求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只有闻赭能听见。
“少爷,你来接我好吗?”
“好。”
“求求你,来接我吧,我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出来了。”
瞿白攥着手表,眼睁睁地看着手表的电量越来越低,低声重复:“求你了……”
隔着手表,闻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有些失真,耐着性子重复。
“瞿白,我说好。”
这次瞿白听见了,他手心攥得通红,还没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喜悦,身前忽然投下一道黑影。
他欣喜抬头:“小许哥……”
话音戛然而止,瞿白猝不及防地撞进厉修禾的眼睛。
许久未见,他又高了一些,身后跟着三四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听见声响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神情带着些许微妙。
厉修禾打量着他,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倏然,手腕传来非常轻微的震动,瞿白低头,手表最后一点电量耗空,伴随着图标一闪,彻底关机了。
◇第29章
玻璃穹顶上拉起的长丝带倏然断开,无数彩带夹着花瓣瀑布般滑下,鼓风机随即启动,霎时整座大厅花瓣环绕,宛若仙境。
许绵前后左右都被情侣夹击,耳朵被音响震得发麻,眼睛被光污染刺痛,僵持许久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刚要松下一口气,手在身后拉了个空,心又紧紧地提起来——瞿白不见了。
他一阵晕眩,下意识地按亮手机,打开通讯录才想起没有瞿白的电话号码,顿时焦灼无比。
他入职闻家时瞿白已经住下,很容易就能看出和正常小孩有点不一样,林小曼宁愿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撕开展示给别人看,也不愿意瞿白被人误会是傻孩子。
她讲过,她那个畜生前夫爱喝酒,经常往家里领狐朋狗友,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喝多了就耍酒疯,瞿白小时候被吓到过很多次,生病后那些情绪被放大,直到现在都很害怕生人和巨大的声音,这死商场全齐了。
许绵心中涌起无限的懊悔和自责,都怪他,已经看见这么多人还要往这边走,他没照顾好瞿白,要怎么跟林小曼交代。
手机突然响起,许绵勉强稳住心神,竟然是闻赭,接听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语气严厉。
“位置发给你,立刻去找。”
他顾不得问闻赭是怎么知道的,迈开步子就跑向定位的地址,避开人群一路狂奔,看光标来回移动,心想这小孩怎么跑这么远,不过还算聪明,知道往门口走。
可等到了定位地址,周围人三两成群,唯独不见瞿白,许绵匪夷地盯着屏幕,手表关机后不能联网,定位没那么精准,无法显示具体楼层,难不成他上楼了?
许绵正要去二楼看看,余光一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刚才玩偶店的女生,她一个人站在门口,似乎在等车。
一咬牙,许绵三两步跑过去,打过招呼,试探着问:“你男朋友呢?”
女生对他观感很好,也不隐瞒:“我们刚从店里出来就分开了,说是朋友捞了条很大的鱼,要去聚餐……”
“真是的,总是这样鸽我。”她嘟囔一句,显然有些不满。
那正好,许绵没多想,将那男生在玩偶店说过的话快速重复一遍,女生顿时僵在原地,面上浮现一丝难堪,甚至没有多犹豫就信了。
“X的,我XX的就知道他是装的,这个贱人。”
许绵没时间跟她一起骂,转身要走,那女生突然叫住他。
“那个帅哥……”女生好似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是我叫郭群去买的?”
许绵一愣:“对啊。”
女生也愣住了:“我从来没有说过,三百块钱我还掏不起吗……是郭群主动提的。”
-
“呦,又见面了。”
不久前见过的人从厉修禾身后探出头,呵呵笑一声:“就是他刚才讹了我三千块。”
瞿白维持着僵硬的表情,往身后靠了靠,脑袋很快贴住墙面。
“我没有讹你,是你自己说的。”
郭群的嘴角咧的更大,“对,对,我自己说的。”他凑近一点,道:“我自己想给你三千块,你哥哥呢?”
他语气说不出的奇怪,瞿白感觉到不舒服,鼓起勇气道:“我不知道,我,我先走了。”
厉修禾面上生出不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让你走了吗?”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几个人围成半圈,彻底挡住瞿白出路。
“楼上天台影院正装修呢,那儿没人,修禾……”郭群走过来搭住厉修禾的肩膀,言语中带着暗示:“你不是找他有事,去那儿说吧。”
瞿白就这样被推搡着乘上电梯,商场人多,电梯里也不止他们几个,他被挤到最边上,厉修禾站在他身前,他拽拽他的衣袖,非常小声地说:“修禾,我想回去,让我回去吧。”
借着电梯四壁光亮的照影,厉修禾瞥见他发白的面色,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谁来的?”
瞿白:“许绵哥。”
厉修禾:“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完就让你走。”
瞿白的脸皱成一团苦瓜,使劲地拽他一下:“我不想听,我现在就想走……”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郭群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十分突兀,他倚着电梯门,似笑非笑道:“修禾,你不是说很讨厌他吗?”
他话音落下,瞿白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才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不欢而散,手指也滑落下来,他没理会别人,只哀求地盯着厉修禾,厉修禾却偏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窒息般的沉默弥漫开来,电梯中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几个。
叮咚——电梯门开。
不知道谁在背后推了瞿白一下,他踉跄一步,手表摔了出去,在地上滑动很远。
瞿白想去捡,一只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捡起来,郭群漫不经心地扫两眼。
“呦,看他打扮,我以为带的假货,没想到是真的。”
“他能买得起真的?”
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开口,郭群将手表扔给他:“不信自己看。”
“还真是诶。”黄毛扑哧笑了声:“不会是偷的吧。”
瞿白:“不是的……还给我。”
瞿白再迟钝也感受到这些人明晃晃的恶意,他咬着牙去够,黄毛眉毛一挑,又丢给另外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
寸头男吹了声口哨,隔空扔给最外圈的人,那人是所有人里面最黑的,冲着瞿白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想要吗,过来拿。”
瞿白头也不抬地追过去,手指刚碰到表带,下一秒,黑皮肤又将它丢了出去,原本是想丢给厉修禾,但见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便临时变了个方向,将手表扔回到郭群手里。
几个人就这样来回丢抛,中间有人没接住,手表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他们却没有捡,干脆直接用脚踢来踢去,瞿白被耍得头晕目眩,狼狈地跪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手表上多出许多划痕。
最后不知道被谁踢歪,手表打着转飞到厉修禾脚下。
瞿白的额发被汗水浸湿,睫毛上也凝着一滴,刚才还要哭不哭的,现在愣是一滴眼泪也不肯掉,他红着眼眶,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厉修禾,发出无声恳求:“还给我。”
厉修禾却只是双手插兜,沉默地站着。
黄毛发出一声怪叫:“嘿,该我了,修禾,踢给我。”
见他不动,郭群忽然走过去,一手揽住厉修禾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修禾,别忘了之前是谁帮你打架,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才是一伙的。”
他意味不明地扫一眼地上的瞿白,道:“你说你不喜欢这个人,我们二话不说就来帮你……别这么扫兴。”
瞿白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摸到自己的手表,郭群却一脚踩住另一边的表带。
“你走开。”
瞿白生怕将手表拽坏,像只愤怒的小兽,使劲地搡他的腿。
“嘁。”郭群嗤笑一声,抬腿将他踹开,一脚踢在手表上。
手表在低空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地后也没停下,打着圈从围栏下面的空隙冲了出去。
瞿白瞳孔剧缩,猛地向前扑过去。
“瞿白!”
厉修禾脸上终于出现一点别的表情,他用力甩开郭群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跟上去,赶在他扑到围栏之前抓住他,怒道:“你不要命了。”
“会砸到人的!!”
瞿白心急地向下望去,栏杆外是商场的广场大厅,手表宛若小型炮弹,落地的瞬间摔得稀烂,碎片横飞,但所幸这段时间人群都聚集在有气球和鲜花的A出口,没有人在附近。
见无人受伤,瞿白才松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悲伤和难过,他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厉修禾抓着他的肩膀,看他失魂落魄,狼狈不堪,胸口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他深吸一口气,将人半挡在身后,抬眼看向郭群,:“我没说要打他吧?”
郭群无奈地耸耸肩,黄毛在一边笑:“这就叫‘打’了,修禾,上次我们怎么帮你打那个欺负你的人,你忘了吗?”
厉修禾面色一沉,将瞿白往电梯处推:“我没话跟你说了,你走吧。”
瞿白笨归笨,但从来不会犯傻,宁愿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也不会在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硬要人道歉。
他攥紧拳头,只是刚转身,黑皮肤和寸头就一左一右地站在了电梯两侧。
身后正在装修的影院传来钻头嗡嗡的声音,门口拉下长长的挡板,无人注意这一片隐在楼体阴影下昏暗的角落。
郭群完全无视厉修禾,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侧过头,在瞿白身旁嗅嗅。
“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打呀。”他眯起眼睛,慢慢道:“别害怕,弟弟,你太小了……你想回家也可以,把今天跟你一起的男的叫来,你就可以走了。”
厉修禾在他说出口的那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勃然大怒,呵斥道:“郭群!”
瞿白没出声,垂着眼睫不说话,以他的经验来讲,霸凌的人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反应,觉得无聊了就会放弃。
“不愿意?”
郭群眸光渐渐阴沉,对厉修禾的警告置若罔闻,抬手一巴掌扇在瞿白的脸上,紧接着扯住他的领口往栏杆处走,刚走一步,厉修禾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卡住他的小臂。
厉修禾恶狠狠盯着他:“我说了,让他走。”
“如果我说不呢。”
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黄毛和寸头吹了声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蹲在一旁。
哗啦——
一阵风刮过,吹倒不远处的塑料广告牌,泡沫广告牌轰然倒地,激起半人高的尘埃,在它身后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咖啡厅,数张露天餐桌零散地摆放在空地上。
半响,郭群的手缓缓松动,先退下阵来,他盯着厉修禾挡在瞿白面前的手臂,良久,竟嗤嗤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他饶有兴致地道:“修禾,你怎么这么装啊,不是你把他带上来的?”
黄毛站在一边,也笑了:“是呀,怎么现在搞得我们是恶人一样?”
“我……”厉修禾一滞,他有些僵硬地去看瞿白,瞿白依旧垂着眼睛,发丝遮住半边通红的脸,被打也没有吭一声,仿佛已经彻底放弃求救,沉默地抵抗着毫无缘由的恶意。
他忍不住伸手去撩他的发丝,想要看一眼伤口,指尖刚碰到耳朵,瞿白便猛然一抖,纵使装得再坚强,下意识的反应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恐惧和害怕。
厉修禾顿时怔在原地,日光灼灼,俯冲至隔壁高楼,又在玻璃上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
◇第30章
嗡嗡的电钻声再次响起,针扎一样刺进耳朵,仿佛也在嘲笑他的虚伪,厉修禾心中某个地方倏然崩塌,郭群说得没错,他们坏得明明白白,从不掩饰,只有他,明明心底阴暗,满腹嫉恨,却从不敢承认。
郭群意料之中地勾起嘴角,不疾不徐道:“修禾呀,我们知道你年龄小,狠不下心,但是对这种人,你不欺负他们,他们就会欺负到你头上,你还没吃到教训吗?”
无人看见的地方,厉修禾藏在袖口中的手死死攥紧。
他跟郭群熟识是在几个月前,熟识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的班级里有个裴家的旁系少爷,年龄和他相仿,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他气不过,趁着午休没人注意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本来计划万无一失,没想到正好被对面楼里一个正在拍宣传片素材的同学录了下来,这个同学很快就找到厉修禾,张嘴就是一大笔封口费。
厉文伯对他管教极严,厉修禾不敢想被他知道会受到怎样严酷的责罚,更别说传出去一定会彻底得罪裴家。
他只好拿钱消灾,但这窟窿却越滚越大,勒索犯贪得无厌,尝到甜头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勒索的金额也越来越大,饶是厉修禾也吃不消。
遭到拒绝的勒索犯气急败坏,临走时撂下狠话要告发他,不料一转身便撞上正巧听见全程的郭群。
虽然家世相当,同在一个圈子,但郭群已经高三,厉修禾跟他只是点头之交,模糊地听见郭群问他要帮忙吗?
又被其他人发现,厉修禾简直快要烦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同意,没想到下一秒,郭群便一巴掌将人扇到地上,一行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很快将那人打了个半死,脱落的牙齿甚至打着旋飞到他脚下。
厉修禾完全呆住了,等尘土渐息,地上的人完全昏死过去,他们扔下半死不活的勒索犯,走过来用沾血的手拍他的肩膀,说觉得他很有意思,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其实那时,他心里还是害怕居多,并不想跟这几个人有过多牵扯的,但他们毕竟解决了他的心头大患,并在校方追责时全担了下来,虽然最后的惩罚仅仅是停课一段时间。
那位勒索犯养好伤后回到学校,别说再来要挟,甚至看见他都不敢抬眼。
没有什么意外,慢慢的,厉修禾就跟他们走到了一起,也同样的,他对瞿白越来越不耐烦。
“不然这样吧。”郭群伸手搭过来,他额角滑落几滴汗,俯过身耳语几句,然后笑道:“怎么样?”
厉修禾面无表情:“不怎么样?”
“哈哈哈,修禾,你果然很有意思。”
郭群松开他,一把扯起瞿白:“你想回家吗?”
瞿白被他拽着领口,不得不踮起脚,他发丝被汗水浸湿,双眸也暗淡消沉,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郭群拍拍他被扇红的脸,断眉扬起,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留下,厉修禾走;要么厉修禾留下,你走。”
他说完便松手,瞿白踉跄着站稳,忍不住退后几步。
“别以为我们不敢动手。”郭群言语轻慢:“我们有他的把柄。”
什么?
这两个字在心中激起千层涟漪,厉修禾警铃大作,郭群刚才只说要假装打他,看瞿白会不会自顾自逃跑——这是他在学校霸凌别人时惯常的手段,不仅喜欢在身体上折磨别人,更爱欣赏那些人逃跑时的丑恶嘴脸和被抛弃者的崩溃绝望。
“那段视频……你不是说删掉了吗?”厉修禾忍不住插嘴。
郭群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并不理会,只踢踢瞿白,不留余地道:“选呀。”
瞿白终于有了动作,他很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抿紧唇瓣。
这种反应是郭群最不喜欢的,像个干巴巴的死人,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抬脚就要踹,被厉修禾一肘顶开。
“郭群,你给我说清楚。”
郭群耐心告罄,扯开厉修禾,“删掉怎样,没删掉又怎样?”
他抓着瞿白肩膀处的衣服,将人拎起来:“快点,信不信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他手劲极大,抓得瞿白骨头都痛,他难受地蹙起眉毛,唇瓣嗫嚅两下,对上郭群的眼睛。
声音太小,郭群没听清:“你说什么?”
瞿白痛得尾音都在颤抖,睫毛在空中扑扇,缓缓道:“……让他走吧。”
“什么?”郭群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一松,他摔在地上。
瞿白蹭了一裤子的灰,蜷缩起腿,像是要给自己一点安慰:“让他走吧……会有人来接我的。”
他又转身看向厉修禾,因为完全失望,也不期待什么,只道:“如果你看见少爷,就叫他到这里来找我。”
“……”厉修禾没顾上答应,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铁锤重重敲下,只觉头晕目眩,他也跟着郭群一起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说?
明明都看见他跟郭群耳语,知道可能是在耍他,为什么还会这样说?
厉修禾发怔地垂下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瞿白,瞿白却误会他是拒绝,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又将头低下,摆出防御的姿势,等待可能到来的毒打。
“啐——”
郭群回过神来,骂了句脏话,将腕表摘下扔到一旁:“真晦气。”
他掰掰手指骨节,道:“你想挨打,那就受着吧。”
说完便抬起拳头朝瞿白挥去,厉修禾猝然回神,忙伸手挡住,坚硬的拳头撞在手臂上,发出骇人闷响。
“嘶……你他妈疯了?!”这一拳简直是要奔着把人打死去的,厉修禾痛得咬牙,一把将瞿白捞起来,抓紧时间道:“他们不敢打我,我拦住人,你赶紧走。”
“厉修禾,你真是给脸不要脸……不敢打你?”郭群眼神阴鸷,已经不复之前的从容,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待见你吗?”
他笑得有些狰狞,却还是想要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脸上神情割裂,轻飘飘地发问:“你家里有人给你作主吗?”
“我们就算打了你又怎么样,你爸难不成会为了你得罪我们几家?”
这句话仿佛烧红的烙铁压在厉修禾的心口,就连刚才挨得那一下也没有现在痛,他死死地攥紧手指,扣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厉文伯不会管他,同样都是儿子,他跟闻赭云泥之别。
他唯一的用处,就是留着“厉”这个姓,以及跟着厉文伯时不时地到闻家去演演父子情深。
而这几个人,即使犯了天大的错误也有家人奔走善后,惩罚轻飘飘地落下来,比树叶还轻。
厉修禾瞪大眼睛,不肯承认:“那你就试试。”
天台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郭群冷冷地盯着人,率先一拳挥过来,厉修禾避闪不及,被砸到眼眶,右眼瞬间一片模糊。
“草。”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动手,厉修禾心底涌起一片寒意,当下也举起拳头回击,却不料刚挥到一半,身后就猛地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
黄毛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身后,一脚踹在他的后背。
他们四个打架经验丰富,默契也足,厉修禾向前扑过去,郭群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狠狠一膝顶在他的腹部。
胃部瞬间传来剧烈的疼痛,厉修禾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喉咙中溢出痛苦的呻吟,模糊中感觉头发被人抓住,郭群的脸凑近,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很快又是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这次打的是鼻子,鼻腔中的毛细血管在重击下破裂,涌出一股股的鲜血,糊满他下半张脸。
“咳,咳。”
他想把背拱起来,动作间牵扯到腹部,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耳畔隐隐听到一阵无比熟悉的的声音,徒劳地呼唤着:“别打了,别打了……”
郭群还要再动手,黄毛拉住他,道:“差不多得了,我可不想让我妈摁着上他家道歉去。”
黑皮肤慢悠悠走过来,抬起厉修禾的脸看了两眼,道:“啧,打这么狠。”
他撕两团纸给人堵住鼻血,厉修禾艰难地翻过身,跪趴在地上,一把将黑皮肤的手打开。
“滚开。”
黑皮肤退后半步,不甚在意地笑笑。
等他们几个都退开,瞿白终于有机会上前,他以为厉修禾脸上的血是吐出来的,吓得面色苍白,垂在身旁的手指不住颤抖。
“你们俩倒在这兄弟情深上了?”郭群擦掉骨节上的血,招呼其他人围上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今天跟你一起的男的叫来。”
瞿白咬着牙,使劲摇了摇头。
“行,既然你想挨揍,那我成全你。”
郭群给黄毛和寸头使了个颜色,寸头先走近,伸手去抓瞿白的头发:“这不是挺害怕的吗,怎么,还指望有人来救你?”
他突然发作,抬手扇过去,巴掌带着凌厉的风,就在即将落下时,趴在地上的厉修禾突然起身,他腹部痛得难以站直,就着弓背的姿势一头撞在寸头的胸口,将他顶飞出去。
然后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瞿白:“你刚说谁要来接你?”
他刚才只顾着在意瞿白的选择,后半句话没仔细听。
瞿白搀住他,看着满脸满脖子的血,以为他要不行了,心中再多的失望埋怨都化为临别的悲伤,眼眶开始泛红。
“少爷来接我……呜你别死……”
厉修禾惊道:“闻赭??!!”
听见这个名字,围在不远处的郭群跟黄毛忽然顿住,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眼中的忌惮,黑皮肤小跑两步,将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的寸头扶回来。
厉修禾神情复杂,不敢置信,但暂时顾不上,他再晚说一会儿瞿白就要问他遗愿了,他道:“……你别咒我,我流的是鼻血。”
瞿白的悲伤戛然而止:“啊,鼻血?”
他感到尴尬,下意识地想挠挠脸,一松手,本来就站不稳的厉修禾立刻啪叽一声脸朝下摔到地上。
噗呲——鼻血又小喷泉似地冒了出来。
“……”厉修禾撑着胳膊自己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呼了一把脸,连土带血,看起来更吓人了。
郭群拦住气急败坏的寸头,眯起眼睛,试探着问:“修禾,他跟闻赭是什么关系?”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了出来。
“你想知道?”
低沉的男声夹着冷意从耳畔飘过,下一秒,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闻赭一身黑衣,自身后款步而出,语调极淡。
“可以来问我。”
◇第31章
四周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旁边嘈杂的施工声也凑巧地停了片刻,电梯运行的声音在此时变得特别明显,厢门很快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更多的保镖。
许绵夹杂在中间,艰难地从这些肌肉虬结的壮汉中挤出来,目光环视一圈,落在瞿白身上。
“小白!”他瞳孔微缩,立刻冲过去将瞿白揽住,紧张地上下摸摸:“有没有受伤?”
瞿白还在怔怔地盯着闻赭,从这个方向只能看见他的侧影,右手看似随意地搭着郭群的肩膀,手背绷起青筋,隐隐听到骨头咔咔作响。
他的表情仍旧是惯常的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甫一出现时,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瞿白,仿佛并不十分在意。
但只是那一眼,瞿白绷紧的神经就一点点松懈下来,恐惧和委屈同时涌来,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流出泪水。
“我没事……小许哥。”瞿白下意识地低下头,发丝垂下挡住脸颊。
许绵微怔,不管不顾地板起他的下巴,看清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瞿白的脸颊已经明显肿起,皮肤泛红发烫,左脸的颧骨处还有指甲划破的伤痕。
“真的没事。”瞿白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只是一笑就扯得脸颊生痛,只好摆出一副成熟稳重模样,踮起脚尖拍拍许绵的肩膀,“小许哥,不好意思,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许绵心里更觉得愧疚,但仍保持着理智,攥紧瞿白的手腕,低声道:“走,我先带你下去。”
刚迈出两步,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厉修禾血刺呼啦地倒在地上,闭着眼睛喘粗气,看样子十分不好受。
虽然知道闻赭并不喜欢他,但总在家里见到这人跟瞿白一起玩,许绵便想把他也带下去,谁知刚迈开步子,一个保镖便伸出胳膊挡在他身前。
许绵:“……”也不知道这些保镖到底是怎么在闻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精准地领悟出他的意思来的。
两人只下了一层楼,随便找了处僻静地方,许绵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两瓶冰水,轻轻贴在瞿白脸上:“先将就一下,等少爷下来我们就去医院。”
“嗯……”瞿白骤然脱离那样可怕的环境,还有些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道:“不用去医院的,小许哥,我不是很疼,等回家就好了。”
许绵心里不是滋味,林小曼刚走他就让人家的宝贝儿子又担惊受怕又挨打受伤,真是没脸见人。
“小许哥。”瞿白坐在长凳上,揪着手指,心事重重道:“他们不会打少爷吧。”
世界上也就瞿白会这样想了,许绵拍拍他,先不说谁有那个胆子,就闻赭带的那些人均体重直逼二百斤的肌肉壮男,上电梯都得分两拨,不把那几个小混混打死就是好的。
“那么多保镖呢,不会的。”
过了一会儿,许绵见他松懈一些,小心翼翼地问:“小白……他们为什么要堵你呢?”
瞿白也很茫然,他道:“哥,那个叫郭群的人一直让我叫你来,可是咱们两个都不认识他呀。”
许绵微微一愣,半响,摸了摸瞿白的头发:“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要顺着他们,喊我来就喊我来,知道吗?”
“可是……”
“小白,这种时候千万不要逞能。”
许绵本来只是怀疑,但瞿白一说他便确定。
他在闻家跟那些保镖司机闲聊的时候听过,有的富家少爷们喜欢追求刺激,看上心仪的“猎物”后会先寻个由头给人转一笔符合市场价格的钱,然后再实施强奸或者猥亵,届时哪怕受害者报警,也很容易被那些家族的大律师团打成“你情我愿”或者是“钱色交易”。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郭群就很不舒服,回想起那黏腻恶心的目光,许绵胃里一阵翻涌。
他有些后怕,如果他跟闻赭没有来,恐怕他们今天也不会就这样放过瞿白,想想他会经历什么,许绵背后惊出一身的冷汗。
“小许哥,那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呢?”瞿白仰起头看他,他并非一窍不通,郭群那流里流气的态度莫名让他想起上次跟厉修禾吵架,从他嘴里脱口而出的那些奇怪又难听的话。
“这个……”许绵毕竟比瞿白大了快十岁,这种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他牙疼似地嘶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少爷可能知道呢,要不你去问问他?”
-
楼上,商场旁边的商务大厦在天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只有最靠近边缘的地方常年暴露在日光下,晒得地面起翘斑驳,桌椅也开裂变色。
保镖擦干净一张废旧餐桌,接过闻赭脱下的风衣,为他拉开椅子。
闻赭的风衣下是一身柔软舒适的深色衣裤,看着竟然像家居服,他不急不徐地坐下,交叠起双腿。
在他的对面,五个人排排而站,就连狼狈跪趴在地上的厉修禾也被保镖拖来丢在一旁。
几个人直挺挺地晾在阳光下,不一会儿汗水便浸透衣衫,旁边大厦的玻璃幕墙还在一刻不停地散发着光污染,更是照得人双目刺痛,头重脚轻。
与他们的狼狈相反,闻赭闲适地坐在阴影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纤薄的手机,慵懒的姿态仿佛只是坐在酒店中品味下午茶。
还是郭群先受不了,开口道:“闻哥——”
闻赭淡淡地抬手,掌心向外,这是一个制止的姿势,郭群只好把嘴闭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保镖小跑过来,将一块手帕放在一尘不染的桌上。
他将手帕掀开,露出包裹在里面的金属碎片,依稀可以辨出电话手表的框架和表带,镜面碎得非常彻底,保镖找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
郭群的目光从那些可怜的残骸上扫过,有些心虚地后退半步,没注意踩到黄毛的鞋子,他扭头看向身边几个朋友,都是一副紧张但还算镇定的模样,心中又放松下来。
厉修禾说过,那人只是闻家佣人的孩子,在主人眼里能有多重要?只要装模作样地道上几句歉,给足面子,想必闻赭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让他记住,以后也好交际。
打定主意,郭群咽了咽唾沫,再次开口,一副情真意切地模样:“闻哥,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捉弄他的,我们愿意道歉……”
咚、咚、咚。
规律的闷响打断郭群的道歉,闻赭拿着手机一角,慢条斯理地敲在桌子上,一声一声,钝刀子一般反复磨着几人的神经,只有唯一挨了毒打的厉修禾一直处于要昏不昏的状态,兀自蜷缩着忍痛,没空搭理别人。
郭群的眼皮跳了跳,心中渐渐涌起不安。
“郭、群。”
敲击声戛然而止,闻赭忽然掀起眼皮,念出郭群的名字,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道:“我在欧泊岛上见过你。”
郭群瞬间瞳孔骤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欧泊岛是一座距离鹊庐市几十海里的火山岛,四周海域蔚蓝通透,每有阳光直射,便能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夺目光芒,如同一整块火彩灵动的欧泊,岛屿也因此得名。
它不仅是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更凭着规模庞大的港口和独特的地理位置在国际航道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当然,这些都跟郭家没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郭家开设的几家地下赌场,也在欧泊岛。
炎炎烈日下,郭群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四肢冰凉,冷汗沿着额角频频流下,他没有天真到以为闻赭是在跟他闲聊,为了避嫌,他仅有几次前往欧泊岛,无一例外是跟着父兄去处理赌场的事务,当然也没有跟闻赭打过照面。
这句话中的威胁简直不言而喻,没想到闻赭能为一个小贱人做到这种地步,郭群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不甘和愤怒,又强行压下。
比赌场暴露更棘手更难对付的是闻赭,闻家富可敌国,有钱有权了不知多少辈,就算他们几个人家里联合起来,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个时候逞能显然没有任何意义,郭群一咬牙,当机立断跪了下来,旁边三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齐刷刷跪成一排。
郭群膝行两步,再一开口,脸上的悔意显然真实多了:“闻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厉修禾,是他要我们找事……”
黄毛三人平时也以郭群为首,见状,纷纷跟着指责起来。
“对对,就是他,我们都是听了他的话才来的,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不是故意的呀,闻哥,我们根本就没有动手,都是厉修禾打的。”
厉修禾本就又晒又痛,听见这一顿毫不留情的胡乱推卸,心彻底凉了下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冷冷笑一声。
“是吗?”闻赭轻飘飘问道。
郭群见状一喜,以为会被轻拿轻放,强行挤出两滴眼泪,道:“闻哥,我们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错了。”
闻赭却忽然出声,手中动作应声而止,立着的手机倏然摔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音,惊得人心中一骇。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几人,缓缓开口:“我不是为他来的。”
“什……么?”郭群愣住,不是为了他,那是为了什么……
闻赭掀起眼皮,极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愚蠢,他放下交叠的双腿,手肘支在桌上,碎裂的表盘正好冲着他,依稀可见刻得板板正正的瞿白两字。
他轻阖一眼,又睁开,手指点在桌上,嗓音透出森寒的凉意:“这是我的东西,是谁——把它扔下去的?”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郭群顿时浑身一软,下意识地躲开视线,旁边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片刻,一起指向郭群。
“草。”郭群暗骂一声,索性承认:“我赔,闻哥,我赔十个,不,一百个……”
闻赭还没开口,厉修禾缓过点精神头来,找到报复机会,嘲讽道:“你要跟他比谁的钱多,他缺你那点啊?”
郭群的脸色霎时难看无比,狠狠地攥紧拳头。
“我确实不缺。”闻赭不紧不慢道:“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它扔下去,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我的脸。”
“划伤?”
郭群不敢置信地抬头,怎么会那么巧,而且……他死死地盯着闻赭的脸,常年养尊处优的皮肤精致完美,哪有半点伤痕!
闻赭任他打量,给了保镖一记眼神,忽然伸出手从手帕中捻出一块玻璃片,然后,像是要贴心地为他展示每一步动作,缓缓抬到左脸颧骨处,一点一点地从那里划下。
锋利的碎片瞬间割破皮肤,血丝从伤口蜿蜒流下。
郭群僵住,死死地瞪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浓艳的血色映在他的视网膜中,倏然炸开。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不再有任何犹豫,起身直冲向电梯口,只是这次守在门边的再也不是他的人。
身后的保镖迅速将人按倒,一只脚死死地踩住脖颈不让他喊叫出声,另一只手接过同伴递来的刀,快准狠地从他脸上划过。
噗呲——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
◇第32章
剧烈的痛楚在脸上轰然炸开,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郭群的惨叫声被死死地扼制在胸腔中,如同濒死的鱼挣扎起来,又一个保镖上前将他牢牢摁住,他很快便将力气用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闻赭冷漠地盯着,郭群几个人跟他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恶名远扬,糟蹋过好几个男生女生,全被家里压下去了。
不过片刻,保镖将昏过去的郭群拖到一旁,立刻有人上前为他简单消毒和止血,保证不会因为感染和失血而丧命。
剩下三人恐惧地蜷缩成一团,看着闻赭的视线犹如见到恶鬼,闻赭毫不在意地将衣袖卷到小臂,接过保镖递来的刀。
“手放在桌上。”
他的话犹如沸水落进油锅,几人瞬间喊叫起来:“不,不要啊……我们知道错了。”
“不关我们的事啊,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什么都没干……”
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谁都不愿意上前,藏在身后的双手曾经给许多人带去痛苦,轮到自己时,却疼惜地恨不得牢牢罩起。
眼见闻赭不为所动,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想要祸水东引,黄毛竟然膝行两步,慌乱地恳求起厉修禾来。
“修禾,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一直拿你当朋友的。”
“对不起,修禾,我不想被砍手,帮我们求求情吧。”
“你的视频,我证明,真的全删掉了,一点也没留。”
“对,对,修禾,我们帮你打过架呀,修禾,你让他放过我们吧……”
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似多么委屈痛苦,受到了多么大的迫害,曾经享受的求饶场景的主角变成自己,心中倒没升起多少悔意,只留下满腹的愤懑和埋怨。
“哈——?”厉修禾掀起眼皮,觉得莫名其妙,没准下一个被砍的就是他,跟他求什么饶。
他嫌弃道:“你们有病吗?”
黄毛目眦欲裂,哪还听得进去,崩溃道:“求你了呀,修禾,刚才要打你也是郭群的主意,你去找他,去找他呀。”
寸头:“再说了,如果……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黑皮肤:“就是,是你要来的,怪你……都怪你……是你害得我们!!”
他们的声音有些沙哑,隐隐透出些凄厉,面目也狰狞扭曲,厉修禾愣愣地盯着,竟生出些害怕。
闻赭懒得再磨蹭,完全无视这场激烈的狗咬狗,直接道:“按过来。”
三个字仿佛索命的钟声,巨大心理压迫下,黄毛猝不及防地抓住厉修禾,与黑皮肤一左一右地将他拖到桌子边,把他的手压在闻赭面前。
“砍他的,把他的手砍掉。”
“都怪他,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这样!”
他们像是疯了一般,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找到发泄口,冲着几秒钟前还口口声声叫着朋友的人倾泄而去。
厉修禾死死地瞪着眼睛,扶着桌角的手用力地绷起青筋,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闻赭,他没有任何的表情,连嘲讽都没有,只有夹杂在冷漠中的一点不耐。
霎时,他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到瞿白。
在那场大吵之前,他在闻家故意扎破气球,吓跑小花,又叫瞿白去给他顶罪,那个时候,难道瞿白不害怕吗?
瞿白母亲的工作,瞿白的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仰仗闻家,难道他就不怕得罪闻赭吗?
明明他自己只要躲在厉文伯身后,闻赭就不能把他怎么样,他还是不想惹麻烦,就这么随意地选择了陷害瞿白。
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
厉修禾直挺挺地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经年的嫉妒和自卑早就深深地融进骨血中,他什么都比不过闻赭,只剩一点不肯在他面前求饶的自尊。
“……滚开。”
厉修禾突然发力,一左一右地将黄毛和黑皮肤搡开,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强撑着与闻赭对视:“闻赭,有能耐你就把我砍死。”
面对他气势汹汹的架势,闻赭甚至没有多分出一点眼神,手握着刀柄,缓慢地沿着桌沿刮一遍刀身,又反过来刮一遍。
优雅从容的动作伴随着自始至终的漠视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但厉修禾已经失去反悔的机会,身后的保镖上前将他牢牢按住。
闻赭握紧刀柄,在另外三人期待的目光中举至半空,闪着寒光的刀尖直直地对准厉修禾的手背,竟是要将他的手直接钉穿在桌子上。
真到了这一刻,匆忙聚起的勇气又如潮水一般退去,厉修禾绷紧的手臂难以克制地发起抖来,双腿无法使力,全靠保镖按住才没有跌倒。
刷——一阵风声刮过,他死死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睁开眼,看见许绵死死地抱住闻赭的胳膊。
“我靠,你疯了!”
从来都遵纪守法连红灯都没闯过的许绵简直惊呆了,更惊讶的是,他连身体都压上了但仍然难以阻止闻赭刺下去的动作,眼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许绵不敢置信地冲着保镖大喊:“你们就任由他胡来?!!”
保镖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其中一个抬起胳膊,许绵以为他要来帮忙,正心中一喜,就见那保镖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翘着小指施施然戴上。
许绵:……
闻赭这小屁孩从来都不尊老就算了,这群保镖也是混账,刚刚他们在楼下会和,许绵要第一波上电梯,竟然没一个人让他,还把他推出去了。
他现在认出来了,推他的人就是这个戴墨镜的王八蛋。
许绵没有办法,只好大喊:“小白——”
这句话仿佛触到什么开关,闻赭倏然掀起眼皮,他握着刀的手极稳,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保镖。
保镖收到信号,悄无声息地松开手,只是厉修禾太过恐惧,已经完全瘫软在桌边。
留在楼梯间的瞿白听见呼唤,立刻攥紧拳头冲了出来,被明晃晃的日光刺到眼睛,眯着眼环视一圈,倏然,目光定定地落在刀尖上。
他都没有看清是谁在拿刀,猛地冲过去,一把将无法动弹的厉修禾推开。
嗡——
伴随铿然一声,弹簧刀深深地刺进桌面,因为力气太大,在闻赭松手后仍旧来回颤动着发出嗡鸣。
“我天……”一旁的许绵哆嗦一下,看得双眼发愣,很快反应过来,刷地将人松开,退后一大步。
闻赭毫不在意地坐回椅子,接过保镖递来的湿巾,低头细致地擦起手来。
天边太阳渐渐西斜,暮色也渐浓,楼体的阴影随着角度变化而变小,瞿白的位置没被遮挡,瞳孔在日光下变成浅咖色,发尾也缀上淡金色的光。
他眨眨眼睛,这才看清要动手的是闻赭,顿时怔在原地。
少爷在干什么?
瞿白有些讷讷,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是先环顾四周看看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是走过去看看被他大力推倒的厉修禾?但最要紧的是不是应该先去跟闻赭说话,确保他没有因为自己捣乱而生气。
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一下子变得非常茫然——于是便干脆什么也没干,就这么呆呆地站住了。
天边有风吹来,扬起他额角的碎发,露出一双柔润潋滟的秋瞳,暖黄色的阳光好像融化的橘子糖水,融融地覆着半边脸,勾出细腻流畅的剪影。
“转身。”
闻赭突然开口,听到命令的瞿白瞬间找到主心骨,原地转了半圈。
“闭眼。”
瞿白又很迅速地将眼睛闭上,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耳畔清晰地听到隔壁轰隆隆的装修声,楼下广场隐约的嘈杂声,风衣配件扫过金属座椅敲出清脆声响……以及在身后响起的脚步。
熟悉的铃兰花香涌来,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味道萦绕在鼻间,瞿白的睫毛抖动两下,感觉到后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了拍。
下一秒,手掌落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闻赭抓着瞿白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他面朝黄毛几人的方向,没有起伏地吩咐:“处理好。”
保镖应下,电梯门缓慢合拢。
许绵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目送那小阎王离开,心中终于松一口气,反复默念几遍。
哈里路亚,阿弥陀佛。
终于有机会四下看看,第一眼先看见郭群躺在不远处,死活不知,许绵没什么同情心地收回目光,又看看剩下三个人挤在桌子边大气都不敢出,惊恐地仿佛被拐来的人质,又摇了摇头,还是没产生什么怜悯之情。
最后是地上活人微死的厉修禾,看起来最惨,满身满脸的血——身上的血是被瞿白推倒时在地上蹭的。
许绵捏捏眉心,上次小花不见,闻赭扣了他一整年的奖金,后来知道是厉修禾干的,又把钱补了回来,虽然没有损失什么,但心里很难对伤害小花的人产生什么好感。
犹豫再三,许绵还是伸出手将他拖了起来,勉强算是关爱下未成年吧。
这次没人拦他,大概是闻赭走的时候没往这边看,许绵又想起那个缺德的保镖来,站在原地耐心地等那人看过来,伸出手指了指。
“我记住你了。”
随着电梯运行的声音消失,天台上又恢复了平静,黄毛躲在桌子下,心中一喜,挣开黑皮肤抓他的手,踉跄着站起来,果然已见不到闻赭的身影。
他脸上绽开一点笑意,只嘴角还未咧开,便忽然愣住。
站位随意的保镖们瞥见人影,一个个地转过身来,默契对视一眼,向着这里走了过来。
◇第33章
商场的七夕节活动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明晃晃的大厅里到处都是彩色碎片和香水花瓣,爱心布景随处可见,青年男女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意,音乐明快,灯光舒适,实在很适合放松。
叮——一楼电梯灯亮起,门开,两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走出来,路边情侣匆忙避让,伴随一阵惊呼,女生失手将怀中的玫瑰花散落在地。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帮他们捡起,顺着纤瘦的手臂向上看,一位带着口罩的少年有些赧然地将花朵递过来。
他眼皮有些红肿,像是不久前才哭过,女生接过,又从花束中抽出一枝:“谢谢你帮我捡花。”
“啊,不用客气。”
没等少年推拒,女生便将花朵塞进他的手里,新鲜玫瑰的气味伴随着植物清香一起涌来,修剪干净的枝干上还带着剔透的水珠。
花瓣饱满圆润,簇拥在一起好似一个粉白的小包子,瞿白认识这种玫瑰,它有着同外表一样甜美的名字——可爱瓷。
目送情侣走远,瞿白像捧着什么稀罕物,快步走回到僻静处。
闻赭从电梯出来就在讲电话,声音很低,说的话也很少。
瞿白盯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用袖子把玫瑰枝干上的水珠擦拭干净,倒拿着,悄悄地塞进闻赭的风衣口袋。
口袋深度正合适,可爱瓷既掉不下来,也不会蹭到衣服布料,从侧面看,仿佛是从闻赭身上生长出来一般。
他偷笑一声,刚想跑走,闻赭便头也不回地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掌要比瞿白大很多,留出许多余地,虚虚地攥着,没有合拢。
电话那边的讲话声仍没有停止,闻赭漫不经心地听着,分心看向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在他腕骨上点了点。
瞿白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蹭蹭鼻尖,乖乖地将另一只手也送进他的掌心,钳制他的“手铐”缓缓合拢,彻底扣紧。
许绵从自动贩售机回来,看见两人挨在一起,想起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很快,闻赭挂断电话,把口袋里的可爱瓷抽出来,低头扫了两眼,并没有还给瞿白,道:“走了。”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厉修禾捂着饱经风霜的鼻子,踉跄着从休息椅旁站起来,坚持不懈道:“瞿白,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许绵原本站在他身边,听见他还要过去招惹,立刻往旁边迈一大步,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墙壁上的布景,仿佛并不是他把人带下来的。
瞿白只好抬头去看闻赭,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今天已经麻烦了闻赭许多,还在天台上捣乱,很怕惹人不高兴。
但没想到闻赭今天意外地好说话,很快松开手,同意他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拐角卫生间,快到晚饭时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厉修禾落在后面,随手拖过一块“修理中”警示牌。
他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盯着瞿白,一时竟有些踟蹰,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是说他今天只是想来问,给他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出去玩了,什么叫不要漫画了?
最重要的是,什么叫以后交了新的朋友,不要再随便发脾气。
他还没跟这人计较上一次打架的事,瞿白凭什么单方面跟他绝交,他以为他是谁啊?
还是想要解释?
解释上次说的话不是故意,是郭群他们总在他耳边念叨这些,他跟着他们学坏了。
解释他一直把瞿白当最好的朋友,是他不好,他性格恶劣,总是生气和不耐烦,希望瞿白不要跟他计较。
解释就算那天没有闻赭拦住他,他也不会真的用烟灰缸砸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幽谷百合的香氛混着柠檬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腔,很奇怪的味道,瞿白打了个喷嚏,猝不及防地听见厉修禾说话。
“你要跟我绝交?”
瞿白没想到他说得这样直接,有些不自在,又有点不明白现在的状况,明明是厉修禾先说难听的话,先拿苹果砸他,还无视他的恐惧和哀求,和别人一起欺负他。
可是一被质问,他还是生出一点愧疚:“抱歉,修禾,我没办法再跟你一起玩了……”
憋在口罩中的声音很闷,瞿白干脆取下来,两人一个眼眶青紫,满脸是血,一个右脸肿胀,眼皮泛红,面对面站着,说不出的凄风苦雨。
厉修禾表情不变,暗地却咬紧牙:“因为闻赭?”
“什么?”瞿白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跟少爷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跟闻赭没有关系。
厉修禾一直不愿意承认,他之前总在瞿白面前说闻赭的坏话,说他多么无理,多么残忍,其实是不希望瞿白看出来,闻赭很讨厌他。
毕竟没有人会在厉修禾和闻赭之间选择前者,瞿白也不会例外。
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闻家,当时厉文伯正在庄园里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许多政商名流。
那时闻赭尚未成年,从法律上讲厉文伯仍然是他的监护人和遗产管理人——尽管这庞大的遗产中,闻欣虹半个子儿都没留给他。
相较于穿梭宾客间游刃有余,谈笑自若的亲爹,厉修禾的处境就相当尴尬,当年闻欣虹去世没多久,媒体就爆出厉文伯出轨地产大亨独女,私生子与亲子仅差三岁的丑闻,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闻老先生要为爱女讨公道,把厉文伯和厉修禾带到公海,厉文伯却丝毫不惧,气定神闲地拿出一份录音文件,证明闻欣虹对此早就知情,她当年选择结婚只是看中了厉文伯的基因,对他本人并无感情,很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而两人之所以瞒得这样死,完全是为了给小闻赭一个健全的家庭环境,他讲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说闻赭已经失去妈妈,不能再没有父亲。
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的心理健康需要呵护。
闻老先生到底心疼外孙,没把两人沉海,全须全尾地送了回去。
厉文伯回去后没多久,便和厉修禾的母亲蒋兰兰再次结婚。
他倒是春风得意抱得美人归,但对蒋父来说无异晴天霹雳,女儿未婚先孕就算了,还上赶着给人当了那么多年的备胎,最后更是不顾劝阻嫁给这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中山狼,叫这两人生生磋磨地未老先衰,没过几年便一命呼呜。
失去父亲庇佑,蒋兰兰除了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厉文伯抓住机会迅速上位,很快将蒋家产业收入囊中,一时风头无量。
但即使这样,闻家也是他拍马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赴宴的宾客们多半是为了闻家而来,他们就算看不上厉文伯,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讨好一下未来的闻氏继承人。
与之相对的,厉修禾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闻赭讨厌他,宾客们不将他当回事,小孩儿们更是见人下菜碟。
宴会中途,他被人从背后推进泳池,挣扎很久才爬上来,而捉弄他的人早就跑走,有位新来的女佣递给他一条浴巾,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瞿白的妈妈,但很快林小曼也被同伴拉走。
厉修禾草率地擦了擦,强忍泪水要求司机立刻送他回去,但厉文伯不发话,司机也装聋作哑。
他那时才十四岁,心中凄苦愁怨无处诉说,最难捱的时候,瞿白出现了,递给他一杯热水,邀请他到房间去换干燥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想的又给落水狗似的他拿了冰淇淋吃。
那天晚上,他陪着瞿白在侧楼的客厅里看了一整晚的古代爱情权谋连续剧——中间配角去世的时候瞿白还难受得哭了。
于是厉修禾有些嫌弃地告诉他:“别哭,她是假死。”
“真的吗?”瞿白一愣,“弟弟,你不是说没有看过吗?”
厉修禾掩饰地咳了一声,道:“我就比你小几个月,你叫我名字就行……嗯,我偶尔看一看。”
不管怎么说,这个佣人家的小孩虽然土气笨拙,家世也很差劲,成为他的朋友很不够资格,但也给了他难得安静与清闲的时光。
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不甘不愿来到闻家时,躲在一旁冲他挥手,等人走掉会开心地跑过来讲:“修禾,你说你要来,我从早晨就在等你。”
厉修禾短暂地拥有了一段正常的友谊,不会受到鄙夷的目光,不用害怕被捉弄,可以悠闲地坐在一起打游戏和看漫画,也得到了许多他从没有拥有过的认可和偏袒。
然后他很快厌烦,不再珍惜。
“……跟少爷没有关系呀。”瞿白忘记被打肿的脸,抬手蹭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他看着厉修禾,过去许多天的场景在脑海中轮番转换,慢慢道:“其实跟上次吵架的事情也没有关系。”
瞿白说:“我没办法再跟你做朋友,修禾,这段时间你总是让我很紧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生气,你……太爱生气了。”
他也有些难过:“之前一想到你来,我就开心,后来就变得很焦虑,你总是突然大声跟我讲话,还会发脾气,我很笨……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但明明你以前也没有这样。”
“我不想让自己这样紧张和焦虑,我很不舒服。”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你上上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但是你叫我不要烦你,我就给你写了信,但你没看。”
厉修禾走后,他帮林小曼打扫客厅时才发现自己的信被随意地搁在茶几上,上面垫着餐盘,油污浸没过信封,而信封没有打开。
这次厉修禾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还要久,半响,才艰难地张开嘴,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先走?”
瞿白抿紧嘴巴,躲避开他的视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答案有一些伤人。
闻赭已经答应要来接他,但如果留下厉修禾的话,很可能没有人会来找他。
滴答——滴答——
不知道哪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声一声扰乱心弦,天边已近黄昏,晚霞酡红,如同缓慢飘荡的烟绯色浓雾,穿过卫生间狭窄的窗户,人影被拉得又瘦又长,化作黑色的线条将地板切割成不同的形状。
又有人声响起,嘟囔着为什么这个时候修理。
瞿白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不太好意思一直占着卫生间,他又看一眼厉修禾,最后道:“修禾,你看起来伤得很严重,还是快去医院吧。”
“……好。”
厉修禾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两人之间并没有说什么分别和绝交,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有些蹒跚。
瞿白下意识地想要搀扶,余光忽然瞥见一点黑色的衣角,他一愣,沿着衣摆向上,看见闻赭无声地站在门边,修长的手指勾着水灵灵的可爱瓷,粉白花瓣与质感极好的黑色风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厉修禾木着一张脸,什么也没看见似地擦着闻赭的肩膀走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瞿白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呆滞表情,唇瓣微张,眼神愣愣地盯着人。
顿了几秒,闻赭冲他勾勾手指。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闻赭用玫瑰贴着他没有受伤的脸,轻轻扫了扫,问:“你是哑巴?”
“唔……少爷,我不是哇。”
瞿白掀起眼皮,玫瑰清香扑鼻,想起这人之前还问他是不是结巴,明知故问嘛。
他刚想开口,旁边却倏地晃过一道黑影,带起一阵不小的风。
厉修禾旋风一样冲回来,没撞开挡路的闻赭,自己倒崴了个趔趄,忍住痛哼,抬起头看向瞿白。
“小白。”他气喘吁吁的,从来没这么正经过:“我忘记跟你道歉了。”
他说:“对不起。”
◇第34章
回程的路上,车内十分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不断向后退去,风中摆动的叶片被晚霞染成浅橙色,蜜似地流下来,映入瞿白的眼底。
半响,他睫毛轻轻颤动,自以为小幅度地偏过身体,不经意向右瞥一眼——这已经是他上车之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偷看了。
闻赭之前举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这会儿又放下,半阖起眼,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箱上,那朵可爱瓷仍没有物归原主,躺在他膝间,团簇着的粉白花瓣圆润漂亮。
“小白,来,换一个。”
许绵从副驾驶转过身,将手中的冰饮递过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瞿白摇摇头,“没有啦,许绵哥,我一点事也没有。”
“那就好,我回去再给你找冰袋。”
正值晚高峰,高架上堵车堵得厉害,瞿白从窗外收回视线,挪动着屁股往右边靠了靠,状似随意地将手臂与闻赭搭在一处。
闻赭占了一多半的地方,他只能紧紧地贴在最边上,装模作样地搭了一会儿,实在是不舒服,刚要松动松动手腕,忽然,手指不知碰到什么,伴随指示灯无声亮起,前座与后座之间的挡板竟缓慢降下。
瞿白:!!!
瞿白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挡板一点点将司机和许绵的身影完全遮挡,以为自己又闯了祸,看看扶手箱上的屏幕,又看看挡板,茫然无措地转过头。
“少爷……”
他这副呆样实在是有点好笑,也显得那通红肿胀的脸没有那么刺眼,闻赭终于肯施舍一点眼神过来,又按下一个键,挡板变暗,彻底隔绝前后视线。
“不用管。”
瞿白松一口气,意识到这是他没见过的高级装置,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又等了一会儿,前面似乎没有人对落下挡板有异议,他很刻意地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少爷,我跟你讲话会被人听到吗?”
有不认识的司机大哥在场,他很不好意思开口。
闻赭支着下巴,目光掠向窗外,留给他一张没有表情的侧脸,道:“不会。”
瞿白十分信任闻赭,放下心来,轻咳两声恢复正常音量,又鬼鬼祟祟地偷看起来。
他觉得闻赭似乎有一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他的事耽误一下午很烦躁,也可能是还在生气他的捣乱行为,总之,他得做点什么。
他收起腿跪坐在座椅上,把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撑着扶手箱探过身体,侧过头用耳朵对着闻赭。
闻赭岿然不动。
瞿白在心底咦一声,不摸吗?
他不死心地又凑过去,离得更近一些,闻赭还是不动,连眼神也没给一个,依旧懒洋洋地盯着窗外。
连耳朵都不摸了?!
瞿白一呆,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也许闻赭不是有一点不高兴,而是非常不高兴。
这可怎么办?他思索地太过投入,没注意到闻赭无声瞥他一眼,搁在扶手箱的手悄无声息地在屏幕上了点了一下。
忽然,挡板下的指示灯再次亮起,吸引了瞿白的注意,他眨着眼睛看过去,没等反应过来,挡板便跟刚才一样突然地升了上去。
前座的视野骤然亮堂起来,瞿白维持着跪坐在座位上的姿势,先在后视镜中看见司机的眼睛,又低下来撞上许绵的视线,顿时石化在原地。
许绵弯起眼睛笑笑,只当是他坐车不老实,指指他手中的冰饮,道:“小白,趁着凉多敷一下脸,不然明天肿得更难受……”
“好……”
瞿白弱弱地应道,窘迫到失去思考能力……闻赭伸过手,再次在屏幕上轻点两下,挡板又匀速降下,等完全遮住驾驶座,他僵硬地扭过脖颈,即使是他这样不聪明的笨蛋,也明白过来是闻赭在使坏。
“少爷……”他的脸刷一下红得彻底,瘪着嘴,老实中透出一点委屈:“你咋这样呢。”
闻赭看着他,手指规律地敲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看过监控回放后便萦绕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一些,仿佛穿透厚厚的云雾照进一小缕光线,温和地抚平那些阴郁与戾气,他轻阖双眼,复又睁开,把瞿白被欺负戏耍的画面逐出脑海,拿开膝上的玫瑰,道:“过来。”
瞿白从座椅边缘滑下去,挨挨蹭蹭地挪到他身边,沙发椅没办法坐下两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蹲下。
闻赭俯身,手指碰到他耳后,瞿白忽然想起什么,往身侧躲了一下。
“少爷,不要摘我的口罩吧……”他有些丧气蹭蹭鼻尖,什么时候都不想承认自己很丑,于是换了个词,指指自己的脸:“我现在不太好看呢。”
手肘不小心碰掉扶手箱上的手机,沉闷的落地声响起,一瞬间盖住了闻赭的回答,瞿白抬头时只看到他唇瓣动了动。
“少爷,你说什么?”
闻赭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不行。”
好吧,瞿白只好不再反抗,任由闻赭把口罩摘下,等到脸蛋完整露出,他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一点,将没有受伤的右脸凑近。
闻赭直接板着他的下巴扭回来,另一只手捞过冰水贴上去。
“嘶……”太凉了,而且贴得很紧,瞿白抽抽气,有点不太舒服,闻赭以为他要挣扎,将腿合拢一些,膝盖卡住他的肩膀,道:“老实点。”
话音落下,还是将冰水拿远一点,等瞿白缓一缓再继续。
窗外视野渐渐变低,经历艰难的挪动,车子终于驶下高架,汇入奔流不息的车道,司机踩下油门,加速向城外驶去,车中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晃动。
瞿白就这样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可能是刚才的尴尬还没完全消退,他感觉自己的脸还是有点红,心也跳得很快。
汽车后排宽敞的不像话,明明他蹲坐的位置距离座椅还有一段距离,仍感觉到闻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用不着再偷看,光明正大地盯着闻赭瞧,从他浓黑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瞿白怔住,目光落在他眼角下——那里竟然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少爷,你受伤了!”瞿白惊道,顿时紧张地直起身体,凑过去用手指在他脸侧小心地碰了碰:“这里有那么长一道伤口。”
他不说闻赭都快忘了,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被擦拭干净,伤口又细又浅,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闻赭不懂这种他再晚点发现就长好了的伤口是如何称得上“受伤”的,握着冰水在他脸上缓慢滚动,敷衍地嗯一声。
“少爷,你怎么会受伤呢?”
瞿白依依不饶,双手撑着闻赭的膝盖,更仔细地去看那道伤口:“我上午的时候还没看到。”
他想到什么,攥紧拳头:“是不是那个叫郭群的人打的你?”
闻赭懒得解释,道:“差不多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瞿白的脸看上去比之前要好一些,估计之后也不会肿得太厉害,闻赭放下水,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瞿白又磨磨蹭蹭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还是不肯放弃,“少爷,我一会儿没见到你,你就受伤了。”
他很想要挨着闻赭,奈何两人中间的扶手箱实在是碍事,只好坐正身体,有些懊恼道:“我就说!我不应该下去,我应该留在上面保护你。”
这话简直是不自量力,瞿白说出口时什么也没想,说完才有些讪讪地反应过来,他那么瘦弱,既不强壮,也不会打架,别说保护闻赭,不给他拖后腿都很难。
心头难免浮起一丝沮丧。
“下次吧。”
“……嗯?”瞿白微愣,这在他意料之外,没想到闻赭并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轻视,怔怔地抬头。
闻赭降下一点窗户让风吹进来,撑着车门重新支起下巴,目光又落向远处,汽车已经穿过城区驶上山路,路上车辆越来越少,车窗外是大片沐浴在晚霞与落日中的山林。
偶有倦鸟归巢,在黛蓝与浓橙色交织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悠远的弧线。
“下次。”
余晖将闻赭的半边脸染红,他拿起可爱瓷,食指抚过质感如同绸缎一般的花瓣,声音在风中变得飘忽,却很清晰:“你这么勇敢,下次你保护我。”
瞿白先是一怔,很快便感到一股难言的欢喜跃上心头,仿佛呲溜升起一束烟花,在胸腔无声盛放,他忍不住弯起眼睛,扯得脸颊很痛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感受到被认可,被给予了一些很重要的职责。
“对,对,是这样的。”他脑袋有点晕,没受伤的半边脸也出现羞赧的红晕,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把口罩重新戴上,来来回回地看向闻赭,恨不得和他挤到一起坐。
但这样显然不够稳重,瞿白自认自己的年龄已经不支持他做出这样幼稚的行为,只好按捺住悸动,颇有些郁闷地看一眼扶手箱,好碍事呀!
他想,等下次管家伯伯再进行一季度一次《关于面向全体庄园员工公开征求庄园建设意见》时,他作为林小曼代言人就要踊跃发言,希望家里减少此类车型的使用,以便之后有机会跟闻赭一起出行时能紧紧地挨着他坐。
车窗外,山风裹着树脂木香送来阵阵凉意,吹散车内的皮革味道,不远处,别墅的深咖色屋檐与瓦白墙壁在林中若隐若现。
很快到家,汽车穿过大门与林荫道,绕过中央喷泉稳稳停在门口,司机利索地下车为闻赭开门。
管家不疾不徐地从屋里走出,面容含笑:“少爷,您回来了。”
忽然,许绵在旁边大叫一声:“哎呀。”
闻赭扶着车门的手一松,手机落到地上,他俯身捡起来,又忽然,身后的瞿白也跟着大叫一声。
这两人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呢。
闻赭不悦地蹙起眉毛,斥道:“瞎叫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许绵和瞿白凑到一起,面面相觑,不敢抬头,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我们把伯伯的车落在商场了!”
◇第35章
午后,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地板上,光影边缘被窗框切出笔直的线条,红梨木的纹理闪着油润细腻的光泽。
书房的布置很有讲究,从中轴线附近向外望去,花园盛景一览无余,但无论一年中太阳位置如何变化,都不会直射到书桌与满墙书籍。
闻赭半边身体沐浴着阳光,款步走下楼梯。
瞿白窝在书房的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中与林小曼打视频电话,泪眼婆娑……不,这两天好一些,基本不怎么掉眼泪了。
不过也许是林小曼的转变,在一天至少五次的高频率拨打中,她的态度已经从与瞿白面对面伤感、难过、哭泣变成了……
“瞿白,你再没事麻烦我,你看我回去抽不抽你的。”
不耐烦的女声从屏幕里响起,瞿白连忙捂住声孔,偷偷瞥一眼闻赭,见他没有注意这里,才摸摸索索地从沙发上下来,跑到角落。
他讪讪道:“妈妈,少爷还在我旁边,你给我点面子。”
对面的林小曼无语望天,长叹两声,这小屁孩怎么能这么黏人。
她道:“你又借了少爷的……那叫什么,艾什么?”
瞿白知道她一个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在聊天框输入并发送:“艾派德。”
“哦哦。”林小曼应道,镜头晃了晃,露出身后的病床,简易的铁制床头柜上摆着苹果和老式热水壶,下面堆放着格纹塑料包和几个军绿色马扎。
“姥姥感觉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瞿爱仙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从那头传来:“宝宝,姥姥好着呢,还是我们小白知道疼人,你现在就跟在姥姥身边一样。”
病房并非单人间,隐隐传来其他病人的笑声,瞿白脸颊泛红,今天打电话的次数是有点多。
“行了妈,你别拿他打趣了。”林小曼把镜头摆正,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力开门声。
从瞿白的视角,只能看见屏幕一角,他的小姨林小梅面容严肃,急匆匆地进来:“姐……又来了。”
啪嗒。
林小梅的声音刚响起,林小曼就把电话挂掉了。
瞿白一愣,呆呆地看着恢复到聊天框页面的屏幕,还想再拨,对面适时地发来几秒语音。
“小白,你小表舅来看你姥姥了,晚点再给我打……记得把艾派德还给少爷。”
不知道为什么,瞿白心底蓦地空了一块,他隐约感觉到有一点不太舒服,很想不管不顾地拨回去,犹豫几秒,还是选择放弃,不甘不愿地等待下一次拨打。
最后巡视一下微信,没有新的消息,林小曼和闻赭的聊天框乖乖躺在最上面,他盯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回到书桌前,将ipad还给闻赭。
闻赭掀起眼皮瞭他一眼,不明白都这个频率了,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借借还还。
“少爷,你说我妈妈还有几天才能回来?”瞿白又在他身边蹲下,手臂交叠搭着桌边,仰着脑袋看他。
他被打的那半边脸已经完全恢复,翻转镜像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落地窗外的天气太好,光线也透亮,依稀可以看见他皮肤上细小柔软的绒毛。
闻赭捏捏眉心,他前两天被瞿白闹得实在是心烦,告诉他年中福利新增一条,庄园员工及其员工家属可以免费到闻氏医院做手术……希望瞿白能就此安静一些,还他耳根清净。
但显然此项福利的设立原因太过明显,林小曼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再欠一份人情,可能是担心欠闻赭太多,这样滚雪球下去,总有一天得把儿子卖掉才能还上。
好在瞿白从昨天开始已经适应一些,不再频繁地凑到他身边来掉眼泪,闻赭的安宁隐隐有了回归的迹象。
他敷衍道:“过几天。”
瞿白忧郁地叹一口气,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他趴在桌边盯着闻赭写字,握笔的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明明常年养尊处优,但掌心和指间还是有一点薄茧。
安静不过几秒,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也很重要的事:“对了,少爷,快让我看看你的脸。”
瞿白从桌边站起来,等待闻赭许可,闻赭没说话,只微微偏过一点头,露出那道受伤当晚便愈合的伤口。
伤口表面已经结痂,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就像用炭笔画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瞿白认真地盯着,还是觉得很刺眼。
他先是伸出食指,犹豫几秒,又换成小指,小心地凑过去,非常谨慎触碰着伤口,检查它的恢复情况。
他这样谨小慎微,并非是闻赭的皮肤太过脆弱,而是他这人虽然已经非常完美,各方面也无可挑剔,但是某些时候,瞿白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坏的。
就像现在,这人分明就是仗着自己忧心他的伤情,提出相当苛刻的条件,告诉他想要摸的话只允许触碰伤口表面,不允许碰到其他地方,不然就用戒尺打他的手。
虽然很不讲理,但瞿白还是答应,每天两次例行检查,因为很小心,至今没被闻赭抓到纰漏。
他很得意,细致地检查一番,满意宣布:“少爷,你的伤口已经完全康复了。”
闻赭不置可否,伸出一只手抵着他的脑门推远,道:“写你的作业去。”
又被嫌弃,瞿白只好结束休息时间,回到座位,他最近时间很紧张,不仅开学在即,暑假作业亟待解决,每天还要腾出宝贵的两个小时听林楚青讲课,实在是很忙碌。
想到这,他又生出一些不满,他给林小曼打电话也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的,还被嫌弃,很不可理喻。
下午时间转瞬即逝,黄昏时,闻赭的手机开始滴滴作响,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地发来,瞿白手肘支着桌子,警惕地动了动耳朵。
他看到闻赭放下笔,手在后颈处摁了摁,然后放松地靠进椅背,桌下的长腿自然伸直,几乎要伸到瞿白这里。
瞿白低头瞅一眼,轻轻地踢踢他的后脚跟,没被理会,凭借多日相处,他猜测是裴越阳在叫闻赭出去玩。
昨天不是刚出去了吗。
瞿白想着,等反应过来,已经拿着卷子坐到闻赭旁边。
“少爷。”他莫名地有点紧张,“我这道题不会做,你能教我吗?”
闻赭投来一眼,“嗯”了一声,飞快地回过信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挪动着座椅靠近一些,开始给他讲题。
这道题对于瞿白来说确实很难,属于他在考试中见到就会稳稳放弃,绝不做无谓挣扎的类型,闻赭讲完第一遍,他没有听懂。
于是闻赭又讲了一遍。
瞿白用笔抵着下巴,一知半解地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犹豫一会儿:“少爷,如果我说我还是没懂的话,你别生气好吗?”
他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蒙蒙地眨着眼睛,暖白灯光下的皮肤纤薄而凝白,像从银粉里取出的珍珠。
怪不得这么爱臭美。
闻赭指间的笔转一圈,他旁听过林楚青给瞿白讲课,对他的基础有一点了解。
听不懂完全在意料之中,他端起茶杯抿一口,道:“你……”
“我太笨了。”
瞿白忽然开口,紧张地盯着闻赭,这是他在过去几年里悟到的避免挨骂的小窍门——每次惹恼林小曼,只要赶在她批评前承认错误,就有很大概率被轻拿轻放。
他真心道:“少爷,都怪我,是我太不聪明了。”
闻赭:“……”
闻赭感到无语,用笔在他脸颊肉最多的地方戳戳,不客气道:“再说就更笨了。”
他收回手,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接上没说完的话:“去把茶几上的书拿来。”
没想到闻赭耐心这样好,瞿白心中一喜,屁颠颠地跑过去将书拿来,闻赭放缓语速,开始讲第三遍,并给他补充了一些题目涉及的基础知识,等他听懂,又扩展了几种其他常见的类型。
地上的光影渐渐偏移,直至消失,天色暗下来,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别墅外墙的壁灯亮起,距离落地窗最近的蝴蝶花毛茛也在夜灯下变得更加浓郁。
杯中茶水喝净,闻赭握着空杯,指尖在把手处摩挲一下,看瞿白傻呵呵的笑。
“少爷,你好聪明,你真厉害……”
闻赭“呵”一声,正欲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
保镖拿着一沓纸走进:“少爷,您要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
闻赭示意他拿过来,保镖放下,正准备离开,突然注意到空了的杯子,立刻双手端起,走到一旁倒满,然后好像捧着什么稀释珍宝,恭敬地端了回来。
“少爷,温水。”
闻赭:“放旁边。”
保镖在桌面飞快扫一眼,将茶杯放在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又将四周用过的草稿纸叠好,搁置的笔放回笔筒,最后满意地打量一圈,无声无息地离开。
瞿白目光跟着人从左移动到右,直到他出去,才转回头,一副迷惑的神情。
“少爷,他最后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显摆自己有眼力见儿。
闻赭抬起一只手,瞿白已经熟悉他的动作,立刻凑过来,侧过脸颊将耳朵贴上他的掌心,给人揉捏。
“没事,在这儿签字。”闻赭拽着他的耳朵,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扯了扯,将他整个人拉过来,在保镖送来的纸堆里挑出几张,指了指某片空白。
“哦哦。”
瞿白低头,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签完才想起问:“这是什么?”
闻赭抬手,盖住表头,道:“卖身契。”
“啊。”瞿白一惊:“我的吗?”
他搓搓手,垂下眼皮,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透出莫名其妙的赧然:“少爷,我签了卖身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闻赭赶紧把手抬起来,露出“赠与协议”几个字,嫌弃道:“少看没用的电视剧。”
“好吧。”瞿白微微失望,仔细看协议中的字:“少爷,是你要送我东西吗?”
“送我什么呢……”瞿白低头从密密麻麻的半张纸中扫见几个“车”字,想起闻赭给的那个车钥匙。
不是新的东西,他顿时失去兴趣,把协议原样放好,推给闻赭:“少爷,给你。”
“没想到一个钥匙也需要签协议。”瞿白在心里对那把黑漆漆的钥匙肃然起敬,感叹道:“少爷,你放心,我会帮你保管好的,如果你的丢了,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忽然顿了几秒,面上神情明明暗暗,半响,惊疑道:“诶,我把钥匙放哪了来着?”
闻赭:……
人太笨,闻赭实在不想理会,简单整理下桌面,揪起瞿白出门。
两人穿过走廊,感应灯随之亮起,瞿白终于学会按电梯,闻赭却要上行,他疑惑道:“少爷,你不去一楼吃饭吗?”
闻赭又变得话少,道:“不。”
瞿白微微一愣,仰起头,在暮夏清爽微凉的傍晚中,很缓慢地意识到,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这并不影响闻赭的出行,他还是要出门,并且在他睡觉之后,很晚的凌晨才会回来。
他站定脚步,只好道:“好吧。”
◇第36章
雨。
瓢泼而下的雨,连绵不绝地在黑夜中蔓延。
冰冷彻骨的寒意贴着皮肤,穿透进骨缝之中,又从胸腔涌出,化作粘稠乌深的血。
裸露在外的四肢不知何时变成某种不透明的胶体,在暴雨中被浇透、融化,死死地与沥青黏在一起,似乎要将人彻底吞噬。
浑浊的雨声一下下劈在耳膜上,眼皮沉重而乏力,剧痛从头顶向下蔓延。忽然,眉心传来一下极轻的触碰,指腹散发出微弱的热源,一瞬间将浑噩飘散的意识拉回。
雨声倏然停止,很快,无边无际地黑暗从视线尽头翻涌而来,再次将人吞没。
床上,闻赭无声睁开眼睛。
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卧室中一片昏暗,中控系统根据睡眠监测手环自动调节着房间内的温度与湿度,但仍无法阻挡着潮湿冷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闻赭操控着遥控器拉开一点窗帘,看见玻璃上滑下淅淅淋淋的水痕。
果然下雨了。
他心头一片烦躁,起身下床,忽然一顿,脚下突兀地踩到某种柔软而温热的长条形物体。
又突然,另一种触感完全不同的毛绒绒棍状物体飞快地扫过他的小腿。
尽管房间里视野很差,但地毯上黑漆漆的两团不用看清也能猜到是什么。
闻赭旋身按亮一盏夜灯,暖黄的光芒驱散昏暗,瞿白蜷在地毯上,枕着卫衣帽子,怀里拥着小花,被踩到小腿也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十分安详。
小花比他敏锐一些,感受到光线,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但也只肯舒服地伸一下懒腰,翻着肚皮又往人怀里拱了拱,纡尊降贵地用尾巴跟闻赭打着招呼。
闻赭:“……”
闻赭抱着手肘,目光很冷,不想去深思为什么明明禁止过这两位进入房间,此刻还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他起身去洗漱,顺手将空调温度调高。
洗漱间的顶灯亮起,光色偏白,照得镜子中的人面色阴沉,闻赭捏捏眉心,不知是因为昨晚喝了酒,还是噩梦不断,太阳穴连带着附近扯得半边头皮都隐隐作痛。
洗漱完毕,他换过衣服走回床边,没有刻意压着声音,但地上两团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先踢踢人的小腿,道:“起来。”又踢踢狗的屁股:“你也起。”
“嗯……?”
瞿白迷茫地掀起一点眼皮,身下的定制地毯厚实而柔软,他一点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把头往帽子里埋得更深,喃喃道:“再睡会儿……”
话都没说完,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闻小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黑溜溜的小眼睛露出一半的眼白,很睥睨地看着闻赭,这下连尾巴都不动了。
无声静默片刻,闻赭捏捏眉心,啪地关掉夜灯,抬步走向门口,在门口处停留几秒,又退回来,坐在床边将瞿白捞起。
少年的身量纤薄瘦削,睡梦中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只是卫衣的料子一般,摘帽子的时候发丝与布料摩擦,生出噼里啪啦的静电。
又被抱又被电的,瞿白也只是更茫然地睁一下眼睛,一挨到床面,就像搁浅的鱼回到海里,安然地游入梦乡。
再看看四脚朝天的那个,瞿白一离开,它倒是一轱辘起来了,合着之前纯装睡。
小花原地绕两圈,不断地看向床,见闻赭不动,伸爪挠一下他的裤腿,闻赭冷着脸,道:“你不可以上床。”
小花哼哼两声,用力抬起身子,两只爪子都搭在他的膝盖上,哼得声音更大了。
闻赭:“……”
对峙几秒,他妥协着将小花抱上床。
瞿白睡觉时自动贴着床边,身体蜷起,在被子下鼓出一团,很不起眼,小花在闻赭身边蹭了蹭,跑到床中央,找了一块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先吧唧吧唧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动了。
闻赭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瞿白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醒,他一到阴雨天就睡得格外好。
陌生而华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没等想明白,旁边便伸来一条粉嫩嫩湿漉漉的舌头,刷刷地在他脸上舔两下。
“哎呀,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呀?”
瞿白还没醒彻底,就翻过身不管不顾地捧起小花的脸:“是你呀是你呀,小花,你就是最可爱的小……狗?”
屋里太暗,他眯着眼睛环视一圈,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了。
“天呢!咱俩怎么到床上来了?”
瞿白惊恐撩开被子,幸好没穿着拖鞋爬上来。
“少爷呢?”他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充满疑惑地开始回忆睡着前的经历。
今早,他照旧六点钟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偷抹林小曼的擦脸油,然后穿上雨鞋去花园帮忙排水,摘番茄和柠檬,回到餐厅吃早餐,然后再次洗漱,上楼等待闻赭起床。
管家伯伯查了记录,说闻赭凌晨三点多才回来,他以为闻赭会睡到中午,不想一直在门口等,和小花一起偷偷潜入房间,确认闻赭在睡觉,然后坐在地毯上思考等他醒来如何解释。
“我没想进来的,是小花想进来,一直要我开门,我告诉它不行,但它不愿意,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来的。”
绝口不提他在楼下求了十分钟,女明星闻小花才肯从窝里迈出腿。
然后呢?
然后等了一会儿,他发现闻赭似乎在做噩梦,便凑近看了看,他在梦里也蹙着眉毛,额角有几滴冷汗,睡得并不安稳。
瞿白忍不住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噩梦过去,很快,闻赭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肘支着床边,看了几分钟,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腿边一暖,小花蹭着他躺下来,一个两个都在睡,瞿白定力一般,很快决定:“我就眯一下。”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难道睡着后习惯性地爬上床了吗?闻赭竟然没叫醒他。
瞿白欲盖弥彰地把床单捋平,被子也铺好,强行抱住不愿意走的小花,一人一狗悄悄溜下楼。
管家正在客厅中修剪花枝,远远看见他,招呼道:“小白,我做了番茄柠檬水,要尝一下吗?”
“好呀。”瞿白发丝一翘一翘的,快步走来,完全没注意到沙发里许绵欲言又止的神情。
“伯伯,我申请加半勺蜂蜜。”
“好。”管家搁下剪刀,打开蜂蜜罐子,大手一挥,放进半茶匙的量,“怎么样?”
“可以的。”瞿白取过,一点没犹豫便仰头喝一大口,许绵摸着小花,看得眼睛都痛了,艰难道:“小白,你不觉得味道奇怪吗?”
瞿白:“不奇怪呀,味道好极了!”
许绵:“?”
“许绵哥,你也尝一尝?”
瞿白是不会骗人的,许绵有些迟疑,道:“要不,我喝一点也可以。”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刚才劝你喝,你还不要,保管你尝一口就爱上。”
许绵接过一次性纸杯,看着杯口泛红的汁水,西红柿的籽和柠檬果肉在水中上下起伏。
“怎么还有绿色的东西?”
管家:“哦,为了丰富颜色,我还切了一点青瓜。”
许绵咽咽唾沫,又偏头看看喝得开心的瞿白,架不住好奇,狠心放在嘴边抿一口,奇怪的味道瞬间在味蕾炸开,酸爽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他哆嗦着放下杯子,神情十分痛苦,抚着胸口:“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这个口感很像是在柠檬水里挤了番茄酱,许绵深呼吸,还是希望下次和番茄见面是在火锅底料里。
管家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到一旁,转头又和颜悦色:“来,小白,我们俩个多喝一些,还是你懂伯伯的巧思。”
他劝着劝着,忽然一顿,拉远一点距离,打量道:“小白,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要不要量一下?”
瞿白有些惊喜:“真的吗?”
他利索地站直,管家拿过一旁的卷尺,示意许绵过去测量。
柔软的卷尺一抖,长长地垂下来,瞿白期待又紧张地看着管家:“伯伯,我变高了吗?”
管家坐在沙发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尺子上的数字,陷入沉思:“嗯——”
“174cm了。”许绵歪头看一眼,道:“不错,小白,你已经超过全国男性平均身高了。”
“什么?”瞿白感受到绝望:“我这半年只长了一厘米??!!”
管家打了一下嘴快的许绵,安慰道:“你还会继续长的。”
瞿白感到痛苦,他马上就要17岁了,现在还这样矮——林小曼都有175cm。
“我不会连我妈妈都超不过去吧。”
管家努力地想了想:“不会的,呃……哦对,少爷半年也只长了一厘米的。”
他不说还好,说完瞿白更痛苦了,闻赭从186长到187,他们两个有可比性吗?
眼见安慰不好,管家只好机智地选择一些外物协助,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青少年钙片,说:“少爷以前就是吃这个才长这么高。”
“真的吗?”瞿白有了希望,如获至宝地接过,忽然想起下楼的目的,问道:“伯伯,楚青老师来了吗?”
“来了。”管家有点愁,算算时间,闻赭昨晚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我叫他们熬了些参汤,你一会儿也跟着少爷喝一些。”
“嗯嗯。”
这人怎么总是熬夜。
反正现在肯定不让他进屋,恢复心情的瞿白干脆没去讨嫌,拿了梳子给小花梳毛,又跟着许绵一起去遛它。
庭院里细雨初歇,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入鼻腔,风一吹过,枝梢上飘落被雨打湿的花瓣,轻飘飘落在脖颈间,激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小许哥,你前几天去干什么啦,一直没见你?”瞿白把后颈的花瓣取下,呼一口气吹向草坪,两人上次独处还是送林小曼。
那天深夜,焦虑难眠的许绵敲响他的房门,两人抱着抱枕在床上讨论了一个小时,闻赭会不会因为许绵拦着不让打人而不爽,继而把他开除。
最后得出的结论,这个事情,还得闻赭做主。
不问还好,一问许绵便叹气,愁道:“我跟少爷请了几天假,回学校答辩了。”
“答辩,你还没毕业吗?”这是瞿白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感觉很新奇:“我妈妈说你是特别好的大学毕业的,还是研究生呢。”
许绵低头,看见瞿白艳羡的目光,心头久违地酸涩一下,还是如实交代:“其实我延毕了,研究生……没什么好的,一样找不到好工作。”
他有点头疼:“这次答辩也不一定能过。”
瞿白长长地“哦”了一声,安慰道:“你现在的工作就很好呀,小许哥,福利很多……”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据说工资也很高呢。”
自从到了闻家,林小曼都舍得买新衣服了,可见待遇确实是不错的。
“毕业的事情你也放心。”他又压低声音:“我前两天求各路神仙保佑开学不要考试,少爷还跟我说佛祖不渡本科以下,叫我一个高中生不要有侥幸心理……许绵哥,你这么厉害,老天保佑你,一定会通过的。”
许绵微微一怔,片刻,有些恍然。
他过去二十来年其实一直很倒霉,高考失利,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硬着头皮学了四年,半推半就地保研到同专业,在学校里被该死的老登pua,被架子十足又一点官没有的学长压迫,实习时还遇到只会甩锅的缺德带教。
最后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兜兜转转来到闻家。
他为此受到许多嘲笑和不解,同学觉得他在蹉跎时光,父母更是勒令他考不上公务员就不准回家——虽然他并不打算听从,但多多少少地被这些话影响,总觉的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但瞿白这样一说,他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人问他,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最想做的工作是什么,那么一定是现在这样。
更别提闻赭还给了他高昂的薪水。
许绵有片刻的感动,决定下次小花再把他的裤子弄脏,自个搓搓得了,不去讹闻赭了。
他转向瞿白,摸摸他的头,真心实意道:“借你吉言,小白。”
两人围着庄园绕了半圈,小花谱儿还挺大,在草地上嗅闻半天,才找到地方解决生理问题,反正回去还得擦洗,许绵索性解开链子,由着它自由自在地跑。
他给瞿白讲了一些大学里的趣事,忽然想起,问道:“小白,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瞿白被问得微微一愣,有点迷茫地转回视线:“我好像没有呢。”
回到主楼时,正碰见林楚青疾步走出,手臂下夹着公文包,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瞿白瞥到,心中暗喜,装模作样地打招呼:“林老师好。”
林楚青的眼镜闪过白光,倏然停下脚步,道:“小白,公司有点事,我着急走,今天不能给你讲课了。”
瞿白唇瓣微张,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失望神情:“这样啊,林老师,太可惜了。”
林楚青忍不住笑一下,冷不丁地从包里拿出一沓卷子:“正愁上哪找你去呢,把卷子写完,明天我检查,一道题不许少,不会的问闻赭。”
咔嚓——
瞿白从原地裂开,凄苦地站了一会儿,苦哈哈地抱着卷子上楼。
书房里,闻赭盯着屏幕,对他的到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应该是还沉浸在知识中。
瞿白不欲打扰,但今早莫名其妙地跑到人家床上睡觉,他还有点心虚,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坐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尽量放轻声音,写了几道题后发现闻赭根本不搭理他,便放心地倒腾起自己的作业,将暑假作业分门别类地摆好,没完成的单独放一起,意外发现剩得竟然不是很多。
他感到开心,效率也提升了许多,以至于写到一半,被闻赭丢来的纸球砸到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唔,少爷。”瞿白低头去捡那团纸,打开一看,只是闻赭用过的草稿纸,什么内容也没写。
“少爷,怎么啦?”
瞿白虽然比之前认真许多,但一点也经受不住诱惑,有人找他就立刻分神,自然又丝滑地放下笔。
闻赭中场休息,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过来。”
他嗓音很平静,但瞿白还是升起一点没什么用的警惕,慢吞吞地挪到离闻赭最近的椅子,果不其然,等他一靠近,闻赭的目光便倏然凌厉起来,开口就是质问:“今天早晨干什么了?”
他发作的毫无预兆,瞿白顿时呆住,大脑一片空白:“我……小花……”
“是不是说过不让你进房间?”
瞿白眼角耷拉下来,垂下头,乖乖认错:“对不起,少爷。”
闻赭慢悠悠地从笔筒中取出一把文具尺,在瞿白渐渐紧张起来的目光中轻飘飘晃过:“手伸出来。”
瞿白立刻支支吾吾地将手藏到桌下,企图挣扎一下:“少爷,没有说过进去要打手的。”
闻赭:“现在说也不晚。”
瞿白飞快地眨着眼睛,终于想起背了一早晨的借口,道:“是小花!我没想进去的,是小花想进去……呃它一直要我开门,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去的。”
“这样啊。”
闻赭的尾调拖得很长,好整以暇地将袖口折起,道:“那就只好打小花了。”
瞿白:“……!”
“等等,少爷,要不,要不还是打我吧。”
瞿白瘪瘪嘴,根本没意识到这人是在捉弄他,把左手摊到闻赭面前:“你打小花,小花肯定会记仇的。”
其实也不是记仇,小花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狗,之前有人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它到现在一看见那人还会呜咽着躲起来。
“打我吧。”瞿白猛吸一口气,很讲义气地道:“少爷,我不会记仇的。”
他话一出口,闻赭忽然顿了一瞬,眼中促狭淡去,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不会记仇?”
瞿白不敢看挨打过程,闭着眼睛点点头。
转瞬,闻赭眸色暗下来,伸出长腿勾着他的椅子,连人带椅子拉近,抬手搭在他的后颈上。
“打你,你不记仇?”
温热的指腹搭上后颈,拇指落在咽喉处,正好抵着喉结,闻赭不轻不重地摩挲,语调放缓:“欺负你也不记仇?”
没有被打手,瞿白试探地睁开一点眼睛,犹豫几秒,也点了点头。
“我做什么,你都不记仇?”
那这样可能还是不行的,瞿白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唇瓣掀动,刚冒出一个音节,喉结处的拇指却忽然用力,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瞿白掀起眼皮看他,闻赭没有什么表情,只沉沉地盯着,一副不答应就不会松手的模样。
他只好哑着嗓音道:“好吧,我不记仇的,少爷。”
闻赭又按了一下,力度不算轻:“把话说完整。”
瞿白感受到疼痛,觉得闻赭不只有那么一点点坏,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讲理。
他并着腿坐好,决定给予做了噩梦并且学习很辛苦的闻赭一些包容,顺着他的意道:“少爷,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记你的仇的。”
半响,闻赭满意地发出一声气音,松开了卡住他脖颈的手,下一秒,文具尺落在瞿白摊开的掌心,只发出很轻的响声。
“下次别躺在地毯上,脏死了。”
还有下次?
瞿白只感觉尺子贴了一下,连最轻微的刺痛也没感受到,待了一会儿,慢慢地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休息时间无聊,拿他寻开心哩。
他撇撇嘴,也不恼,眯着眼睛看他在键盘上打字,忽然问:“少爷,你今天不高兴吗?”
闻赭回答地直接:“没有。”
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瞿白觉得他在说谎,想起早晨的情形,道:“少爷,你不能总是熬夜,要注意休息。”
“嗯。”
一看就没有听进去,瞿白知道他主意很正,基本不会听别人的劝,只好放弃。
他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盯着闻赭的侧脸,这人一旦开始学习就基本不会分心,之前瞿白很担心他会瞧不起自己,觉得他只想休息,很没有用。
他从来不自我烦恼,索性直接问,问出口时闻赭还在忙碌,回答得很不耐烦:“放假想玩很正常……放的时间再长点,裴越阳估计怎么写字都忘了。”
想到这里,瞿白又觉得闻赭那一点点的不讲理也没有了,就像他不会介意闻赭在烦躁或者疲劳时,拿他寻一寻开心,闻赭也无声无息地给予了他一些理解和包容。
晚些时候,瞿白完成了林楚青布置的作业,闻赭将他不会的题目一一解答,独自整理时,他忽然想到许绵的问题,心中忽然有了一点主意,故作不经意地道:“少爷,我觉得康伯很喜欢我。”
闻赭不知道他怎么跳跃到这的,敷衍地嗯一声。
见他不上道,瞿白又问:“少爷,你说我在家伺候你是不是也挺好的?”
闻赭轻呵一声,心中嘲讽,你伺候谁了,今天早晨戳了你多少遍,你醒了吗?
“你说……”瞿白见他不反驳,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如果我以后跟着康伯工作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跟着康伯工作,就是在闻家上班,瞿白想,他喜欢侍弄花草,也喜欢待在这里,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安静几秒,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闻赭开口:“你知道康伯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吗?”
瞿白惴惴道:“哪所呀?”
“康奈尔大学的景观建筑专业。”
瞿白不说话了,安静几秒,他在闻赭眼皮子低下慢慢地伸出手,去拿他放在一旁的ipad
熟门熟路地解锁,在引擎里搜索,他双眼渐渐发直,看得越来越绝望,没想到天天穿着老头衫和人字拖的康伯学历这么高。
他不死心,又问:“少爷,那你知道小刘哥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吗?”
小刘哥平时看着最吊儿郎当,也常常被康伯批评,也许是他可以够到的水平。
闻赭手中动作一顿,他哪知道,思索一阵,说了一所国内知名高校。
“什么?!!”这所学校的冲击比康奈尔大学来得还要迅猛,瞿白彻底萎了,蔫蔫地放下ipad,双目无神:“我可能找不到工作了……没有工作,我难道以后去当乞丐吗?”
“你认真学习就不会。”
闻赭的眼睛被屏幕映亮,漫不经心道:“也许到时康伯选人的门槛就降低了。”
好吧,看来以后要更努力一些,瞿白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想了想,突然开口:“少爷,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去当乞丐了,你路过看到我,会可怜我,给我钱吗?”
“会。”
闻赭处理完最后一点报告,从清晨起便恶劣的心情不知何时变得轻松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笔筒倒了倒,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心型的纸币。
这是前两年圣诞节时,管家给家里员工们举办抽奖活动准备的奖品,他在庭院里挑了棵小型罗汉松,装饰成圣诞树,佣人们可以去挑选礼盒,抽到心形纸币的人可以获得免费旅行一次,不限时间,不限地点。
那一天一直到黄昏之前,家里气氛都很不错,但晚饭时厉文伯突然带了厉修禾和蒋兰兰上门,又搞得闻赭心情很差。
最后是方姨抽到了奖品,她把这颗代表幸运的纸币送给了闻赭。
“啊……”瞿白低头,捧着这颗心,有些赧然:“少爷,你把你的心给我了……”
闻赭搭在键盘上的手倏然顿住,下一秒,起身将纸币拿回来,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新的,拍在他胸口。
“买个好点的碗。”
◇第37章
紧赶慢赶,瞿白终于在八月底前将暑假作业全部写完,林楚青也因为项目收尾而没有时间再到闻家讲课。
他获得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但闻赭却仿佛完全没受影响,仍按部就班的学习睡觉,瞿白觉得他就像游戏里的npc,每天在固定的地方刷新,有时候连台词都是一样的。
“你想种玫瑰?”
瞿白思考了很多天,终于决定好在花园中属于他的那小片地方里种植什么。
“对。”
康伯穿着朴素的Polo衫,一早便在花园忙碌,额角满是细密的汗水,瞿白从口袋中掏出湿巾,很讲究地双手递过去:“伯伯,给你。”
自从知道了康伯的学历,瞿白便对他肃然起敬,言语举止间也恭敬殷勤了许多,同时受到特别对待的还有小刘哥,不过很快闻赭就承认那天随口说的Q大是骗他的,小刘哥的学历其实并没有那样好。
但瞿白也不好再忽然冷淡,只好继续帮人倒水,拿工具,本就紧张的清晨变得更加忙碌,去等闻赭时偶尔也会迟到。
瞿白怀疑他对此有些不悦,但询问时这人又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可能只是起床气吧。
“行,想要哪个品种,伯伯今天就去给你买花苗。”
瞿白做了很多功课,选择了最适合新手的一种:“平阴玫瑰。”
“那个简单。”康伯爽快应下来,提醒他:“种下之后可不能撒手不管了哦,不然下次就不让你弄了。”
“肯定不会的!”瞿白拍拍胸脯,声音清脆:“伯伯,你放心。”
康伯倚着花园的栅栏,看他一早晨都是这副藏不住笑的模样,问道:“怎么今天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
终于等到人问,瞿白忍不住翘起嘴角,道:“等一会儿少爷要带我,小花还有小许哥一起出门。”
上次的狗狗聚会因为许绵请假而没有去成,幸好今天还有。
他低头看看新手表——这块手表前天刚送来,不仅在表带上刻了瞿白的名字,据说还加强了防摔和续航功能。
算算时间闻赭应该已经起床,瞿白跟康伯告别:“伯伯,我先走啦。”
他一路溜达到闻赭的房间门口,只犹豫几秒,便果断地开门进去。
“少爷,你醒了吗,我进来喽?”
床上是空的,洗漱间传来哗哗的水声,瞿白从起居室探出头,又喊了一声,不知道闻赭是没听见还是不乐意搭理他。
他无事做,目光落在房间中央两米宽的大床上,缓步走过去,将床上凌乱的被子拉过来铺平,床单也整理好,又环视一圈,把随意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
只是没有找到脏衣篮,瞿白不好乱跑乱翻,只好就这样抱着。
“咔——”
闻赭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第一眼便看见瞿白抱着满怀的衣服,微微有些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
“不当花匠,要转行做家政?”
他只穿了一条睡裤,旁若无人地穿过房间,水珠沿着脖颈滑落到胸口,又没入地毯,劲瘦有力的背肌一缕一缕地覆在骨骼上,走到茶几旁,端起一杯冰水仰头喝尽。
“没有呀。”瞿白声音细如蚊呐,不敢抬眼,但还是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小声解释:“少爷,我不知道要把衣服放到哪里去。”
闻赭把挂在脖颈处的毛巾抽下来,随便叠一下,盖在瞿白的脑袋上,冲着浴室抬抬下巴:“那边。”
“哦……”瞿白原地转了个圈,腾不出手取毛巾,只好一路小心翼翼地顶着走进浴室。
潮湿的水汽未散,黏糊糊地覆上毛孔,他把衣服放进脏衣篮,刚刚在楼下打理好的头发果然被毛巾弄乱,只好跑到镜子前重新整理。
再出去的时候闻赭已经换好衣服,瞿白又开始兴奋,乐呵呵地走过去:“少爷,你快去吃饭吧,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闻赭一顿,问他:“出发?”
瞿白仰着头,头顶的发丝不翘了,软塌塌地压在额角,更显得人水灵灵的俊俏:“对呀,你不记得啦,我昨天还提醒你的,我们今天要带小花出去玩。”
闻赭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瞿白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小许哥要看着小花,少爷,我跟着你,你可不要把我落下。”
他已经走出两步,闻赭伸长手臂,一捞便将人捞了回来,慢慢地道:“你要跟着我?”
瞿白毫无防备:“对呀对呀。”
“你确定?”
瞿白很严肃:“当然,你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的。”
半小时后,闻赭坐在书房中,落地窗外是蔚蓝浩渺的天色,几朵云悠闲地飘着,在草坪上投下一片阴影。
黑色的金属钢笔在指间转了转,他懒懒地掀起眼皮,第一次见到瞿白板着脸的样子。
他被要求坐在这里,预习教材摊在桌上,很不满很幽怨地支着下巴,瓷白的耳垂因为不忿而染上淡淡的绯色。
闻赭不为所动,一张俊脸显得异常冷酷:“看你的书。”
瞿白皱成苦瓜,很想摔打两下,到底是不敢,窝囊且用力地拔下笔盖,感觉心脏一片片地碎掉……还不如跟康伯去买花苗呢。
察觉到他的走神,闻赭抬头:“干什么呢?”
瞿白看看他,故意道:“我没有睡好,我想睡觉呢。”
闻赭放下笔,敞开手臂,面无表情:“到我怀里睡。”
他双臂修长,背挺得笔直,一身质料绸滑的黑衣,俨然一朵美丽的霸王食人花。
“……”瞿白一个激灵坐直,咽了咽唾沫,很识相地道:“少爷,我忽然不困了,现在很精神。”
闻赭又不理他了。
瞿白的手表滴一声,许绵发来消息,问他还去不去?
他偏过头:“少爷,你真的不想去吗?”
“不去。”
闻赭头也不抬,仿佛能猜到他的神情,道:“谁说跟着我的?”
瞿白瘪瘪嘴,声音很小:“我说的呀。”
他有点丧气地耷拉下眉毛,回复过许绵,哀哀地叹一口气,也不想学习,低头在空白页面上画简笔画,刚画完两朵玫瑰,便被闻赭抛来的纸球砸中肩膀。
“没写字,过来。”
瞿白停下去拆纸条的手,一把椅子一把椅子地挪过去,途中注意到闻赭的衣服,心想,怪不得他今天早晨仍旧换了常穿的家居服。
他挨着人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捣鼓着闻赭的袖口,不让他写字。
闻赭把他的手弹开,道:“去给我拿手机。”
手机搁在书架旁充电,瞿白过去取来,闻赭忽然问他:“你真想去?”
瞿白分不出来这是陷阱还是什么,摩挲下桌面,尽量说得高情商一些:“嗯……昨天是很想的,今天,今天看情况吧。”
闻赭勾了下嘴角,垂下眼,按亮屏幕。
如果他允许小花不擦脚就上床的话,那么也许同样可以对某个大清早就帮他收拾房间的小家政宽容一些——比如原谅他不知情的出尔反尔。
“我叫司机送你去。”
他打开聊天列表,忽略置顶的“ZZZ鹊鹿奶粉批发大团,惊爆价!!”99+的消息,往下滑动,正找着人,忽然,瞿白的手伸过来,很突然地盖在屏幕上。
那手比他的正好小一圈,骨节处透出薄淡的血色,手背的皮肤也薄,青筋微微鼓起,和名字一样,很白。
瞿白抿着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像颗蔫吧的小白菜,慢吞吞地说:“少爷,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拨弄开闻赭的手,擅自滑动一下,页面回到主屏幕。
“你要是不去的话,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我还是待在家里陪你吧。”
闻赭不知道他对“一个人”的定义是什么,但正常情况下,许绵和小花都在,应该不算是没人陪。
地板上倏然晃过一道黑影,是窗外群燕掠过,今天的天气其实非常适合出门,因为前几天的雨,整个鹊庐市都褪去了潮湿闷热的气息,秋意无声无息地在城市中蔓延。
闻赭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瞿白,好像不太相信他是真心的,怀疑他在耍一些名为以退为进的心眼,但显然瞿白没有这样机灵,就坐在他身旁,恹恹地拿过资料,勉强算是认真地看了下去。
闻赭:“……”
他想起去年刚捡到小花不久,把它送到许绵所在的宠物医院做检查,小花一直很乖,打针也不闹,这让闻赭很费解,因为它在家里经常一刻不停地叫。
许绵很有经验,问小狗是不是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叫。
闻赭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就对了,你家狗太小了,有分离焦虑,你不在,它很害怕,这需要训练,嗯……不过你要是上学没时间的话,可以给他买个毛绒玩具勉强过渡一下。”
后面的话被自动忽略,闻赭一直揣着它直到能完全接受分离为止。
照顾小狗确实是一件很不省心的事,廉价的零食玩具有时也不是很管用,仍然需要一些非常浪费时间的陪伴。
闻赭站起身,把瞿白拎起来,道:“去换衣服,我送你去。”
“什么……”瞿白没有反应过来,等闻赭走出去好几米,才恍然顿悟,拔腿追过去,很敏感地捕捉到重点:“少爷,那你会不会在那儿待着呢?”
“待着吧,待着吧。”没等他回话,瞿白就露出期待的目光,祈求道:“求你啦,好不好?”
闻赭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棒球帽,扣在他的头上。
“嗯。”
◇第38章
闻赭倚在车门前,看着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瞿白从里面跳出来,棒球帽随着动作晃得歪了歪,他斜跨着一个浅蓝色水杯,拎着满满当当的零食。
闻赭随手挑了把车钥匙,瞿白在后面喊:“等一下,少爷。”
他跑过来,眸子转了转,问:“能不能让我来选开哪辆?”
闻赭后退半步,让他站到前面。
“嗯……”瞿白观察了几辆车的后窗,指了指一辆白色的:“这个吧。”他怀着暗戳戳的兴奋上车,高兴不过几秒,就发现闻赭坐到了司机位置。
“……”瞿白从前座的缝隙探过头去,巴巴地道:“少爷,今天你开车呀。”
闻赭:“你开也行。”
瞿白一滞,默默地缩了回去。
狗狗聚会的地方在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依山而建,有大片青绿齐整的草坪,靠近山的地方还修建了一座人工湖泊,几艘漂亮的小船晃晃荡荡地停在岸边。
草地的正对面是俱乐部的主体建筑,整个二楼都是原木风装修,木头的香气伴随着咖啡与甜点的味道盈盈回绕在屋中。
闻赭倚栏而坐,漫不经心地向外看去。
草坪上的人很少,最左边是两三个衣装简便,但妆容精致的女生,她们正围着一只小狗亲昵地拍照,偶尔传出清脆愉悦的笑声,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不断地在女生腿间穿梭,俨然一副人宠怡然的和谐画面——如果这只狗不是小花就好了。
中间的位置,瞿白正在给一只黑白花边牧扔飞盘,边牧的主人席地而躺,俱乐部开门不到两个小时,他就累得快要咽气了。
不过瞿白扔飞盘的技术一直很菜,三番五次不是扔得太远,就是太歪。
最后一次歪得几乎有些不可理喻,小黑白花原本蓄势待发,黑溜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飞盘,脱手那刻扭身便往后跑,跑了没两步,看清飞盘的方向又紧急刹车,扭过狗头直勾勾地盯着瞿白。
闻赭第一次在狗脸上看见无语。
小边牧年龄不大,脾气不小,对峙几秒,闷头朝瞿白撞来,像只大鹅一样撵得瞿白到处跑。
最右边的草地有些坡度,一只金毛和一只哈士奇正欢快地从顶处往下狂奔,身后许绵紧紧地攥着两只狗的牵引绳,一路哀嚎着被拖行下来。
闻赭迎着暮夏的风,优雅地啜饮一口咖啡,久违地感受到自然的宁静与平和——也许今天会过得不错。
只是安静没几分钟,楼下就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很快,瞿白从楼梯处探头出来,四下一晃锁定他的位置,慌慌张张地奔来。
“少爷,救命——”
瞿白很可怜地躲到他身后,小黑白花也跟着跳上来,哼哼着靠近。
它脸上的无语已经变成了兴奋,毛绒绒的耳朵轻轻颤抖,显然从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中获得了新的乐趣。
闻赭盯了几秒,告诉瞿白:“你别跑,他就不追了。”
“真的吗?”
瞿白扒着他的肩膀小心探头,“不会咬我吧?”
小边牧叫了一声。
瞿白又有些心动,慢慢地蹲下来,试探地伸手,边牧走过来,用脑袋在他掌心蹭一下。
“真的不生气了。”瞿白摸着它的脑袋,心有余悸道:“少爷,还是小花好,这只小狗的脾气……呃,可能比小花差那么一点点。”
话音刚落,边牧一扭身,尾巴当当正正地抽在他的脸上。
瞿白:“……”
“回,回来……”沧桑的叫喊声从楼梯处传来,边牧主人姗姗来迟,面如土色。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他说着要去给边牧系牵引绳,小狗理都不理他,反将身一扭,从他胯下跑掉。
青年看来已经习惯了,麻木地注视着它离开的方向,僵硬片刻,挤出一个微笑,对瞿白说:“还挺有活力的,对吧?”
瞿白替他感到些许心酸。
等人走后,他回过身来,闻赭身下的座椅不大不小,两个人刚好坐下,但他偏自己一个人占着中间。
瞿白挨挨他,黏黏糊糊道:“你往那边靠靠嘛。”
闻赭勾着他的水壶带,把人扯到身前,声音很轻:“小狗应该坐在哪里?”
“……”瞿白没想到他在外面还会这样说,顿时呆住,半响才支支吾吾地把自己的水杯带扯回来,满脸赧然:“你今天怎么这样……”
他扯扯闻赭肩膀处的衣服,小声道:“我回家也说。”
那还是算了,闻赭往旁边挪一下,留出靠窗的位置,道:“我收回。”
瞿白挨着他坐下,闻赭将手机递给他:“吃什么自己点。”
屏幕已经打开到菜单页面,菜品的图案精致漂亮,只是没有价格,瞿白从头滑到尾,点了一份树莓慕斯和牛油果酸奶。
“我们给小许哥点吗?”
闻赭:“不管他。”许绵没那么客气,出来玩会自动触发“账单记闻赭身上”功能。
慕斯很快上来,瞿白挖了一勺,浓郁的奶香伴随着树莓的酸甜在嘴里化开,他咽下,问闻赭:“少爷,你不吃吗?”
“不。”闻赭低头把咖啡饮尽,目光无声地落在瞿白身上,少年垂着长睫,安静又认真地吃着甜点,他身后的窗景天蓝而山翠,绿草油油,木窗如同一副巨大的画框,他正正端坐其中。
吃到一半,瞿白有点扭捏,偷偷地看了闻赭好几眼,慢吞吞道:“少爷,一会儿我陪你去划船吧?”
闻赭:……
闻赭:“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这人!
瞿白忍不住戳戳他的手臂,念叨:“我陪你去,我陪你去……”
闻赭被他烦到,转过身,板着他的脑袋挪向一边:“看你表现。”
“那怎么样算表现好呢?”瞿白有些迫切地追问。
闻赭随口应了两句,准备待会儿就说表现差才可以去,表现好的奖励是立马回家。
瞿白不懂人心险恶,眯着眼睛笑起来,将闻赭提的要求全部答应。
俱乐部的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宠物泳池,小花很喜欢玩水,但非常讨厌同游的几只男狗,动不动就呲牙、低吠,吓得别狗都不敢凑近它。
唯一一只愿意和她做朋友的是只奶油色的小体可卡布,虽然不知道它一只小型犬是怎么混进来中大型犬聚会的,它的主人也不在附近,不过工作人员跟它很熟。
“小花,你要做一只友善的狗。”瞿白蹲在泳池边安抚它:“但那条黑白花你适当地凶一下吧。”
许绵:“还有那两条烂狗,我说那男的怎么那么积极让我牵着它俩玩。”
许绵拧一把上衣,他在水里劝架劝得浑身湿透,低下来摸摸小花的头:“今天大型犬比较多,小花又比较敏感,可能感受到威胁,它们小土狗都挺聪明的,会保护族群里弱小成员。”
瞿白:“所以它才跟那只可卡布玩。”
“对。”
瞿白忍不住叹道:“我们小花真是好狗啊。”
很快到了中午,瞿白和许绵洗过澡,衣服也清洗烘干,带着同样焕然一新小花跟闻赭上楼吃饭。
上行途中,不知是不是瞿白的错觉,他感觉俱乐部里的人变多了,并且有些奇怪,不远处的停车场原本只有寥寥几辆,此刻竟然已经停满一半。
吃过午饭,途径回廊转弯处,一个女生忽然拐过来,猝不及防地撞在闻赭身上,杯中的果汁洒了几滴落在他胸前衣襟处。
女生脸颊微微泛红,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漂亮的杏仁眼中满是慌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件衣服我赔您吧。”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旁边晃过一道风,再抬头,闻赭已经迈过她向前走去。
“不用。”
女生微微一愣,又鼓足勇气追上来:“那个,我还是把钱转给您吧,毕竟衣服也不便宜。”
“不必。”
女生接连被拒绝,面色更加窘迫,声音柔软地近乎有些失真:“真是抱歉,都怪我笨手笨脚,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再买件新的给您。”
这次闻赭没有再多说,走进电梯后直接按下了关门键。
回到二楼咖啡厅,他上午坐过的位置已经有了人,闻赭换到角落,瞿白去找服务员要了一些湿巾,回来帮他擦胸口处的果汁。
“别擦了。”闻赭攥着他的手腕,微微蹙眉:“衣服不要了。”
“别呀,洗干净还能要的。”
这件衣服设计时就没有考虑过清洗问题,闻赭叫来工作人员,叫他们去拿备用衣物。
瞿白只好道:“那好吧,但是你不要扔,洗干净可以给我穿的。”
闻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一会儿去给小花买衣服。”
小花还穿衣服呢?瞿白把湿巾收好,点点头:“嗯嗯。”
闻赭沉默一瞬间,道:“你的破衣服总是电我。”
“是么?”瞿白愣了一下,“我妈妈说是纯棉的呀。”
他不太好意思地蹭蹭鼻子:“可能我们两个都被骗了,少爷,我以后少穿,不让它电你。”
真是笨啊。
闻赭欲开口,余光中忽然走来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抱着一只马尔济斯,隐隐有些眼熟。
“嘿,闻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抱着马尔济斯的人率先打招呼。
闻赭淡淡地撩起眼皮,另一个人立刻跟上解释:“闻哥,我们同校,之前在越阳哥的party上见过一面。”
有人找闻赭说话,瞿白不好一直坐在这里听,只好从旁边溜下去找许绵。
草坪上的狗狗也比上午多了一些,瞿白去拿了一包肉干,小狗们顿时乌央乌央地涌来,围着他团团转。
原本应该是很开心的,但瞿白总是控制不住往上瞟的眼睛,从他这里能看见闻赭的位置,那两个男生来了不久,又走过来一个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闻赭便站起身,四个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瞿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小狗们把他手中的肉干抢完,才终于想起这些人有什么奇怪。
上午和小花拍照的几个女生虽然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穿的都是方便活动的长裤与平底鞋,而后来跟闻赭说话的女生则一身吊带短裙,男生的手上、脖颈上也都戴着复杂的,会勾缠住小狗毛发的饰品。
他们一点也不像是陪着狗狗出游的人。
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目,瞿白站在草坪上,面露茫然,闻赭要跟他们走么,或者是跟他们去玩?
那什么时候一起去划船呢?
◇第39章
手中只剩塑料袋,围在身旁的小狗们有些不乐意,不知道谁咬着瞿白的裤脚,一下子就把他拽倒。
瞿白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挫得手腕有些痛,把他拽倒的小狗又歉疚地伸过嘴筒子在他身上顶来顶去。
“小白——”
许绵从不远处过来,一嗓子喊出去,全场最少有两只白色毛发的小狗抬起了头。
许绵掩饰性地咳一声:“这些小狗没轻没重的,摔疼了吗?”
瞿白摇摇头,小花凑到他身边闻了闻,不知道嗅到什么信号,立刻开始呲牙,瞿白连忙抱住它的脖子:“好小花,不要闹。”
身边小狗渐渐散去,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
“很多没报名的人也来了。”许绵伸出一只手挡在眉间,四处张望一番,道:“都挺面生的。”
瞿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丧气,抿抿唇,道:“小许哥,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去吧,先进大厅,然后穿过那边那个花篮往那边拐。”
瞿白就这样出发,本来可以不迷路,但听信了许绵的话,很快迷失方向,走廊上的指示牌又非常抽象,他只好求助工作人员带一段路。
卫生间在休息厅的尽头,左右两边一边一个,中间是一排镜子,厅中央摆着一排背靠背的软皮沙发座椅,壁龛中的香薰无声无息地释放着清甜温和的淡香。
瞿白拐进去,有两三个女生坐在镜前补妆,还有一个男生坐在沙发里,听见动静,齐刷刷地回头看他一眼,又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
“你们谁要到闻赭联系方式了,我出五万买。”
“五万?你打发要饭的呢,好不容易这个地方不用别人引荐,交点会费就能进来……谁缺你这点钱。”
“你出五十万也没用,我都撞到他身上去了,还不是没搭理我。”
瞿白原本不欲偷听别人讲话,可还是忍不住在听见“闻赭”两字时停住脚步。
他扭过头,发现这几张面孔并不陌生,其中一个竟然是刚才弄脏闻赭衣服的女生,她一改之前恬静温柔的模样,拔高声调,烦躁地将粉饼拍在桌上。
沙发上的男生哼笑着:“行了,姐姐们,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你们到是真下的去手。”
“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你们这种手段哪里够格。”
女生冷哼一声:“不然呢,像学校里那些十六七的小姑娘一样给他递情书吗?”
另外一个翻了个白眼,道:“你好到哪去,以为牵条狗来就能搭上话?刚才谁说的,觉得家犬和您家小狗有缘,我差点笑出声来,说话就说话,非要屎盆子镶金边。”
“想不到,这年头还有捧狗的臭脚的。”
三对一,男生落了下风,彼此都很看不上眼,互呛了几句,瞿白在一旁听得很不舒服,这些人把闻赭当什么?
他隐隐有一点明白闻赭为什么不愿意来了。
要去卫生间必须经过他们,瞿白板着脸,刻意放慢脚步,心想,这些人来搭讪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闻赭身边,肯定认识他……如果他们来要闻赭的联系方式的话,他一定不会说的。
“诶,那边那个。”
撞人的女生从镜子里扫见他,头也不抬:“去给我倒杯水,你们这什么服务态度,看不见我杯子空了?”
瞿白猝不及防地站住,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吗?”
女生很不耐烦:“这儿还有别人?”
瞿白慢慢生出一些被轻视的愤怒,羞恼地反驳:“我不是工作人员。”
“不是就不是呗。”女生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忽然定在他的脸上:“诶,你……你是不是那个……”
认出他来了?瞿白微微抿起唇,知道他是闻赭身边的人就好,不过,就算跟他道歉他也不会交出联系方式的。
女生转过头,对着同伴道:“他是不是盛星娱乐那个男团里的老幺,长得有点像呢?”
同伴还没说话,另一边的男生先开口,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呛一句:“你真是老了老了眼睛也不中用了,明星能穿成他那样,浑身上下有二百块没,一股穷酸气。”
女生听了也不急,慢悠悠笑一声:“老?怎么,你是活不到二十了吗,小弟弟?”
她在“小”上加重了音调,男生显然被刺激到,碍于身份又不能破口大骂,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忽然转过头,朝瞿白撒气:“看什么看,赶紧滚。”
瞿白鼓起勇气:“这里是公众区域,你不能叫我滚……你太没有礼貌了。”
男生冷笑着冲他扬了扬拳头:“谁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小心我叫工作人员把你赶出去。”
瞿白憋着一口气,恨道:“我走正门进来的……我才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噗呲——”女生捂着嘴笑了起来,从镜中看见男生脸色铁青,火上浇油:“哎呀呀,某些人不会几十万的会费都出不起吧,真是一点也不穷酸呢。”
“谁出不起这点钱了。”
男生面子挂不住,被瞿白歪打正着,俱乐部会员一次可以带两位亲朋,他不想为这八字没一撇的搭讪机会交钱,是和朋友拼团蹭别人的卡进来的。
他瞪着眼睛,盯着镜子中女生们姣好的面容,神色有些扭曲:“呵,神气什么,一群整容脸,谁知道你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女生仍旧不紧不慢地补着妆,也不搭理他,转向同伴,笑眯眯地重复:“哪里来的呀?”
同伴很配合,刚吐出一个音节,又故作浮夸地捂住嘴:“哎呀哎呀,可不能被他知道,不然……不得那样啊。”
她最后半句话没有说全,很嫌弃地“咦”了一声。
“……”男生做好了她们恼羞成怒的准备,却没想到被人轻飘飘地驳了回来,一时间火气上头,黑着脸站起身:“你再说一遍。”
“怎么,还想动手?”
“你这么想听,就拿手机录下来,回去慢慢播。”
“你他妈的,你们几个……”
男生的脏话淹没在一声呵斥中,休息厅门口,一位年轻秀雅的女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三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走近,神情严肃:“先生,这里不允许大声喧哗。”
男生一肚子话憋在嘴里,惊疑地看着来人,显然是认识,顿了半响,一改蛮横的语气:“周小姐。”
周贝钰冲着他微微点头,眼睛里却无笑意,吩咐道:“小葛,去查一下今天谁是违规进来的,连带着会员本人全部取消资格。”
她声音轻柔,讲话却不留余地。
男生顿时面色变得很差,匆匆打过招呼,赶在被人请走之前迅速离开。
三个女生互相看看,毕竟目的不纯,搭讪失败,也不好继续在这里纠缠,只好也拎包走人。
只剩瞿白一个,他见没有人理会自己,按计划去了卫生间,出来时,那位周小姐还没有离开,正抱着一只小狗,亲昵地跟它说话。
“安吉拉,今天有没有听话……听说你交到了新的好朋狗,玩得开心吗?”
瞿白余光一瞥,忽然顿住,犹豫着上前:“你好,请问这是你家的小狗吗?”
“是呀。”周贝钰抬头看他一眼,神色温柔,轻缓地抚摸过安吉拉的后背:“你认识我们?”
“好巧!”瞿白感到惊喜,原来她就是可卡布的主人,他开心地道:“我们家小花很喜欢跟它一起玩。”
“小花?”周贝钰笑意盈盈地道:“我们安吉拉可不轻易交朋友呢。”
“她们今天一整天都黏在一起,关系很要好的。”
周贝钰支着下巴,她一松手,安吉拉便扭过头,顺势舔了舔瞿白的手腕。
“她很喜欢你呀,这样吧,小花主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可以约着一起出来玩。”
瞿白连忙摆手:“那个,我不是小花的主人,联系方式的话要问我们家少爷。”
“少爷?”周贝钰重复一遍,似乎是觉得有些新奇。
“嗯嗯,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带你过去找他吧。”
周贝钰看着他,慢慢道:“好。”
两人一狗穿行过长廊,沿途的工作人员都会跟周贝钰问好,瞿白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俱乐部就是她家里开的。
“主要也是为了安吉拉嘛,希望它多交点朋友,地方安全,也不用担心有人投毒什么的。”
“哦哦。”这有些太超出瞿白的理解范围了,他只能囫囵附和。
拐过弯,瞿白仰头向楼上看,二楼窗户边,闻赭果然已经回来,他心中一喜,不禁加快脚步迈上楼梯,有些兴奋地道:“少爷。”
闻赭去换了一件新的衬衫,旧的随便搁在一旁,听见声音,懒懒地掀起眼皮,瞿白压制住莫名的雀跃,赶紧介绍:“少爷,这位是……”
“闻赭,真的是你?”
周贝钰的声音赶在他之前响起,她慢一步从楼梯处上来,弯着一双笑眼:“我说‘小花’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真是太巧了,我们很久没见了吧。”
小花原本围在闻赭脚边,见到好朋狗,立刻迈着碎步奔过来,周贝钰见状,也将安吉拉放下,温柔道:“去玩吧。”
闻赭倚着沙发,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淡淡地应道:“好久不见。”
周贝钰完全不意外他的冷淡,拍拍瞿白的肩膀:“如果是闻赭的话就不用啦,我们是有联系方式的。”
“哦……这样啊。”瞿白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两人,愣了半响,慢吞吞道:“原来你们认识呀。”
“是呢,认识很多年了吧。”
周贝钰越过他,坐到距离闻赭不远不近的位置,将碎发挽到耳后,熟稔地问道:“你自己来的,怎么没叫越阳他们?”
闻赭:“不是。”
周贝钰动作一滞,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前半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瞿白:“噢——和你们家这位小员工一起,玩得怎么样?他说你们家小花和我们安吉拉关系很好呢。”
闻赭:“是么。”
他十指交叉,随意地叠在身前,道:“隐私性一般。”
周贝钰伸手作投降状:“改,明天就改成跟津铭一样的引荐制。”
意识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再需要自己,瞿白觉得他应该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很沉,很不想走,闻赭忙着说话,也不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瞿白低着头绕到不远处坐下。
闻赭换下来的衬衫上就在一旁,他想,反正也是要给他的,不如先把污渍处理干净。
瞿白伸长胳膊捞过衣服,掏出湿巾仔细地去擦那片痕迹,但不知是衣服材质问题,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污渍变得越来越大。
另一边,周贝钰聊过两句,忽然叹一声:“真是不巧,下个月我就要带着安吉拉去留学,早知道她们会玩得很好,就早点见面了。”
闻赭“嗯”了一声,回答地有些心不在焉,余光里,瞿白安静地将他的衣服摆在膝头,正小心地蹭着什么。
“不过,说起来,要不是你当年休学一年,今年也到了上大学的时候吧,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
“刺啦——”
非常细微的一道声音被周贝钰的说话声盖住,闻赭偏头,看见衣服从中间裂开一点,瞿白的手顿在半空,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颊,仍能看出面容僵硬,趁人不注意,飞快又心虚地瞟来一眼。
这呆头鹅。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周贝钰忽然轻声唤他:“闻赭。”
“嗯?”闻赭回神,撩起眼皮看她,他知道周贝钰无缘无故不会过来打招呼,渐渐失去客套的耐心。
她看上去有些踟蹰,但犹豫一下,还是道:“……今天天气不错,安吉拉很喜欢坐船,不如我们俩个带它们一起去湖上转转。”
她邀约的声音不算小,闻赭下意识地扫了瞿白一眼,他听到了,但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手指虚虚地从衣服的破洞处抚过,很徒劳地想要将坏掉的地方修复。
“不……”
“其实是……”赶在闻赭拒绝前,周贝钰无奈地打断:“其实是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关于我母亲的遗产。”
闻赭蹙了下眉毛,半响,点了点头。
交谈需要至少私密一点的环境,周贝钰看了一眼瞿白,以为闻赭会叫他离开,但闻赭却什么也没有说,站起来,示意她到露台上去。
太阳渐渐西斜,好在夏日天长,四点钟的天光依旧明媚,微风吹来临湖特有的凉爽,瞿白低着头,终于意识到这件衣服再也没有办法补救,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沮丧。
小花玩累了,卧在一边休息,许绵点了四份甜品和两份饮品,正举着手机拍《二十五岁c9延毕之后不读博不上班给小狗当住家保姆的一日vlog(拒绝被优绩主义绑架特别版)》
大家都很忙碌。
瞿白垂着脑袋,偶尔晃晃膝盖,在心里安慰自己,闻赭今天能陪他出来已经很好了,不去湖上玩也没有关系,毕竟他也是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比如今天晚上回去之后,他还要给林小曼打中午没有打的电话,把校服翻出来清洗,然后和管家伯伯一起看暑期档的大结局。
——眼前出现一双熟悉的球鞋。
瞿白慢慢地眨了下眼睛,抬头动作也很慢,闻赭伸手盖在他的眼皮上,他不知道去哪里洗了手,掌心很凉,夹着淡淡的薄荷烟的味道。
“去划船。”
瞿白耳朵轻轻动了动,装作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模样,蹭一下鼻尖:“哦,还有这件事呀,我差点忘记了。”
闻赭挑眉,松开手,周贝钰跟在后面,她显然心情很好,声音也轻快了不少。
“去吧去吧,我叫他们把船备好。”说罢,像是要卖女儿似得抱起安吉拉:“你们要带它去也可以,它很习惯坐船,可以和小花作伴。”
闻赭攥着瞿白的手腕把人拽起来,扭过头,慢慢地道:“不,就我们两个。”
◇第40章
在与闻赭共同游湖后的某天晚上,瞿白做了一个梦。
那天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他下船的时候差点摔进水里,闻赭很紧很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第二天起来被攥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淤青。
但这并不算什么,所以瞿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梦见鲜花在湖底次第盛开,幽深黑暗的水下变成旖丽的梦中花园,他从木船跌落,悬在水中,娇妍的花瓣自他身旁环绕纠缠,变成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捂住口鼻,攥住胳膊,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拽入湖心深处。
窒息感和下坠感过于强烈,瞿白从梦中惊醒时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但更麻烦的是一些身体上的变化。
瞿白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第一次梦到如此确切的场景,他感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抬头看了眼书桌上的闹钟,然后跳得更快了——他又又又要迟到了。
开学不过一周,他已经迟到过两次,每次都是因为忘记给电动车充电,以至于不得不奔跑下山。
今天也来不及吃早餐,他慌慌张张地赶到山下,挤上早高峰的地铁,在短暂又漫长的四十分钟里,他倚着栏杆眯了两觉,被晨起买菜的大妈要求让座一次,险些被踩掉鞋两次,最终从中年人的啤酒肚中艰难挤出,得以喘息。
从地铁站上来就是学校的大门,视野非常开阔,从门口能一眼看到广场上锃锃发亮的雄鹿铜像,粗壮繁茂的鹿角昂扬向天,气派奢华的大门上,鹊鹿中学几个字闪着熠熠的金光。
伴随着鸣笛、刹车声与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学生从四面八方涌入,头顶上的喜鹊振翅掠过,悠闲地落在树梢。
瞿白像一粒芝麻,混入人流很快消失在门口,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超跑从道路尽头驶来,不慌不忙地停在门口。
闻赭拎着书包下车,手里拿着一个老式保温水杯。
忘带水杯忘带雨伞,怎么不把自己忘在家里。
一路拎到教室,同桌姜凡卿和前桌裴越阳都在睡觉,闻赭坐下,把那个水杯摆在桌前。
他给瞿白发了条消息,叫他过来取,但一直到中午也没有人回应。
看了眼定位,应该是将手表放到了走廊的柜子中,一直没有拿出来。
不过中午的时候便在食堂见到,闻赭坐在二楼栏杆旁,看见瞿白小跑着从门口进来,拿过餐盘,混在人群里,双目炯炯地盯着某个窗口。
食堂的菜品各方面都很一般,定价这么贵纯靠不要脸,所以每周三一楼的打折菜品对于一些成绩优异但家庭贫困的学生来说非常友好,当然也包括瞿白。
只见厨师按下窗口按钮,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锅鲜香浓郁的油焖大虾热腾腾出炉,瞿白的眼睛蓦然一亮,如同一只迅猛的小兽,猛地地冲了上去……然后被两个并行的女生撞到,弹开,踉跄着退后半步。
这一步就失去了先机,等瞿白再奋力挤进去,油焖大虾早就卖完,只剩一只可怜的虾头躺在盘中。
周围人渐渐散去,他一手端着空餐盘,一手拿着饭卡,和虾头面面相觑,顿感悲伤。
裴越阳一手拎着三瓶橙汁,哼着歌往回走,目光扫过闻赭的脸,忽然顿住,半响,“咦”了一声,贱兮兮地凑近:“你笑什么呢?”
闻赭的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都被他发现,立刻抿平,不冷不热地道:“没有。”
裴越阳不死心地看他刚才看过的方向,环视一圈,精准地发现俊俏得仿佛跟周围人不是一个图层的瞿白,登时大喜:“哎呀,这不是我们小白宝宝嘛。”
他立刻扭身:“我去把他叫上来一起。”
姜凡卿还没过来,闻赭余光再次移向下方,裴越阳好似一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背着手溜达到瞿白附近,装模作样地打量着窗口菜品,然后有预谋地向他移动,故作不小心地撞上,一脸惊喜地打招呼。
食堂过于吵闹,闻赭听不清他们讲话,收回目光。
很快瞿白就被他拐上来,像被歹徒挟持的人质,无助地坐在闻赭对面,很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夹一粒米送进嘴里。
裴越阳慢一步在他身旁坐下,不知为何表情变得有些不忿,瞪了闻赭一眼,又不解气地夺过他身前的果汁,递给瞿白。
“来,小白,给你喝,我们不理他。”
说罢,还对闻赭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啊,天天装得一副正经模样,私下竟然那么虚伪。”
他意指明显,但闻赭懒得搭理他,桌下的腿不声不响地抬起,轻轻踩住瞿白的鞋。
瞿白一抖,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深。
“说我?”
姜凡卿从裴越阳身后冒出,蹙着眉头:“你发什么瘟?”
裴越阳啧了一声:“说谁谁知道,竟然要求我们小白在学校里不能理你,真是不可理喻。”
闻赭一挑眉毛,心中恍然,怪不得瞿白这些天跟精神分裂似的,在学校看见他就装不认识,也不要求坐他的车,好像两个人完全不了解不熟悉,彼此地域不同语言不通,陌生的就像两个物种。
回到家之后却又第一时间找管家问他回来没有,书包都不放就跑到书房里巴巴地挨着他,说什么很想他,下午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平常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现在却见不到,很受不了这样……
闻赭花了几秒思考,能构成此误会的言论,只有开学前夜,他从老宅回来,瞿白一天没有见到他,在卧室门口就开始喊“少爷,少爷”,闻赭换过衣服出来,顺口提了一句:“在学校别这样叫。”
这个笨蛋。
闻赭脚下加重一点力气,瞿白一顿,弱弱地抬头看他,也不敢躲,眨着眼睛求饶。
闻赭心中冷呵,把腿收回来。
二三四楼都是自助式食堂,瞿白的餐盘里只有一份可怜的小青菜,裴越阳搭着他的肩膀,半强迫地揽着他去逛了一圈,盛得满满当当地回来。
“谢谢你,越阳哥。”
裴越阳投喂得很满意,拿了一双新的筷子,从自己未动的饭菜中夹了两块排骨给他。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闻赭夹一口青菜,越发觉得裴越阳像只啰嗦又神经的老母鸡。
面前忽然伸来一双筷子,夹着一只虾放在空余处,然后又迅速地收回去,闻赭掀起眼皮,瞿白有点紧张:“少……那个呃,同,同学,你怎么没有肉,给你吃。”
同学?闻赭的嘴角刚扬起一个像素点便倏然顿住,搁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瞿白。
“噗嗤——”
裴越阳侧着耳朵听得哈哈大笑,甚至顾不上解释闻赭臭毛病多,从来不吃食堂的荤菜,他斜斜地搭着瞿白的椅背,黑眼珠一转就是一个坏点子。
“小白呀。”
瞿白茫然地投来一眼。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裴越阳冲着姜凡卿抬抬下巴,瞿白先看一眼闻赭,见他没有反应,才犹豫地点点头,小声叫:“凡卿哥。”
姜凡卿“嗯”了一声,犹豫几秒,把桌角的酸奶推过来。
裴越阳憋着笑,“你再叫我。”
瞿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偏着头,小声道:“越阳哥。”
裴越阳险些憋不住:“那他呢?”
这显然令瞿白感到一丝为难,但裴越阳毕竟是闻赭的朋友,瞿白还是配合,试探着道:“……同学?”
“……”闻赭把腿伸长,狠狠地踹了一脚裴越阳。
“哈哈哈哈哈哈——”裴越阳笑得几乎坐不住,连带着桌子都跟着一起震颤,惹得一直很老实吃饭的姜凡卿恶狠狠地站起来,不顾他的叫唤把人拖到另一张桌上。
一顿鸡飞狗跳的午餐吃完,瞿白顶着困意在校园里溜达消食,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打个哈欠,走过一个拐角,余光忽然瞥到熟悉的身影,瞬间醒盹,利索地躲回去。
在心中默数几秒,他又悄悄探出一点头。
闻赭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头顶是茂密繁盛的海棠树,枝叶交错投下疏漏的阴影,他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上的水杯。
水杯有一些旧,看着还很眼熟。
是他的。
瞿白一呆,倚着墙壁上思忖一会儿,不太清楚他和闻赭现在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应不应该过去拿。
没等想明白,熟悉而又冷淡的声音便倏然响起,拐过弯钻入他的耳中。
“出来。”
瞿白微顿,慢吞吞地走出去。
四面安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挨挨蹭蹭地挪到闻赭旁边。
“少爷,你把我的水杯带来了。”
闻赭不冷不热地瞥一眼:“你是谁?”
还要装不认识?瞿白微愣,挪远一厘米,很老实地指指水杯:“……我是失主。”
闻赭:“……”
闻赭阖了阖眼,感觉自己的血压高了,道:“很巧,我也丢东西了。”
瞿白立马站起来,道:“你丢了什么,我帮你找?”
闻赭丢的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瞿白一下子凑得很近,但等了一会儿,闻赭并没有说是什么,他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垂着眼皮……
虽然对闻赭要求他在学校里装不认识这件事表示非常的理解,全然的支持,但还是无法克制在心底生出那么一点点的难过和委屈。
闻赭撑着长凳,身体微微后仰,忽然拽着瞿白的校服领带把人扯近。
“不知道……也许是一只小狗。”
他的手指摩挲着领带的布料,刻意放慢语调:“你见过吗?”
瞿白微怔,片刻,耳朵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挨着他坐下来,很小声地说:“少爷,有别人在的时候我可以不和你讲话,但是我们不要一直装不认识好吗?”
闻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装不认识?”
“那一天晚上,你说在学校不要像在家里一样。”瞿白怔怔地看着他。
闻赭一顿,忽然意识到他这方面似乎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敏感,也许之前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被其他人嫌弃、冷落,命令要在外面装不认识,没准就是那个该死的厉修禾,所以听到那句话才会先入为主,又习以为常的误会。
“我没有名字?”闻赭让他把腿抬起来踩着石凳边缘,掌心很轻易地攥住他的脚腕,用湿巾把鞋面上的鞋印擦掉。
“可是,可是……”
瞿白慢了八百个拍子,终于反应过来,小心觑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同学也可以。”
“……”瞿白忽略他的挖苦,半响,看着恢复干净的鞋面,忽然抿着唇笑一下,自顾自道:“好吧,那我就这样叫你。”
◇第41章
“闻赭。”
瞿白从右边叫一声,过了几秒,又跑到左边。
“闻赭。”
闻赭把他从马路边拽回来,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将肩膀上的书包摘下挂在他脖子上。
“我拿下来前不许说话。”
这句话如同封印,瞿白终于停止喧哗,屏住呼吸,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闻赭拨通裴越阳的电话,今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这学期要修的课程是游泳,他翘课没去,放学铃一响便走出校门,在门口等待的时候,偶遇在路边闲逛不回家的瞿白。
电话刚拨通,那边就传来裴越阳狰狞的求救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咕噜咕噜。
手机很快被姜凡卿抢过去,水声哗哗作响,他杀气腾腾地道:“等我一下,我把他淹死就出去找你。”
闻赭:“……”
电话“啪”的一声挂掉,闻赭转过身,瞿白还在原地cos书包架子,很有自觉地把双手背在身后,黑眸映着天边暮色,一副非常听话省心的模样。
他走过去把书包拿回来,冲着地铁站抬抬下巴,道:“回家去。”
瞿白没跟他挥手,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换回了熟悉的称谓:“少爷,你是不是还要等一会儿越阳哥他们?”
“嗯。”
“那我陪你等吧,等他们来了我再走。”
他说着迈出一步,站到闻赭身旁,跟他一起面朝学校大门,一副专心陪伴的模样。
闻赭动作微顿,沉默几秒,忽然拎起瞿白的书包:“跟我走。”
“诶,我们不等了吗?”
“不等,他俩认识路。”
他步伐很快,瞿白没有书包拖累,勉强可以跟上。
“那我们去哪呢?”
两人停下等绿灯,有电动车擦着马路边驶过,闻赭拽着瞿白的胳膊后退一步,道:“上次绑架你的地方。”
瞿白一愣,很快明白是哪儿,有点害臊,闻赭怎么这样,能不能把他的糗事忘掉。
“那我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呢?”
闻赭:“今天不回。”
“这样啊。”瞿白的声音略微有些迟疑,虽然这处住所离学校很近,但他还是更喜欢闻家庄园,喜欢他熟悉的卧室,不过既然是闻赭要求,他很快答应:“好吧,少爷,那我们明天再回去吧。”
玉棠华庭距离学校只有几百米,中途有一些学校门口常见的店铺,途径一家装修浮夸的冰淇淋店,瞿白忽然顿住脚步,隐晦地拉一拉闻赭的衣角。
“少爷。”
闻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
瞿白有点不太好意思:“我想吃那个。”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压低声音:“但是我不敢进去,少爷,你去给我买一个好不好嘛?”
“为什么不敢?”
瞿白很快地往里面瞥了一眼,踮踮脚凑到他耳边:“你看那边。”他小幅度地指了指里面一群打扮得花里胡哨跟两元店似的人,说:“我太土了,怕被他们笑话。”
闻赭拍掉他拿钱包的手:“要哪个?”
“就……”瞿白眯着眼睛看制作台上方的菜单,发现有人透过玻璃往外看,连忙偏过头:“呃……藻蓝椰奶的吧。”
闻赭发现,瞿白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口味,总是很乐于去尝试一下新的,没见过的东西。
他买回来,一直走出店里人视线之外,瞿白才放心地打开包装盒,挖的第一勺就送到他嘴边。
“少爷,给你。”
闻赭扫了一眼,偏头躲开,家里那些昂贵的进口冰淇淋他都不吃,更别说外面这些不知道加了多少香精奶精的东西。
瞿白只好自己吃掉,仔细地品尝一下,夸赞道:“味道很不错呢,感觉比家里的还要好吃一些。”
闻赭:“……”没有口味就算了,连品味也没有。
走进入户大厅,电梯正好下来,里面走出一位约莫三十岁的长发女人,见到二人,微微一愣,很快打起招呼。
“嗨,好久不见。”
闻赭冷淡地点点头,权作回应,瞿白跟在他身后,慢了几拍才对上号,赧然道:“姐姐,谢谢你上次给我们的面条。”
女人微愣,紧接着摆摆手:“嗐,谢什么,你哥哥付了钱的,没有白送哦。”
她赶在电梯门关闭前冲着两人微微一笑,暗含期待:“下次缺什么记得还找我呀。”
甫一踏进玄关,瞿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少爷,原来面条是你买的呀。”
闻赭淡淡地“嗯”一声。
瞿白:“少爷,你好聪明,我还以为那天要饿一晚上肚子呢。”
闻赭觉得他的赞美送出得太容易,好像闻赭只要会喘气,就能得到他的夸奖。
在每个学期里大部分的中午时间,他都会到玉棠华庭来吃饭、午休,厨师会赶在他放学前将一切都准备好,所以因暴雨而没有回家的那天,两人被困在这里,什么吃的也没有。
厨师过不来,外卖也一样。
冰箱里倒是还有一些食材,可惜拙妇有米也难为,闻赭从小到大别说进厨房,就连路过厨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在橱柜寻找一番,什么也没有找到,干脆决定不吃,走出厨房,才想起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瞿白被他赶去洗过澡,头发吹得蓬松翘起,出来后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中,一动也不动,似乎就打算在那儿待一宿。
闻赭不抱希望,问:“会做饭吗?”
他忽然出声,瞿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犹豫几秒,小声道:“会一点点。”
闻赭有些意外,道:“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闻赭打开冰箱,让到一旁,问:“会做什么?”
瞿白的目光从那些新鲜的蔬菜,生鲜上环视一圈,最后落到角落里的西红柿,以及旁边不知放了多久的半袋面条,微微红着脸承认:“其实……其实我只会煮面条。”
多余问。
闻赭双手抱胸,懒洋洋地命令:“去煮。”
他说完就回屋,也没再管瞿白在外面怎么折腾,等了十几分钟再出去,面条正好出锅。
瞿白为他端出来,面条盛在白瓷碗中,浅红色汤底夹着金黄的鸡蛋,卖相竟然意外的不错。
香味也很浓郁,闻赭那一整天心情都很差,中午吃得也不多,久违地感到饥饿,所以失去了一些稳重和谨慎,以至于咽下一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桌面上只有一个碗。
他抬头,瞿白站在岛台边,身上还围着滑稽的围裙,正紧张地盯着他看。
闻赭:“……你不吃?”
他话一出口,瞿白才仿佛意识到自己也要吃饭,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擦手,道:“我……我以为只让我给你煮。”
“……”闻赭搁下筷子,越过他走进厨房,还是晚了一步,煮面的锅都已经洗刷干净,餐台也擦得一尘不染,面条的包装袋躺在垃圾桶中,一根也没有剩下。
闻赭沉默几秒,走回去,瞿白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刚吃一口便忽然起身,犹豫着问:“是……不好吃吗?”
顿了一下,他攥着手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做别的……”
闻赭打断他:“好吃。”
他站在餐桌前,身后是厨房里空荡的锅,面前是吃过一口的面,无论哪个都不适合再安排给瞿白。
别说林小曼刚还在微信中恳请过他照顾瞿白,就算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坐在这里,闻赭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劳动成果,让做饭的人饿肚子。
他很少这样疏忽,以至于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尴尬。
但不过片刻,闻赭就想到解决办法,他拿起手机打开业主群,向同栋住户群里发送了一条高价购买面条的消息。
还好,对于他来说,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很快有人送来两大袋面条,出于某种微妙的补偿心理,闻赭还买了一些零食,价格很低,都怪这场雨,不然他什么时候送过这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瞿白不知实情,以为是邻居好心,很感激地对送来食物的人道谢,又去煮了自己的份,他也感觉到饿,直接把一包都下进锅里,没过一会儿就非常狼狈地端了两大碗出来,讪讪地道:“那个……我煮多了。”
闻赭终于能安心吃饭,瞥他一眼:“你不认识我?”
“啊……认识的。”
“我不叫‘那个’。”
他们太不熟了,瞿白抿抿唇,小声道:“少爷。”
闻赭没有说话,把买来的零食都推给他,“将就吃吧。”
他坐在离闻赭最远的位置,吃得很秀气,没有发出不雅的声音,但食量很小,艰难吃完一碗,不知道该拿另一份怎么办,犹豫片刻,向闻赭求助:“少爷……”
闻赭早就料到,示意他端过来。
他放下面条却还不走,一只手扶着桌边,闻赭又扫他一眼:“杵着干什么?”
他声音与平常一样,但不知道哪个词触到瞿白,他可能是感到害怕,紧张地退后半步,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了什么也听不清。
我长得很吓人吗,闻赭心想,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惧怕,尽管很多时候彼此之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去休息吧。”他尽量放缓语调,指指身后的次卧:“晚上你睡那间卧室,橱柜有新的睡衣和被子,都可以用。”
少说一句都怕他直挺挺地在沙发上干坐一晚上。
闻赭垂下头,正要继续吃,余光里瞿白的手却突然握成拳头,用力攥紧,仿佛积攒足了勇气,也没听到他的话,特别大声地在他耳边喊:“少爷,我说我要给你洗碗。”
闻赭:“……”
他手一抖,鸡蛋又重新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瞿白也被自己的声音惊到,慌张地捂住嘴巴,更显得脸颊小巧,双眸漂亮,从眼眶周围漫出浅淡的粉,惊颤地看着他,僵硬半响,慌里慌张地道歉:“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闻赭糟心地挥挥手:“不用,我自己来。”
他把人赶走,折腾一晚上吃了两碗凉面条,幸好味道还算不错,一直到今天也还记得一些。
◇第42章
瞿白换上拖鞋,在客厅巡视一圈,凑过来问:“少爷,我今天晚上还给你煮面条。”
他美滋滋地道:“我妈妈教我的独家秘方,是不是非常好吃?”
闻赭“嗯”一声,道:“你没别的想吃?”
瞿白被他戳中心事,有些羞涩地笑一下:“其实有一点想吃汉堡。”
“还有呢?”
“要是还能吃一点点炸鸡就好了。”
“没了?”
瞿白期待地看着他,笑道:“没啦。”
闻赭越过他:“都不行,晚上吃火锅。”
瞿白一呆,半响才反应过来,微微一恼,追上去用脑袋撞撞他的肩膀:“少爷,你怎么这样?”
“你欺负我老实。”
闻赭板着他的肩膀转过去,餐桌上,厨师已经把所有的食材都切好摆盘,各种荤、素菜以及海鲜铺满整张长桌,就连小料也在岛台上摆了长长一列,只等人齐便开火。
“既然你想吃,那给你点吧。”他递过手机。
瞿白探过身,默默地看了一圈,把闻赭的手机藏进自己口袋,装模作样道:“少爷,我不应该吃垃圾食品。”
闻赭轻哼一声,没再理他。
瞿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闻赭没有要回手机的意思,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他眼前晃了两下。
这个人太不爱说话,好不容易讲几句话还要拐许多个弯儿,瞿白已经对他有了一点了解,只要不禁止就是默认同意。
看他没有把手机要回去的意思,瞿白放心地走到阳台,手机密码是小花的生日,他熟练地解开,给林小曼拨去电话。
手机被占用,闻赭从包里翻出ipad浏览邮箱中的未读邮件,余光中瞥着瞿白的背影,看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慢慢蹲下,拨弄着阳台的兰花。
也许是在祈求林小曼早日回来。
林小曼的请假时间已经超过了她预估的半个月,前几天又找管家续了一段时间,闻赭找人查了瞿爱仙的就诊记录,确实是一个小手术,并没有其他病症,只不过老人年纪大,恢复得也慢。
幸好瞿白现在不再哭闹,也把大部分的注意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邮件没有什么重要信息,闻赭简单回复完毕,刚要关闭屏幕,阳台忽然发出一阵声响,瞿白闷头从里面冲出来。
结束的这么快?
没等多想,瞿白便径直向他走来,低着头,很突然地扑到沙发上,扎进他怀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闻赭微顿,卡着他的下巴抬起,看见他隐隐泛红的眼眶。
他的眼睫湿漉漉的,难过地说:“少爷,我跟我妈妈吵架了,她又跟我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给她打电话了。”
沉默几秒,闻赭轻声问:“是吗?”
他淡淡地抚了一下瞿白的脑袋:“那就不打。”
没想到他竟然支持,瞿白从他怀里抬头,立马鸣旗收兵,犹豫道:“但是,但是她要是跟我道歉的话……也许我是可以原谅的。”
小没骨气的。
闻赭轻呵一声,连带着胸腔发出震动,瞿白挨他挨得很紧,清淡的铃兰香混合着皂粉的味道在某一刻变得异常的浓郁,几乎完全掩盖了其他味道,他瞬间忘掉那股气恼,意识到此刻行为有些过于亲密,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
安静半响,没人开口,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姜凡卿,你这脾气真应该改改了……小白?”
裴越阳很做作地摆出一脸惊喜,先一步迈进来:“好巧,我们在这里遇见。”
他太热情,瞿白有点招架不住,结巴道:“不是,不是巧合,是少爷叫我来的。”
“我当然知道。”裴越阳一屁股坐在他跟闻赭之间,揽住他的肩膀:“你好呆呀,怎么这么可爱?”
他说完,又回头犯贱,搡一下闻赭,说:“你的待客之道呢,能不能去给客人倒杯水。”
“你在泳池里没喝够?”他身上一股消毒水味,闻赭不想挨着他,起身走向餐厅,经过姜凡卿时道:“怎么没淹死他?”
“下次一定。”
裴越阳毫不在意这两人当面讨论谋杀他的计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当当——猜猜这是什么?”
瞿白已经看到了盒子上的标签,但依旧很给面子地道:“越阳哥,我猜是项链。”
“哎——不好意思,疏忽了。”裴越阳把标签扯掉,瞿白敏锐地扫到后面的一串0,瞪大眼睛。
“给,和上次那个是情侣款,怎么样,越阳哥对你好不好?”
瞿白呆呆地盯着盒子里的项链,心里的零一个个蹦跶到个、十、百……十万。
他被价格吓到,咽一口唾沫:“不不不,越阳哥,这太贵重了,我还是不要了。”他慌乱地摆着手:“另外那一条我也还给你吧。”
“诶,不贵不贵,都是小钱。”
裴越扣上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道:“这样吧,等下次闻赭生气要揍我的时候,你就把拦住,就当是送我的礼物了。”
瞿白小心地捧着首饰盒,掀起眼皮看他:“越阳哥,少爷可能不会听我的。”
裴越阳勾勾唇角,摸一把他的脑袋,笑而不语。
“人呢,吃饭了?”姜凡卿在餐桌前喊一声。
两人走过去,瞿白趁裴越阳去调小料,紧紧地挨着闻赭坐下,给他看手里的项链,小声道,“少爷,怎么办,这个太贵重了。”
“我给你回礼。”
“那好吧……但是我还是要报答你的呀,我应该给你什么?”
“你少气我。”
“什么,我没有气你吧,我很听你的话的。”
瞿白回忆了一下,确认没有不听闻赭话的时候。
“是不是说过不让你随便碰我?”闻赭把调好的料汁放在他面前。
瞿白装他没说过,悄声道:“不要算这个嘛。”
旁边传来脚步声,裴越阳回来,拿着从闻赭酒柜中翻出的红酒,还有冰箱中的果汁。
“未成年不能饮酒哦。”
他挨着姜凡卿坐下,先给姜凡卿倒一杯,又给闻赭倒,最后拿过瞿白的杯子。
“小白,你看到了吗?我每天就是被这两个烂脾气的人欺压,被迫天天伺候他们,我的命真苦。”
隔着锅中蒸腾的热汽,瞿白举起果汁,裴越阳以为他要替自己说话,嘴里刚刚酝酿好感动的话,就听他道:“越阳哥,我替你伺候一个。”
说完就从锅里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闻赭的碗里。
裴越阳:“……”
姜凡卿笑起来,在桌子下面踢了裴越阳一脚:“还不谢谢人家。”
裴越阳瞪他一眼,转头又和颜悦色:“没关系,小白,其实我最想伺候的就是你。”
说完便开始殷勤地给他夹菜,瞿白食量有限,看着渐渐堆成小山的碗,呆了呆,求救似地去拽闻赭的衣角。
闻赭“啪”地打开裴越阳的筷子:“再不老实你就出去吃。”
瞿白原本以为闻赭只是在家里不怎么说话,没想到和朋友聚会时也是最沉默的那个,反倒是看上去很酷的姜凡卿并没有想象中的内敛,频繁地和裴越阳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
吃过饭,闻赭叫了人来收拾,然后和裴越阳走到阳台抽烟,瞿白不知道干什么,微微拘谨地坐在沙发中,偶尔偏头看一下游戏声音很激烈的姜凡卿。
落地窗外的阳台中,裴越阳递给闻赭一支烟,按下火机,猩红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又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他斜斜地倚着栏杆,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安静半响,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闻赭听懂了,但是没有说话。
裴越阳一哂,“那我换个说法,你把我们小白当什么了?”
闻赭有些不悦地看他一眼:“让你的嘴歇会儿。”
裴越阳手肘支着台面,开始哼:“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
把烟按熄在烟灰缸中,闻赭扭头就走。
“诶诶诶,别走别走,我真闭嘴了。”
闻赭被他拉回来,裴越阳又从烟盒中掏出一支,递给他,闻赭却没有接,抱着手肘,面无表情地站着。
晚风拂起他额角的碎发,落地门后的窗帘挡住客厅里的光,只有浅淡的月光照下来,落在脸上,勾勒出明明暗暗的变化。
“难得看你这么放松。”裴越阳微微叹一口气:“到现在你也不肯说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肯跟我俩说,总是一个人憋着。”
裴越阳说这话时,烟蒂已经燃尽,他没有回头,眺望着天边翻滚的浓黑。
很久,才听到闻赭的回答:“回去了。”
真是个犟种啊。
裴越阳翻了个白眼,抒情也没用,哪天非得把他吊起来抽,看他说不说。
“我最后再问一句。”
“你哪那么多事?”
他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停下脚步,没有走。
裴越阳回头看他,随口道:“你明年出去上学,带不带我们小白一起啊?”
闻赭已经转过身,笔挺的身影投到地上,仿佛什么也不能动摇,他沉默半响,就在裴越阳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平静而又冷淡地开口。
“不带。”
屋中,姜凡卿又输了一局游戏,眉间升起怒意,正要开始下一局,忽然一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瞿白。
瞿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姜凡卿想到什么,默不作声地往他那边靠近一些。
他手指微顿,退出开始界面,去游戏卡池抽了个十连,伴随着一阵金灿灿的特效,他不敢置信地放大屏幕。
猛然抬头再次看向瞿白。
瞿白保持微笑:?
姜凡卿把手机递给他:“你来试试……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