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
甘长风说，甘星病了。
生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又是在甘家，甘祁远不认为甘星会被苛待，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甘星才十八岁。”甘长风在书房里这样告诉他。
他用了很久的拐杖被搭在桌沿，甘祁远看着甘长风给自己泡了壶茶，他满头的白发，快看不见一根黑色了。
“我……”
“你聪明，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甘祁远垂起眼，轻声道：“对不起。”
捏着茶杯的手顿住，甘长风很深地吸口气，又叹气，像是万分纠结后终于做出了抉择。
“灵灵的病，好不了了。”他手有些抖，茶壶里的水溢出来一点，“我总是说我后悔，我对她太严厉，让她变得很叛逆，她变成今天这样，跟我脱不了关系。”
他很沉地呼吸，过了许久才说：“我又能陪甘星多久呢。”
“您会长命百岁。”甘祁远说。
甘长风愣了愣，接着笑道：“你倒是跟甘星学了一嘴的甜话。”
茶壶被他放在手边，他也不喝，靠在椅背上，深深看向甘祁远，这个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我本来想给甘星弄个信托，但想想，还不如你。”他眼神锐利，甘祁远已经很久没这种压力了，他听着甘长风自嘲的笑。
“我管了灵灵一辈子，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恨我，我不想甘星也这样。”
“他不会。”甘祁远打断他。
“他很乖。”
在生病的甘星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事的时候，他心里所有的防线就都决堤了，做错的不是甘星，是他自己。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八年，他给甘星的红包还剩下十三个，总要一年年送出去。
“等他病好了，就带他回去吧，回他想要的家。”
甘祁远沉声说：“这就是他的家。”
“行了，就欺负我老头子什么都不懂。”
甘祁远说不出辩解的话，甘长风又问：“小远，你老实告诉我，我让你照顾甘星，你是不是不乐意？”
“没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是实话，乐不乐意，他都做了，接甘星回家，生病照顾他，去学手语，他跟甘星一样，都姓甘，没有血缘却共同分享了同一个姓。
甘长风要是现在把甘星送去给别人照顾，他大概才不乐意。
一些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不过甘祁远仔细想想，算不上莫名其妙，既然跟甘星分享了同一个姓，那甘星再跟他分享点别的也是应该的。
公平起见，他也会分享。
甘星既然要做他的书包，没道理塞满了东西嫌重就扔掉。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舍不得。
……
甘星的病彻底好了后，总是有些恍惚当时那个梦，他偶尔推甘灵散步的时候会跟她聊天，用手语。
【好奇怪的梦，要是再做一次就好了。】
很舍不得呢。
甘灵面色虚弱，有些孩子气地看着他：“都说了看不懂。”
甘星红着耳朵不好意思起来，给她摘了朵花，放在甘灵腿间的薄毯上。
推妈妈回家，跟她一起吃点心好了。
保姆阿姨做了好吃的糕点，他跟甘灵分着吃，甘长风告诉他，说明天甘祁远来接他回去，甘星像块木头似的站着，嘴巴里的东西都忘记咽。
“就这么高兴？”甘长风有些不满：“又不是没见过。”
见过吗？
明明很久没见了的。
上次见还是在梦里，思念快把他压垮。
他就这么等了一晚上。
甘星在手机上问。
【哥哥有谈恋爱吗？】
【没有吗？】
【没有对不对，所以才来接我回家。】
【我很想哥哥。】
【生病果然很管用。】
怎么管用呢？
大概就是每次生病都能见到甘祁远。
甘祁远来接他的早晨天气一反常态，下了点细细密密的小雨，甘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后，在客厅里看见了穿着一身黑大衣的甘祁远，眼睛陡然酸得厉害，跑下楼就要抱，被甘祁远不动声色地拉开。
甘星失落地垂着头，甘祁远贴着他耳朵无奈道：“出去再抱。”
他这才高兴。
甘长风嘱咐了几句，说空了回来吃饭，甘祁远答应了。
车停在院子里，甘祁远撑了把伞带他上车，甘星根本忍不住，不管不顾地在伞下抱住甘祁远。
伞面滚落的雨水砸湿了甘星的裤腿，甘祁远无奈之下只能用亲吻来换他上车。
甘星红着脸缩在后座里，眼睛里是被雨淋湿的痕迹。
“跟外公再见。”
甘星陡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告别，懊恼地责怪自己没礼貌，连忙打开车窗朝屋子里的甘长风挥手。
绵密的细雨随着风铺在他脸上跟嘴唇，他伸着舌头舔了舔。
甘祁远把窗户关上，甘星有一肚子话要说，但现在没什么比跟甘祁远回家更重要了。
【哥哥，雨怎么是酸的？】
他很好奇。
“酸的你也舔，不怕烂舌头。”
甘星急急捂住嘴，甘祁远在后视镜里看他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心想，烂掉就烂掉，反正他会跟着甘星一起，有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