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完全属于你
“表弟，这种床能习惯吗？”周宣临慢慢打量了他全身上下，无一不写着娇生惯养。定了定神，他最终下定决心，“你睡床，我打个地铺就好。”
“可以的。”原璃看着一方石头砌成的床，不算小，但硬度逼人，“我们可以一起睡。”
周宣临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微微闪避，“还没成亲，对你不好。”
城里来的小少爷端坐在石床上，面色发红，四周刚晒过的被褥上浮动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蜷缩起身子，双腿屈起，不自在地跪坐住，仿佛确实是高坐明堂上，待字闺中的新嫁娘，掀开纱帘一看，俨然一副男子的面孔。
他们祖辈有亲，不严格地论一论，他可以喊周宣临一句表哥，然而他却受母亲之托下嫁，婚事虽然没全部过完明路，一切都在不言中，却被人如此点破。
不好意思看，却悄悄地用余光观察着周宣临后颈上的晒伤，心道，此人寻常一定十分辛勤，不是那种坐吃山空的懒汉，尽管也合过庚帖，但，总归是第一次见面，他便从村口一路将他背了回来，一路上原璃感受到旁观的目光，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虽然害怕，但……也有些说不出口的欣喜。
他打定主意：“那，什么时候成亲。”
周宣临背过身，不直接去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带信来了，母亲说……让你亲自回。”
“好。”他郑重应道，掀开帘就要出去。
“表，哥，”原璃怯生生喊道，“那床被子，好像是新的。”
一针一线，都是新的，仿佛是专门为喜事添置，他看着心颤，不敢乱动。
“随便用。等我回来。”
等他走后，原璃果真将那被子展开盖在脸上，好好地睡了一场午觉。
他延续现实，把这个梦做到尾声，忍不住笑出了声，忽然就醒了，发现床头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他端起，走出去，看两人在榕树下吃饭，周宣临嘴角悄悄弯起了几不可见的弧度，意料之中：“我就知道你这个点一定会醒。”
周爷爷则是一脸已经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样子：“谁知道你们在玩什么。”
满脑子都是鬼主意的两人不约而同纷纷投向彼此一眼，内敛点的弯着腰笑，诡计之主明目张胆地大笑。
周宣临问他：“好玩吗？”
原璃回想角色扮演的设定，认可道：“我觉得还挺真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知道他有没有借他人之口讲些未曾说过的真心话，尽管知道只是闹着玩，却奇怪地真的激得原璃一阵兵荒马乱。
他手臂雪白，吓得周老头赶紧往他们屋里放了两盘蚊香，天一黑，就剩两个红色的光点，不停地闪烁。
周爷爷这里条件不好，只有一间屋子也确实是事实，原璃脑子里还是古代婚前见都没见过一面、第一面就一见钟情的种田设定，蜡烛已经吹熄了。
晚上九点，窗外阵阵虫鸣。
爷爷睡得更早，周宣临已经习惯这样的作息，原璃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翻来复去睡不着。
“热？”
原璃吓一跳。
熄了灯后周宣临早就闭上眼，他还以为已经睡着了，但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都是神志清明。
“有点。”他抓了抓手腕，那里有点痒。
周宣临找出枕头下的蒲扇，他半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若是旁人来看，也许会觉得他是个十分不耐烦且没有耐心的人，点点清风拂过原璃的脸，他却越发燥热。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什么一直在做、从一开始就在做、能证明你的艺术人格和追求的，完完整整一个原始文件都舍不得删掉的东西，别人得不到、偷不走，永永远远都属于你的东西，有没有？”
摇晃的蒲扇停止了。
周宣临不再扇，他抬起手枕在脑后，像是一个被审问的囚犯，投降一般，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警官。
“有。”他答道。
原璃眼里亮了亮。
但很快，周宣临又说：“不是你吗？”
别人得不到、偷不走，永永远远都属于你的东西。
原璃咬牙切齿。
他翻身坐起，压在周宣临胸口，用手肘抵住他的咽喉，眼底是沉默的燃烧的火焰。原璃狠狠盯住那双眼睛，定定地，用他自己的方式，一字一顿地说。
“我很想你，我每天都想见你，我看快要疯掉了。”
在名誉、前程、梦想，和你的名誉、前程、梦想，都不复存在的每个日日夜夜。
原璃的梦想就是因为周宣临而存在的。
当他的信仰消失了，他也就被毁掉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说他燃烧的炽热的理想，下颌猛地被人紧紧按住，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对他最温柔的人狠狠地咬向他的嘴唇，他的骨骼很用力地被按压嵌进了这具压制住的身体，骨骼每一寸都贴合，仿佛全部来自同样的灵魂。
原璃保持着原本坐着的姿势，只是越来越失去力气，他已经问了最后一次没有得到回答，他就不会再问，只要紧紧盯着他就好。
连呼吸都被完全掠夺，他目光空得不像话，到后来，只能茫然地失去焦点。
月亮被云遮住。
“你每一次……每一次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用这样的眼光。”周宣临捋了捋额前因为紧张汗湿的头发。
“怎样呢？”原璃轻声问。
“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不怕。”周宣临抹开他锁骨上垂下来的水，一呼一吸道，“都特别想上//你。”
原璃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两片方形的东西来。
他从下高铁起，就一直揣在口袋里，死死地，死死地攥住。
好像也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决心。
这太容易了。
他只要认同他身体和心理的全部本能。
他握住表面的锯齿晃了晃，双唇轻启，一张一合，冷静地像在说下一周的cut方案。
“不是要成亲吗？”
“表哥？”
晨曦刚起，木屋旁就多了一大捆劈好的柴。
“他进县城了，说要给你带点糖的。你咋就醒了？坐。”
“谢谢爷爷，”原璃看着那垛柴火，眼睛躲了躲，“先不坐了。”
不知为什么，分离太久的惴惴不安，因为一直想要确认的终于尘埃落定，竟渐渐在这个他梦里常常出现的远方，温和又幸福地化解了。
而今，这里对他，不仅仅是周宣临的流放之所，最终抹去了那层阴霾，奶黄色的光暖融融地融化掉了，像一团糖一样，包裹住他。
“云太太，最近我家里出了不少事，没能及时和你联络，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下周……”
编辑，发出。
“在想什么？”
“有点心疼。”原璃还是心疼，“他的手只应该去画画，有疤，也有茧，我摸到了。”
周爷爷看了他几秒，最后说：“总有一天要被宠坏的。”
“谢谢爷爷，不会的。”
原璃先勉强吃了点东西，其实不大饿，开始搜肠刮肚种田文的主角第二天早上起来要干什么。
哦，洗衣服。
带着一个木头的捣衣杵，和一点点皂角，就可以洗得干干净净的啦。
下定决心就去干，他当机立断就回到房间里，翻找有没有他可以包办的衣服。
原璃忍不住莞尔，这下更像成亲了。
他找到冬天遗留下来的一件白色羽绒服，可能天气回冷，早晚断断续续地还要穿，结果就一直拖着没洗，到现在快要入夏了，袖口还有些脏污。
可以搓一搓，晒一下，最近天气好，一天就能干。
原璃做了一件洗衣服之前一定会做的下意识动作。
他伸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掏了掏。
还真的有东西。
他一伸手，两张机票。
这就真的很像是上完飞机之后随手塞在里面的了，纸又没什么存在感，估计周宣临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
原璃不应该看的，他也没有窥探的习惯。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冥冥中注定，有什么驱使，鬼使神差地，他浏览起登机牌上面的文字。
全世界的航司都把登机牌设计的一目了然，因为它也具有提醒人行程的效果。
原璃只多看了一眼就把全部的信息全部计算清晰。
5月29日。
那天有什么特别吗？
是一个周六，那有说明了什么？
原璃慢慢歪过头，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事实。
5月29日，周宣临乘机，从A国到本国往返。
准确来说，还要加上前一天的凌晨，和后一天的深夜，就像原璃前往A国那样，早在他之前，周宣临就坐这样的班机，独自一个人完成了一个轮回。
他去干什么？
他坐在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尾灯在闪烁时，在想些什么呢？
或许在想，去赴一个或许没有明确答案的约。
一个约定。
什么样的约定。
“你确定他是在拍你吗？L.”
“需要谨慎考虑一下你的自设和OC互动的关系，是有必要的。L.”
“我收得心安理得，希望你花出去的时候也是。L.”
“很崩溃，很想要花钱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你的家人。L.”
“你下周会来吗？L.”
一场约会。
“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可以勉强一听。L.”
“你发给我的目录清单里，学校门口的拌面就不错，我也是那所高中毕业的。L.”
“他知道了吗？L.”
“要告诉他吗？L.”
满含笑意的声音，连装模作样的自称都忘记了。
“顾客，你知道这种行为在我们圈子里叫作什么吗？”
“叫作梦女。”
他自我创造的城堡，是和另一个人共同完成的。
他全部知道他的思念和迷茫，疯狂地，陪他做完了这场梦。
在分别的这些年间，他说不出也看不清的思念无处排解，忽然想起高中时为了鼓励周宣临艺考的小秘密。
约稿，本来只是给补贴外快的一种方式。一道又一道说不清的重压下，他又捡起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悄悄地养着一个原创人物，并且私心给他身上的一切特征和故事都带上了周宣临的衍生。
他遇到了一位非常好的画手，他对约稿一窍不通，对约稿圈的每一句黑话和规矩都一无所知，对对方无比包容，予取予求，慎重到可怕，甚至会优先接他的稿子，就这样完成了许多个世界观里都在好好生活的周宣临。
他保留了这个秘密，没有对周宣临全盘托出。
这个设定对原璃的意义，就像是养了一个具有他特征的孩子，甚至约了很多辐射和世界观，他甚至做成了实体，镭射票、明信片流沙麻将，陪伴在他身边的好像是周宣临，又好像不是。
而现在原璃突然发现，他在捏的这个OC，以周宣临为原型的OC，而全部的这些年来，周宣临都在帮助他完成这个愿望。他陪着他一起，酿造着这个疯狂的小小心愿。
他们一起养着这个孩子，陪着他长大，看他仗剑天涯。全世界不会再有比原璃和周宣临都更加了解他的父亲。
哪怕这段贯穿他艺术生命的制作可以成为他始终在创造这个人设的证据，在被攀咬和污蔑的他也没有选择拿出来，而是小心地珍藏着这份他自己没有办法去用任何词汇概括的心意。这是独属于原璃的宝贝，是他的世界，任何人，就连和他一同协作的自己，也没有亵渎的权利。
爱是什么，他始终不能够理解，然而，执着去追问的东西，早就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