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应激反应
他拿完咖啡就马不停蹄地去会议室做笔记。
这条路他不说走了上千遍，也走了几百遍，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一刻一样，脚下很轻，心情雀跃，像是即将飞起。
他还是不能够很好的理解这样身心轻盈的感受，所以他选择先记住。
虽然原璃对周宣临保证“尽全力不会让他们毁掉你的原画”，但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忐忑的。他固然尽其所能，但全力以赴，也未必意味着最后能够得到好的结果。甚至他一人的努力并不能够达到整部作品的成功，这是他在踏入这一行业时学到的第一课。
“小原，什么叫做团队协作？”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长又直的小木棍在地上画圈，不无骄傲地说，“我来教你跳房子。”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裤，像开屏一样兴致勃勃地展示，却从未关心身后，漂亮的像木偶一样的小男孩身躯纹丝未动。隔了许久，才像是经过了剧烈挣扎似地伸出大拇指轻轻地弯了弯。
好的。
一片漆黑中，原璃抬眼看向投影仪。
他能看出周宣临和导演的意气相投，无论是对于分镜的想法还是分集结构的排布，尽管他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周宣临不委屈自己强制对不喜欢的东西表现出兴趣，导演遇到知音，也滔滔不绝地提出想法，正如原璃一开始就一直在强调的，他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会议从天亮开到天黑，周宣临说得不多，偶尔点一下头，也会提笔替原璃改掉一些记错的专有名词，到最后签完合同，站起来温文尔雅地握一下手，欺骗性极强。
“我们公司的福利是很好的哈，大家一定会合作得很愉快的哈。大家都是为了作品……”
导演很开心，正打算一路相送，原璃却忽然想起来什么，出声喊住：“临老师。”
“你这边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会尽量达到……”
原璃：“从下周开始，你要来公司坐班。”
“尽量达到……啊？”导演一懵。
原璃翻了翻员工守则，亮出明细给他们看：“对的，您开始承担单集作监工作后需要来公司坐班，准时待机，我们会给您安排好合适的工位，这样比较方便各部门的沟通。”
导演挠挠头：“好像是有这一条。”
周宣临狡猾地移开视线：“我有自己的工作节奏，和大家不太匹配，要不就算了吧……”
原璃戳了下圆珠笔：“是下午才起吗？”
“就餐时间也对不上……”
“吃早午饭？”
周宣临从喉咙眼里艰难挤出几个字：“公司八字和我不匹配，没什么灵感，可能会画不出来的。姚导你不知道，有的人天生就不能上班。”
原璃在背后掰手指：“上次摄影等电子版等疯了，把软件窗口拆没了。”
周宣临：“……”
“上上次动检会议漏出一个像素点，开车去隔壁市抓原画抓了仨小时。”
周宣临：“……”
原璃发誓刚开始绝对没有逼迫的语气，说着说着忽然怒目而视：“您还是纸质作画。”
周宣临莫名其妙被猫咪炸毛呲了一下，清了下嗓子，感到有点大事不妙，试探着：“几点？”
原璃：“十点哦。”
周宣临后背发凉，乞求着看向导演：“您能替我做主的吧。”
愉快呢，福利呢，满足要求呢？
原璃幽幽地一齐看向导演。
导演卡壳半天，脸上出现几个巨大的“爱莫能助”，搓搓手：“还是要听我们小原的。”
猫咪拥有最高话语权。
原璃送他下楼，“我向你保证，只持续到这个项目完结话递交那一天，顶多一个月的时间。”
周宣临一言不发。
这次可能是麻了。
连闪着金光的眼镜链都霎时间黯淡。
“准时上下班？”他确认道。
“是。”原璃把他绑来工位上，至少要承诺正常的劳动工时。他会让周宣临准点下班，就像他不会再给周宣临安排要熬一整个晚上的工作。他潜意识里不想要再看到发烧晕倒在地上的周宣临，而自己没有能力开车送他去医院，一边看着他犹然发红的眼睛，一边躲在后座上颓然地听雨声。
周宣临看了下手表，把要上楼的原璃拽着帽子调转回来，唯手熟尔地塞进了副驾驶。
他启动发动机，打开空调，却没急着上路，神情带着报仇后的释然感。
他敲了敲主副驾驶座之间的车板：“六点，你下班了。”
原璃反应了一会儿才转头来看他，说：“好的。”
他挥了挥手：“老板，再见。明天见，记得准时来。”
原璃推门要下车，周宣临悠悠地按上中控锁。
“我上次说过了，这周一起回家。”周宣临在嘴里咬了根烟，却没有点燃，车厢和嘴里顿时蔓延起同一片苦涩的味道，“忘了吗？”
原璃微微垂下眼，像是瞬间皮肤上生长出尖刺，他反驳得很克制，声音微弱，但是坚决：“我从没答应过。你没有询问过我的意见。”
周宣临点头，可能是幻觉，让原璃听出了一点笑意：“不称呼您了？”
原璃把头缩进围巾里，冷得不近人情：“你刚刚说过了，现在是下班时间。周宣临，把车门打开。”
空调温度逐渐攀升，周宣临脱了累赘又碍事的风衣和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把嘴里干抽的烟塞进车载烟灰缸里。看得出他平常极少驾车出门，烟灰缸里空空荡荡，几乎可以称得上干净，只有零星几个烟头。
“周宣临，”原璃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回忆起高中时和他一起在小巷子里和混混打架的情形，他的手不明显的小幅度颤抖，不轻不重地往车门上又砸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道，“开门。”
车上空间闭塞，他几乎没有空挡呼吸，水流向上蔓延，强有力地压迫胸膛。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无助。
即便是极度愤怒、难看、纠结、痛苦等等情绪的表现，也很难会像原璃此刻的神情一样，呼吸骤停骤起，眼球不自然旋动。周宣临在阴影里亲眼观察到了一切，皱紧了眉头。这不像是什么生理上的疾病，从症状上来看更像是ptsd等类的心理疾病。
他脑海中一道闪光猝然而过，一片滞涩的白雾自胸口弥漫开。
“原璃。”周宣临别过眼，好整以暇地喊他的名字，不再是原制作，也不是小原老师，“你微博的特别关注到底是谁啊？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值得你崇拜的画师吗？”
周宣临好的时候让人觉得特别帅，但有些时候真的很气人。
原璃咬紧牙关，看向周宣临的目光仍然是请求，而不是愤怒一类的其他情绪。
“想让我滚是不是，是你求我回来的。”
原璃什么时候说过让他滚了？他压根不会用上这个字眼。
他猛地扬起头，指甲在门缝边长长地划了一道，眼睛瞪得很圆，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他有办法掏出那册情绪记录本，他会在黑色的圆圈里重重地写一百个无助的周宣临。
周宣临不仅曲解人意，更自顾自指挥道，“安全带系上。从现在开始到十二个小时之内，叫我哥哥。蒋女士也想看到成为魔法少年的小原，我们应该一起实现她的愿望，对吗？”
半晌，原璃才问：“是命令吗？”
周宣临状似轻蔑地点头：“是的。”
原璃说：“明白。”
原璃机械地扯了下安全带，掌心忽地被包住了。
周宣临把藏在车载储物箱和身上能找到的所有烟全部塞进一个烟盒里，放在原璃手心，摊开，又五指收拢，扎扎实实握好。
“帮我拿着吧。”
烟盒棱角分明，尖锐硌在原璃掌心里，他使劲一握，四面的壳子骤然收扁。
原璃忽然眼前泛红。
“不用还给你了吗？”
“嗯，不还了。”
“戒烟是好事。”原璃认同道，又深深吸了口气。
冷静的分析，理性的对待，客观记录和存档从指端到脚尖的身体反射，解开、剖析、挣扎，在这一刻全部暂停。
他忽地无法分析出自己眼睛一片模糊的原因，更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这片模糊也将以往从未分出过精力走出自己认知的周宣临一并拖了进来。
接触至今，原璃全部的言行举止，触发了周宣临从未设想过的另一个念头，震得他心中的世界地动山摇。他对心理学没有了解，更不知道妄自找出的名词是否专业，可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都让周宣临非常，非常难过。
警报声嗡鸣。
原璃抬起这双眼睛，去看周宣临，说：“好。
我们小原也是魔法少年吗？
周宣临没有看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说让他不要难过，只是在等待红绿灯时双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