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价值
18.
徐霁在别墅住下了。
往后一切如常。我依旧每天准时去公司,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参加各种会议,做出决策。各项事务依然高效运转,没有丝毫偏差。
这个世界的外壳,依然坚固且完美。
但我很清楚,已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我的房子里,多了一个特别的人,特殊的变量。一个会呼吸、会思考、会因环境变化而产生生动反应的观察样本。
这让我每天离开和返回这栋别墅时,都情不自禁产生和他下一次打交道的期待。
19.
起初几天,我刻意减少了与他的直接接触。给予他空间适应,同时也是一种观察策略——如果他真的也是剧本中的既定角色,那么在缺乏我的明确指令和引导的情况下,他会如何行为?
根据陈助的回报和家中的监控我得知,徐霁最初的表现极其拘谨。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客房,偶尔会出来接水喝。动作小心翼翼,不碰任何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摆设,甚至会绕着客厅摆着的瓷器走。
看起来,他似乎为自己划定了活动范围,小心避免侵入我的领域。这种过分的谨慎,看起来像是对主人家的敬畏,细究起来却并不是这样。他饿了依然会主动在家里翻东西吃,找不到要用的物品也会询问陈助要。
他似乎在测试这个新环境的边界在哪里。
20.
徐霁饿得很快。
这很正常,以他之前的生存状态,恐怕饮食极其不规律。
住进慕家的第一天,我注意到他几次在非正餐时间蹑手蹑脚地下楼,打开我那空空如也的冰箱,对着里面的东西发呆,然后再慢悠悠合上。然后他悄悄溜去厨房,试图从橱柜深处找出点能果腹的东西,动作还有些做贼似的心虚。
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于是,那天晚上我“恰好”在他对着咖啡机发愁时出现。他吓得像被当场抓获的厨房小偷,背着手,眼神闪烁,想解释什么,然后肚子的叫声替他先解释了缘由。
我没戳穿他,只是用手机给他点了个外卖。
他看起来很欣喜,让我心里不免松了口气。
幸好没把人饿坏,应该早点过来的。
21.
当外卖送上门时,徐霁眼睛都直了。
待他拿了餐食,在餐桌边坐下后,很快开始风卷残云,却在我注视下努力想保持一点吃相,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饿坏了的仓鼠。我坐在餐桌另一端处理邮件,能感觉到他偷偷瞄过来的视线,只觉得有趣。
吃饱后,他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对我说:“谢谢慕总。”
然后又向我提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要求——说是想要一台电脑用,方便看行业动态,触发他所谓的“灵感”。
我当然同意了,先给了他一台iPad,他又开始眼冒星星:“谢谢慕总!”
还真容易满足。
22.
次日到公司,我开始着手处理匿名信提示的两件事。
张董那边,我让审计部门以常规季度审核为名,重点核查了他分管领域内几家关联公司的往来账目,同时暗示法务部重新审阅几份由张董主导签订的即将到期的合作协议。
动作不大,但足够敲山震虎。
几天后,张董主动约我喝茶,言辞间透露出想提前退休、含饴弄孙的意向。我表示了惋惜,但尊重他的个人选择。
于是一场潜在风波再度被我无声无息地化解,效率高得一如既往。
但海鸿物流的审计则遇到了点阻力。账目做得相当漂亮,看起来滴水不漏。但越是完美,越值得怀疑。我指示审计组放慢速度,从外围供应商合物流轨迹入手,同时调取了近三年该子公司所有高管及关键岗位人员的背景变动和消费记录,这需要一定时间。
处理这些事务时,我偶尔会想起那封剪贴信。
徐霁知道这些隐患,他试图提醒我。可他的信息源是什么?他如何能接触到我内部监控都尚未完全证实的秘密?
难道他真的有某种……超出常理的【直觉】或【信息渠道】么?
这个疑问,促使我进行了下一步试验。
23.
某个他书店兼职轮休的下午,我提前结束了工作回家。他在书房,蜷在角落的小沙发上,抱着平板,眉头微蹙,看起来很专注。
我在未关严实的门外看了一会,终于推门进去。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藏起平板。
“在做什么?”我走过去,状似随意地问。
“啊,随便写点东西。”他回答,手摸到平板边缘想把屏幕按熄。
“写作?”我靠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并不打算离开,“你的灵感,似乎很依赖文字表达。”
他明显紧张起来,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说什么找点事情做,习惯使然。
我看得出来他在试图转移话题,保护他正在写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小说?日记?还是……所谓的灵感,更多的提示?
我没有追问,转而环视了一圈书房。自从我将他带来这里,说明可以在这做事以后,徐霁便开始在这里留下一些属于他的痕迹:几本从书店借来的旧书被堆在茶几边,一支看起来便宜的中性笔在书上面,桌上面还有一个小狗形状的杯垫,垫在他常用的水杯下面。
这些微不足道的个人物品,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个原本简单无趣的空间里。
“你似乎,很适应这里。”我评价道。
“啊?还、还行吧,多谢慕总收留。”他回答得小心翼翼。
“不像其他人。”我忽然说。
这是真话。来过这栋别墅的清晰面孔并不少,商业伙伴,所谓的名流,他们或赞叹或恭维,但眼神里流露的多是算计、衡量,或是纯粹的社交表演。
他们不会留下这种个人偏向和些许随性生活感的痕迹。
当然,我也不愿意其他人在我的领域留下这些。
“什么?”他没听懂。
我走近两步,微微俯身,拉近与他的距离。他立刻绷紧了身体,向后缩了缩,眼神里露出熟悉的警惕与慌乱。
距离近了,我才察觉到他用的沐浴用品已经和我一样了。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他身上的……似乎更好闻一些。
我忽然很想碰碰他。
“徐霁。”我叫他的名字,注视着他的眼睛,“你住在这里,用着我的东西,却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看过我。”
他愣住了,脸上写满茫然和无措。甚至身体都开始轻微抖动,看起来完全没理解我在说什么,可能还以为这是某种不满或敲打。
虽然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他的反应对我来说,很有意思。
徐霁对我有好奇,有畏惧,有依赖,但好像缺乏了一种对等审视的意识。
这反而让我更想让他看我,看作为真正的【慕言何】的我。
24.
几天后,另一个试验的机会来了。
我知道徐霁晚上在书店有晚班,索性“偶然”散步路过,进了那家社区书店。
店长认出了我,诚惶诚恐地想接待,被我拒绝了。我随意浏览着书架,余光不时掠过收银台后畏畏缩缩的他。
徐霁看到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低下头拼命整理手边的东西,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柜台下面。
有这么怕我么?
我有些不解。
25.
我在书店转了转,看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出去等他。
当他如释重负地冲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我时,脸上刚扬起的笑容又降下去了,表情堪称绝望。
然后在我表达了想一起回去的想法时,他开始慌慌张张地找各种借口拒绝,最后全部被我轻描淡写地驳回,这才老老实实答应了。
啧。
我有点不高兴,不高兴他这么怕我,还不乐意见到我。
26.
一起走回去的路上,我故意沉默,让他承受这种安静的压迫感。
然后我忽然问他:“你好像很怕我?”
徐霁很快否认,开始用“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这类跟我的关联无限趋近于无的词来形容我。
“是吗。”
我忍不住弯唇,只觉得他说违心话的样子也很有趣。
走回到别墅,我率先进去了。拿了他在冰箱里囤积的牛奶,倒了一杯,然后看向还僵在玄关的徐霁,问:“要喝吗?”
“不用了,谢谢慕总。”他看起来还是很不安。
我想了想,又说:“徐霁,你总是在试图拉开和我的距离。”
他试图辩解,声音有些干涩,应该是口干了,那为什么不喝我倒的牛奶?
我没有继续,只是说了句:“挺好。”
看着他更加困惑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27.
与此同时,海鸿物流的审计有了突破性发现。审计组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境外物流支线挖出了一系列利用虚假贸易合同套取资金的线索,和海鸿的总经理关联不浅。
证据链正在收集的同时,我又注意到远航实业在城东地块的竞争上显得异常亢奋和激进,几乎是不计成本地投入,这很不正常,仿佛背后有什么巨大的压力驱动。
匿名信的警示,正在逐一应验。
徐霁的价值,他所具有的预见信息的能力,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
我需要更系统地收集这种价值,也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价值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