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安
142.
“你要试试吗？”
慕言何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扫在我耳后，动作间忽然感到颈后擦过一片柔软，我吓得一激灵，又开始挣扎。
“……试什么？”我声音都变了调。
“试试你会不会跑。”慕言何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用温柔语气说危险台词的人不是他，“逗你的。”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慕言何眼疾手快地扶住我：“吓到了？”
“您觉得呢？！”我瞪他，“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
“不是玩笑。”慕言何认真地解释，“如果你真的想跑，我真的会试着学……”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现在更想跑了。
慕言何笑了，在我掌心落了一个实打实的吻，然后说：“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跑。”
我：“……嗯？”
“因为……”慕言何话音一顿，眼神变得柔软，“你舍不得。”
我仰着脸看他，很快又低下头去。
他说对了。
我是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虚假但温暖的世界，舍不得这份不该属于我的好，更舍不得……慕言何。
“所以，”慕言何揉了揉我的头发，“别跑了，好吗？”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涩。
“慕言何，”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偷渡客，靠剧透生存的骗子，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废柴。
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我抿了抿唇，只以为他又在逗我，只是觉得我反应好玩才这样。
“我不知道。”半晌，他给了我这样一个答复。
这个答案让我更难受了。
“但是，”他接着说，“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吧……”我小声说，“总得有点什么……”
“那你呢？”
慕言何反问，“你喜欢我吗？”
我噎住了。
我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他我会紧张，听到他声音我会心跳加速，被他触碰会浑身发烫。
但这能算喜欢吗？
还是只是吊桥效应？只是依赖？只是……趋于想好好生存下去的本能？
“我不知道。”我把他的答案还给他。
慕言何点头：“嗯，这就可以了。”
“可以什么？”
“我们都有不知道的事情。”他说，“但这不妨碍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我瞪大眼睛，“我们这就在一起了？！”
“不然呢？”慕言何挑眉，“我都告白了，你也接受了，这不算在一起？”
我第一次见识到慕言何的无赖！
“我什么时候接受了！”
“下午。”慕言何理直气壮，“我问你能不能吻你，你点头了。”
“那是……”
“那就是接受。”他不给我辩解的机会，“在我们家，接吻等于确认关系。”
“这什么家规啊！”我大受震撼。
“刚定的。”慕言何说，“就刚才。”
我：“……”
无赖。
太无赖了。
143.
依旧难见周公的夜晚，罪魁祸首也依然是慕言何。
慕言何喜欢我？
慕言何真的喜欢……我？
那个我笔下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那个设定里对爱情毫无兴趣的男主角，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啊？
这不科学。
这不合理。
这不按剧本来！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冷静！他是你儿子！你怎么能对自己儿子有非分之想！
小人B：可是他好帅，他对我好，还说喜欢我……
小人A：那是假的！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他崩坏了！OOC了！
小人B：但我的心动是真的……
小人A：……
小人B赢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
完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慕言何了。
而且是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144.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了灯光。
慕言何还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慕言何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他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又禁欲。
我真是女娲随手洒的泥点啊……羡慕嫉妒馋。
“怎么还没睡？”他摘下眼镜。
“睡不着……”我说，“您呢？”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他招手让我过去，“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他腿上坐下。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我想挣扎起来，却被他牢牢按住。
“别动。”他低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我僵住身体，一动不敢动。
早知如此，我就不进来了。
这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
慕言何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落在颈侧，轻轻蹭着。
“徐霁，”他轻声说，“你身上好香。”
“就、就沐浴露的味道吧……”
和你身上的一样好吗……
“嗯。”他说，“很好闻。”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腿软。
“你脖颈后面有一颗小痣，”他一手箍着我，一手轻轻摩挲过他说的地方，“你知道吗？”
我瓮声瓮气道：“我后面又没长眼睛，当然看不到……”
他闷声笑了，然后在那一处啄吻了一下，说：“我看得到。”
“呃……慕言何！”我惊得又开始挣扎。
“抱歉。”他飞快地道歉，然后依然死死把我圈在怀里，我根本挣不动。
我：“……”
安静了几秒，他又说：“明天远航的事就要收尾了。”
“这么快？”
“李震狗急跳墙，发了那条短信，我就让人提前动手了。”慕言何说，“明天上午，消息就会全部爆出来。”
我心情复杂：“他会怎么样？”
“破产，负债，可能还要坐牢。”慕言何淡淡道，“商业欺诈，非法集资，够他喝一壶了。”
“……哦。”
“还是觉得我太狠了么？”
“不是……”我摇摇头，“自作自受。”
“对。”慕言何收紧手臂，“所以别同情他。”
我没说话。
其实我并不同情，只是……物伤其类。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都是异类。只是他选择了错误的道路，而我，遇到了慕言何而已。
我们都是配角，他是反派，我是无名路人，甚至算不上是配角。
“徐霁。”慕言何突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找时间出去旅游吧。”
“旅游？”
“嗯。”他说，“去个安静的地方，你喜欢的，就我们两个人。”
“您不用工作吗？”
“工作永远做不完。”慕言何说，“但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
“……好。”
我没再问，只是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它的体温。
这个怀抱很温暖。
真的温暖。
145.
早餐后，慕言何去公司，我去书店继续兼职工作。
刚营业一般没什么人，我打开手机刷新闻摸鱼。果然，远航实业出事的消息已经上了财经版头条。
【远航实业资金链断裂，股价单日暴跌30％】
【多家银行宣布抽贷，远航实业面临破产危机】
【远航实业董事长李某被警方带走调查】
配图是李震被警察带走的画面，他低着头，脸色灰败，完全没有了之前扮作项目经理到我面前威胁的嚣张气焰。
我看着新闻，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商场。
成王败寇，残酷无情。
手机震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弹窗，是慕言何发来的消息。
【MYH：看到了？】
【我还能说啥：嗯。】
【MYH：放心，他没有机会再来骚扰你了。】
【我还能说啥：谢谢您。】
【我还能说啥：[动画表情]】
【MYH：不用谢。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我还能说啥：都可以的。】
【MYH：火锅？】
【我还能说啥：好的。】
放下手机，我长呼一口气，见有客人来了，立刻扬起笑容过去帮忙找书。
李震的事解决了。
但我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146.
下午，编辑又发来消息。
【你今天写了吗：说啥老师！你的书上市三天，销量破万了！[鼓掌.jpg]】
【你今天写了吗：出版社准备加办几场签售会，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呀？】
签售会……
我有点犹豫。
【我还能说啥：我……可能不太方便露面。】
【我还能说啥：我性格比较内向，不太擅长人多的场合……】
【我还能说啥：[动画表情]】
【你今天写了吗：这样啊……那线上签售会呢？或者直播？】
线上……好像可以。
【我还能说啥：线上可以的。】
【你今天写了吗：好的！那我跟出版社沟通一下，安排线上活动。】
【我还能说啥：谢谢。】
【我还能说啥：[动画表情]】
放下手机，我叹了口气。
在这个世界里，我好像什么都有了。
名利，金钱，地位，甚至……爱情。
但我还是觉得不安。
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147.
晚上，慕言何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还真买了不少火锅材料回来——各种各样的肉片、蔬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
“这么多……”我目瞪口呆，“我们两个人吃的完吗？”
“慢慢吃。”慕言何说，“吃不完放冰箱。”
他挽起袖子，开始准备锅底。动作熟练，像个专业的大厨。
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突然想起原著里写过的一段描写：
【慕言何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应酬。他最大的享受，就是一个人在安静的厨房里，偶尔为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那是我为了增加人物深度而写的。
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亲眼看到这个场景。
而且，我是那个和他一起吃晚餐的人，参与到他生活里的人。
“看什么？”慕言何抬头看向我。
“看您……”我吞吞吐吐，“您做饭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想象中？”慕言何扬眉，“你想象过我做饭的样子？”
“……算是吧。”我含糊道，“之前就觉得您应该会做饭，上次的三菜一汤也很好吃。”
慕言何笑了笑，没再追问。
锅底彻底煮开了，热气腾腾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开始涮火锅。
“徐霁。”慕言何突然开口。
“嗯？”我抬眼看他。
“李震的事情，彻底解决了。”他说，“你不用担心了。”
“嗯……”我嚼嚼嚼。
“所以，”他看着我，“你现在可以专心考虑我们的事情了。”
我筷子一抖，肉片掉进锅里。
“我们……我们什么事？”
“你说呢？”慕言何微笑，把我刚才在涮的那片捞起来烫熟夹给我，“昨天我才跟你表白，今天就忘了？”
“没、没忘……”我脸一热，“就是……还需要点时间缓冲……”
“我知道。”慕言何说，“所以我给你时间。”
他又烫了几片牛肉到我碗里，随后轻声道：
“但是徐霁，别让我等太久了。”
148.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从喜欢的火锅底料聊到明天的天气如何，从明天的天气聊到最近的工作，又从最近的工作聊到……未来的事情。
慕言何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未来？
在这个世界，我本来是打算做什么的来着？
从慕言何家搬出去，继续写点东西，做点简单的事情讨生活……自力更生，过和在现实世界里无异的日子。
但是现在……
“我没想好。”我抿了抿唇，“可能就……继续写书吧。”
慕言何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这样吧。写书，生活，过日子。”
“一个人？”慕言何问。
我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不考虑两个人吗？”慕言何单手支起下颌，歪了歪头，“你不是在考虑我吗？”
我：“……”
“你都说是在考虑了……”我移开视线，脑袋嗡嗡的，“那就，以后再说才对。”
这人好像特别明白自己的脸很好用，撩起人来根本不顾我这个母单的死活！
“好。”慕言何点头，然后突然说，“徐霁，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分享我的生活，想参与你的未来。”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太突然，所以我不想逼你。”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这是我的态度，我的选择。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玩玩而已。”
我一愣，与他重新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慕先生……”我低声说，“您知道吗，您和我写的那个慕言何，好像不太一样。”
“你写的慕言何？”慕言何来了兴致，也不在乎我直接忽略了他诚挚的表白了，“你写过我？”
“……算是吧。”我含糊道，“就是……以前写过类似的人物，您很厉害，所以被我当成参考来写了。”
其实你本尊就是我写的人物，但是基本上已经脱离我的原作了……这话说出来会被笑的吧。
“怎么写的？”
“就……工作狂，没什么感情，对恋爱不感兴趣，什么的。”我越说声音越小，垂眸不敢看他的表情。
慕言何笑了：“那你写错了。”
“我其实……很渴望感情，渴望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走进我的世界。”
“而你，就是那个人。”
149.
这天夜里，编辑又敲了我的微信小窗。
【你今天写了吗：说啥老师！线上签售会的时间定啦！这周六晚上八点，你看可以吗？】
【我还能说啥：可以的。】
【你今天写了吗：太好啦！那我跟平台沟通准备啦！到时候会有读者提问环节，你准备一下哈～】
读者提问……
我有点紧张。
【我还能说啥：都会问什么问题啊？我没什么经验ToT】
【你今天写了吗：一般就是创作灵感啦，人物设定啦，还有感情线之类的～老师不要紧张呀，随机应变就好了～】
感情线？
感情线。
我本人的感情线现在一团糟，书里的本来也就友情线而已……
【我还能说啥：好的，我准备一下。】
【我还能说啥：[动画表情]】
退出和编辑的聊天窗，我打开和慕言何的，上下滑动了几下。
最近已经很少在微信上汇报灵感了，大部分时候都是慕言何问我晚餐想吃什么，或者报备他今天加不加班，什么时间回来。
啊……
我无声叹气，这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啊？
【渴望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走进我的世界。】
【而你，就是那个人。】
我怎么会是呢？
你是我笔下的人物，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人生轨迹都是经由我之手排布的，没有感情线……也是我害的。
这样的我，怎么能被你喜欢，成为走进你世界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