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快点回家
深夜，周宣临到家，习惯性关掉有人为他留的夜灯，反锁。
走廊里一间房的灯光忽地熄灭，巧合得像是提前说好。
他假装没看见刻意为之的小心翼翼，一如往常目标明确，经过门口时脚步匀速，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
在他带上房门上，一双踮起的脚尖略显失望，落回原地，袜子在地板上一拖一拖，跳回到床上。
周宣临打开平板，先点开记账软件。
这周没有兼职收入，存款数字不变，离集训的钱还有很远很远。
他决定暂时先不去考虑可行性的问题。
他把大灯关了，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这灯是他上小学时用的，光源已经微弱，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圆形区域，也照见了一张迷茫的脸。
即使主观不愿意，但是一旦放空下来，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躲在卡座里的原璃怯生生不时抬头望他一眼的样子。
周宣临动作顿了顿，开始回想，他之前也会去那种地方写作业吗？
笔尖不自觉地敲了一下，他被反弹的触感惊醒，被迫中断情不自禁将原璃的行踪和自己强行扯上关系的幻想。
QQ上突然传进新消息。
一个补课班认识的挺久没联系的同学，先寒暄了几句，随后直截了当地问：“兄弟，你还在画画吗？”
周宣临：“在。”
“那太好了。啊，不对，你在上高中吧，你也知道我们中专的对你们的处境一无所知啊，忙不忙？”
他不明其意，但是为这样的坦然略微放轻了戒心，只回道：“还好。”
“那你周末的时候有没有空闲时间，哥们想找你约个急稿。你先把最近的画给我看看吧。”
周宣临将近期随手的涂鸦发了过去。
很快，同学先接连称赞了几句，发了好几张人物的三视图和面孔过来，细节部分还有特意标注。
“我下下周要去线下，都想好了要做什么样的物料，临到头被无良画师鸽了，靠！情况紧急一时也找不到有这种质量的稿位，我真的无语，这破跑单费是只对单主生效的？兄弟我这个上加急，价钱你看着报。”
“加急是什么？”
“你没接过稿啊？”
“没有。”
“……”
周宣临琢磨了一下工期，还剩一个星期，一整张大插，他之前从来没尝试过这种限制性很强的看图说话，同学显然也顾虑到这一点，对话陷入了僵持。
想了想，周宣临抢先给出了态度：“我今天能出一个草稿，如果你觉得满意，我再继续细化下去。”
之后又补充道：“不收钱。”
清晨，他泡在暖融融的阳光里睁开眼。
门外又是小心的敲门声，这次很克制，只响了三下。
彻夜未眠，精神疲惫至极，他眼里布满红色的血丝，枕着的手臂麻痹不堪，那三声响动，仿佛把出走的神智拽了回来，他踩在地上才又感到踩在实处。
可能是因为习惯，抑或是把话说开，门外的人也不再执着了，乖乖又等了一会儿，就迈步离开了。
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走远。
他熬了通宵赶工的草稿得到回复。
老同学言简意赅难掩激动之色：“太行了！！！”
“捡了个天降的便宜，要不我还是给你点稿费吧，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这才慢慢呼出去，嘴角有一丝他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勾起。
“不用。”
“嗯，那我接着细化。”
他不是圣人，之所以多番拒绝同学要付费的好意，第一是不确认自己的水平，是否能稳定地完成需求，第二是比起赚钱，他更想得到长久获得稿费的市场信息。
熬了一个星期后，周宣临成功做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乙方，在同学的帮助下，他通过了国内一个较为平民的约稿平台的画师审查，渐渐了解了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这里的单子数额都不大，他同人OC来者不拒，像一棵树苗一样贪婪又疯狂地汲取一切营养，成长的速度令人咂舌，在极短的时间里收获了足够庞大的作品积累，和聚沙成塔的稿费。
钱少的人更容易事多，他从来就不是愿意惯着人的脾气，遇到傻逼客户，忍了又忍看在对方给钱的份上才给一句冷冰冰的“感谢约稿”。如果是实体的交易，他真会抬起手把人丢出去。
他发现为难他的其实不是千奇百怪的约稿要求，而是情绪价值这事。周宣临明晃晃约稿主页为数不多几个没给五星评价的毫无例外都是：
“画得很好，但是态度真的好一般啊！”
周宣临：“。”
就因为我没有喊你宝宝吗。
他烦躁地敲下。
“嗯，谢谢约稿。”
又花了一周的时间，他拿精度更高的四张图极其丝滑地过了平均稿价更高的平台，忽然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亲。”他面无表情地敲，“宝，先填要求表格哦。”
【蓝色章鱼卖萌.jpg】
他自己先恶心了一会儿，但恶心着恶心着慢慢就调理好了。
父母无暇他顾，没人留意到周宣临眼下的黑沉，他完全放纵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甚至称不上有多喜爱的工作，帮助周宣临在一整个假期里，积攒下了一笔很可观的数目。
他的笔尖冒出火星，甚至在创作时放弃思考，成为一台流水线上的画画工具，只为了在最短的工时里最快地画完订单，日夜颠倒，不知疲倦。当他有一天停下来时，他发现他离最初设定下的目标越来越近，却又好像更远了。
高二的开学日，周宣临明明听见了闹钟声响，身体沉重得动不了，于是还是睡过，睁开眼时距离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仅剩下一个多小时，烦躁不堪下他还是决定去学校点个卯。
他在手机上打了个车，却没看出有多着急，去冰箱里有条不紊地拿了面包牛奶，脸色冷淡地站在玄关换鞋子。没成想一只脚力使大了，把其中一只球鞋踢得更远，他耐着性子要去够，哪个角落里伸出一只小手，顺溜地给他捡了回来，周宣临猛地吓一跳，和坐在换鞋凳上的原璃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还在这？”惊讶过后，他略朝这乖小鬼斜了斜眼，分了点余光。
原璃见他要走，稳重地快步跟上，像个小挂件似的坠在身后。
周宣临个子高，全力向前走时要跟上其实是有点费力的，但原璃跟得像一阵风，丝毫不让他人会起一丁点将他视作累赘的想法。
“开学考。”原璃说好就紧紧闭上嘴，试图不让喘气声泄露出来，“提前交卷了，就回家，看见你。”
周宣临找到了对应的网约车车牌号，正在马路对面，意图掉头过来。他看到原璃仍旧不走，抱着一个小小的书包，脚上还是刚换上的拖鞋，呆呆地望着他。
“……”他最终转身，惜字如金般，“回去吧。”
原璃朝前走了一步，此时一辆分不清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电动车直冲冲朝二人撞过来，速度极快还不懂转弯，吓得周宣临一瞬间心脏飙升，什么都不想了，猝然一把抓住了他家小孩，猛地带到怀里。
疾驰的风从脸前飞速刮过，周宣临的手机就在这一下被撞飞了。
“对不起。”原璃吓一跳，下意识蹲下来捡。
周宣临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应这句道歉，沉默着看着自己出于本能反应揽住原璃的那只手，喉头滚了滚，好像不耐烦一样避开原璃的目光，拿回手机。
恰巧在抽回的那一瞬间，屏幕亮了一下。
原璃好像看到了一条蓝色的软件提示，APP开头的第一个字是“米”。
他正要揉揉眼睛看清楚，就被坏脾气地打断了，而且周宣临发现他看到的是这条信息后，从一开始的飘忽，无所谓，无动于衷，忽地被击中了一样，空洞的、后怕的目光转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在原璃心里，无比神圣的、能创造出无数他做梦都幻想不到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手机边缘的碎玻璃，连玻璃刺进去也查无所觉，在胳膊的掩盖下无人知晓地颤抖着。
只是一部摔落的手机，周宣临就站在他面前，却好像碎开了一样。
“你。”周宣临气急败坏，他有一百句说出来都会让人难堪的话，可是他放在嘴边千百遍，最后只是来来回回地吞吐气息，到最后一遍，已经无法从空气中汲取任何氧气。
他抬起双手完完全全地遮盖住双眼，心绞得很疼，既落魄，又丢脸。
“脚没事吗？”声音很闷。
“什么？”原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宣临捂着脸，又重复了一遍：“脚没事吗。”
因为原璃穿的是拖鞋，光裸的脚面上甚至没有袜子覆盖。而那些飞溅的玻璃，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扎穿他的脚背。
“我没事。”原璃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你还好吧。”
“嗯。”
等到周宣临全然平复下来，原璃再也无法从周宣临身上捕捉到刚才哪怕一点点崩溃的样子，只有眼睛残余了血红。
他扬手招了招，说：“你走吧。”
继而随口又问：“有钥匙吗？”
意料之中地，原璃又点了点头。
“行。”他说。
原璃惊觉，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周宣临说过话了。不知道他手机里的陌生APP是什么内容，站在对方为他划定的安全线里，没有任何窥见他疲倦面容的机会。
原璃站在停滞了很久的车窗外，那扇窗户却始终没有降下来。
那层深黑色的障壁横亘在他们之间，直到前方绿灯通行，周宣临也没有再打开玻璃，假装厌烦实在丝丝入扣地叮嘱，快点回家。
“怎么回事。”他象征性地抠了抠耳廓，偏头转向一旁。临到班门口，果然意料之中被逮了下来，老师恨铁不成钢又问他，“你校服呢。”
他转回来，POLO衫的立领翻得乱七八糟，只有蓝色的边缘能浑水摸鱼当一当校服。
周宣临做出承诺：“我明天真的会穿的。”
老师用不信任的目光扫了他好几眼，最后把一张纸塞到他怀里。
周宣临一看，是转班同意书。
她狠狠道：“早就签好了，你自己不见人影！好好和家里人说，你妈这周会回来，我跟她说了，不会动手，你装也装得乖一点，说两句好话。你和我不是说得特别好吗，怎么不跟你自己亲妈讲讲那些理想抱负？”
“一遍就够恶心人的了，还要再说一遍啊？”
周宣临的班主任和他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难言的默契。她会责怪和处罚，从不徇私，却处于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缘由，替周宣临在父母面前瞒下了其他“出格”的事迹。
师恩大过天，周宣临的耳朵她想拽就拽：“你还想不想艺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