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就是，你有
杨宇辉从海城东站出来，绚丽多彩的现代都市在他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泛出五颜六色的光，他站了会儿，找到海城大学的牌子，跟着做志愿的学长学姐。
初来乍到，心里总有些恐惧，不过他人高，一般人难看到他的表情。杨宇辉面瘫，推了推眼镜，拒绝身高还不到他肩膀的学姐帮忙搬行李的热心举动。
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圆圆鼓鼓的蛇皮口袋，里头是自家弹的棉花做的被子，一床有十斤。
学校有卖，杨宇辉提前对海城大学做了一个全方位的严谨了解，而后掰着指头算了算，东西还是自己带划算。
这里物价贵，杨宇辉全身兜里只有半个月生活费七百五十块，另一半七百五十块要等他爸妈卖了谷子再拿给他。
不过杨宇辉不打算要了。
很快，他加了学校勤工俭学的群，什么食堂打饭啊，代领快递啊，送货上寝啊，杨宇辉都干。
理工科的课多，这些时间占的都是杨宇辉早中晚吃饭时间，即便这样，时间管理大师杨宇辉还能每天抽空一个小时去新加的篮球社团和朋友们打球。
海城大学的军训因天气太炎热推迟到十二月，杨宇辉看着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一边嚼馒头，一边享受着只有自己的孤单。
他从初中就开始住校，八人寝，吵吵嚷嚷，话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杨宇辉擅长在喧闹中安静，大概是他从小听爸妈吵架练出来的。
他爸的嗓子高亢，他妈的嗓子就是十几只鸭子一起叫。
这边一叫，那边圈里的鸡鸭鹅跟着叫，后门的老狗也开始吠，屋顶有猫蹿过，杨宇辉就坐在瓦房房檐下，看自己的书。
坐得笔直端正，大门还要敞开，路过的人一瞧。
哎呦，老杨家两个这么闹腾，生出的崽真是又斯文又乖静。
杨宇辉就在这样的环境和夸奖中长大，他爸妈最常对外人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家宇辉从小就让我们省心，吃饭不用人喂，吃饭不用人教，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天放学回来就知道把作业拿出来写，不用人喊。”
渐渐地，杨宇辉成绩越来越好，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面瘫。
他爸说：“儿啊，人活这一辈子，不争口饭争口气，你要好好读书啊，考个好大学！”
他妈说：“儿子，规规矩矩的啊，在外头别惹事，一点别惹，人吃亏是好，人哪有不吃亏的。”
是以，杨宇辉闷头苦读。
初二那年，头一次被班主任叫去在星期一朝会上做演讲。
杨宇辉发育好，个子高，蓝白色校服穿得板正，胖胖的班主任垫了垫脚怕他的肩。
杨宇辉面上稳如老狗，淡淡点头，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下。
“没问题的老师，主题是什么。”
班主任：“个人发挥咯，最好脱稿哈，讲讲你的学霸学习经验什么的。”
杨宇辉继续点头，“好的老师。”
转身的时候，手指在细细地发抖。
杨宇辉使劲按住。
演讲那天，万幸话筒是连在台子上的，杨宇辉单手撑住，稍稍弯腰，额角冷汗直冒。
迟迟没开口的几秒钟，脑子一直在想，自己的名声要毁了。
高冷学长、面瘫学霸杨宇辉，从小埋头读书，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校服里的腿在打摆子。
最后，一段还算流利的演讲终于憋了出来，除却中途发了几道意味不明的气音，还算流畅。但杨宇辉深受打击，后来反思，开始学着和同学交流，玩耍，担任了班主任说服他好久都没干的班长，逼着自己锻炼。
至此，在大场面杨宇辉至少不会打抖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严重，更明显的反应。
脸红。
从耳朵根红到整张脸，一点一点的，肉眼可见的，杨宇辉观察了，这个毛病只在自己跟同龄异性说话时会犯。
他妈又生得白，杨宇辉遗传，就更明显。
杨宇辉对此采取的举措是，能不和女生讲话就写字，能不面对面就让人传话。
十九年，长了一张女朋友看起来很多的脸的杨宇辉，跟女生的交流不超过十句。
当然，脸红也不是瞬间脸红。
遇上女生拦着他告白递情书，杨宇辉察觉到苗条，冷着张脸先人一步开口拒绝，可谓是毫无余地毫无风度，步履匆匆走掉，无人知晓再多说一句他就要脸红了。
生理性的，不受控制。
杨宇辉吃过药，加上行为训练，现在能够做到说五句话。
听到同学谈论自己在外的威名，杨宇辉眼不离书，淡淡一笑，甚妙。
——
按照杨宇辉的自我规划，大一大二劳逸结合，大三大四奋力拼搏。
结果开学没多久杨宇辉陷入了迷茫。
他是个好男孩，实实在在的，好，男孩。
连个男人都不算。
杨宇辉自我测试过，连跟女孩说话都不能，别说一点接触了。他想，上天让他这样，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既然和女生不行，那和男生呢？
读了十九年书，近十年都在封闭学校中长大的杨宇辉，一上大学，发现自己是天生做gay的料。
在他见到自己那个开学一个月后姗姗来迟的室友时，杨宇辉承认，心脏在拉警报。
注意！注意！请注意，女生！请注意美女！
头发偏长，能把整个后颈遮住，看得出来发质很好，有香水的味道，露出来的侧脸跟画一样。
也的确是画的。
杨宇辉看到了很明显的上挑眼线。
女的？？？！
怎么会出现在男生寝室！？
杨宇辉还没说话脸爆红，因为看见了此人因为前倾身体，而露出来的一截细白的腰。
“美……”杨宇辉咬了一下舌头，“女子，你是不是走错寝室了，这是男，男生……”
女子是老家有些年纪的人叫年轻姑娘的称呼。
天呐，美女子，杨宇辉羞愤地恨不得当头撞死。
话音一落，那人诧异地回头，杨宇辉就知道他不是女生了。
他有明显的喉结。
杨宇辉松口气，脸上开始一阵红，一阵白。
好漂亮，脸开始红。
哦，是男的，脸红消失。
不行，很像女生，脸红。
可的的确确是个男的，脸白。
“你他妈叫我什么？”艾贝贝把刚拿出来的衣服一砸。
杨宇辉赶紧道歉。
艾贝贝嚣张地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抱臂上下打量他。
杨宇辉拿出一贯稳如老狗的招数，姿态嚣张的艾贝贝身高只到他脖子处，秉着友好的想法，朝艾贝贝淡淡点头。
艾贝贝哼了一声，率先伸手，自我介绍，“艾贝贝。”
杨宇辉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指尖刚碰到，艾贝贝就把手收了回去。
“杨、杨宇辉。”
“噢……杨宇……辉啊。”艾贝贝说，“我知道嘛。”
他把辉那个字咬得很轻，听起来就像杨宇。
那么就是，“洋芋、土豆、马铃薯呗！天下谁人不识君，哈哈哈——”
“哈、哈。”杨宇辉跟着傻笑两声。
“笑个屁。”艾贝贝翻个白眼，收拾东西不理他了。
身着军训服的杨宇辉一股正气地钻进厕所打算洗洗睡觉，手臂撑墙，深深呼了几口气，脸颊滚烫。
脱了衣服才发现换洗衣服没拿帕子没拿，热水也没连，杨宇辉洗完冷水澡，胡乱一抹，出去后，脸到脖子还是红的。
站在镜子面前一照，见不得人，难怪刚才室友盯着他的表情很怪异。
＿
艾贝贝不好相处。
开学第一周没有军训，一个月的军训就往后挪了，艾贝贝最后几天来，口号有问题，站姿有问题，衣服穿得不整齐。
因为他的长头发和臭脸，教官爱把他提出来，让艾贝贝感到非常不舒服。
一次，因为没有把腰带系紧，黑脸教官怒喝一声，“系好，拉到最紧！”
艾贝贝不动。
“旁边同学，帮他！”
杨宇辉因为姿势正，听指挥，声音洪亮单独站旁边做示范，闻言无声叹气。
“报告！教官，我跟艾贝贝是室友，他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帮他。”杨宇辉道。
教官挥手。
杨宇辉跟个标兵似的板正，走到艾贝贝面前，艾贝贝死死盯着他一双手背晒得黝黑的手，血管明显，摸在他腰带上。
艾贝贝的帽子往前栽，挡住他的眼睛，他看不见杨宇辉，杨宇辉却能清晰地看见他下半张脸。
特别白，很漂亮。
艾贝贝抬起头，咬牙切齿小声喊：“土豆！给我住手！”
杨宇辉手一抖，怎么办，艾贝贝的威力比女生的还要大，不跟他说话，看一眼就会脸红。
杨宇辉呼吸颤抖，先解开，他这双手拿的东西都粗笨，在家里干农活，在学校握的笔都比一般人的粗。笨手笨脚，直接勾了一下艾贝贝的腰带，薄薄的军训衣服下，艾贝贝的腰又细又韧，很明显地朝他栽了一下。
艾贝贝淡色的唇也在抖，看上去气得要吃人了。
杨宇辉懊恼，额头直冒热汗，低声说：“抱歉……”
杨宇辉稍微弯腰，脑袋垂着，双手在艾贝贝腰侧，然后圈到前面，给他扣紧了一点。
简直是酷刑，汗水流进眼睛，又疼又痒。
终于弄好了，艾贝贝已经把下唇咬出来一个深印子。
该死的教官又开始发话，“最紧！最紧！什么是最紧不懂吗？！”
艾贝贝这个暴脾气，忍无可忍，要把腰带扯下来砸过去。
这样干对艾贝贝没好处。
今年军训就剩几天了，要是教官使绊子，明年还得受趟罪。
据杨宇辉暗中观察，艾贝贝这两天煎熬无比，再来一个月他肯定受不住的。
一急，直接将艾贝贝按在腰带上的双手握住，柔软的触感，热热的温度，杨宇辉开始打摆子，一瞬间神游天外，他觉得自己失去了语言功能和行为能力。
一回神发现自己把艾贝贝按在怀里，一本正经地跟教官胡说，“报告教官！艾贝贝中暑晕倒了！”
好男孩杨宇辉，长了一张浩然正气的脸，极具欺骗性，说话中气十足，通红的脸别人只以为他是训练太认真。
艾贝贝懵了。
教官也懵了，指天，阴的。
杨宇辉声音从胸腔里震，艾贝贝头晕眼花，杨宇辉重复之前的话，“教官！艾贝贝今天身体不舒服！”
教官狐疑，“那行……你带他去医务室？”
杨宇辉郑重点头。
艾贝贝灵机反应眼睛一闭，身体一软。
杨宇辉松口气，一鼓作气把他公主抱起来而后快步跑出方队，到了主席台附近遮挡处，杨宇辉找个台阶，脚踩上去，艾贝贝就坐他腿上，没动静靠着他。
杨宇辉晃了几下人没醒，以为他晕了，登时着急，“艾贝贝？艾贝贝！”
艾贝贝缓缓睁眼，直勾勾盯着杨宇辉，一字一顿道：“死、gay。”
“我不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