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信

36.

徐霁很快适应了新房间，每周还会用他那点微薄的薪水往冰箱补充牛奶和水果。

每次看到这些多出来的小东西，我都会觉得，这个原本冰冷的空间，正在被一点点注入稀薄却真实的生活气息。

很好，很惬意。

我发觉自己想他的时间变多了，但也许不是坏事。毕竟以往在工作之余我都在研究这个世界的真真假假，以及如何触犯规则……现在有徐霁这么一个新鲜人物出现，确实让我的生活丰富了很多。

午间休息时间，我看了一眼徐霁的工作安排表，确定他在这个时间段是休息的，于是发了条微信给他。

【MYH：在忙？】

他回得很快：【在休息。慕总有事？】

还挺冷淡。是累着了么？

早知如此，干脆安排他在公司工作就好了，随便找个闲职什么的……

【MYH：没事。】

【MYH：晚上想吃什么？】

【徐霁：都可以，慕总决定就好。】

【MYH：糖醋排骨？】

昨晚晚餐看他还挺喜欢吃的，今天可以再做一顿。

【徐霁：[OK]】

【MYH：嗯。】

对话到此为止。

其实我很想再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喜欢的菜，但徐霁似乎不太喜欢微信上聊天，每次都回得冷冰冰的，还是之后再说吧。

正想熄屏时，我看见微信对话框下方弹出一条提示。

【“徐霁”拍了拍我】

【MYH：？】

这是什么？我不太了解微信这类设置，等他解释。

结果过了很久，他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37.

徐霁忽然说想给我付房租。

我想了想，问他：“你想付多少？”

“呃……”他开始迟疑，“要不……按市场价？”

“市场价？”我挑了挑眉，“你知道这附近的别墅月租多少吗？”

我并不打算让他真的付，但看他这副表情，不逗逗看算我吃亏。

“……不知道。”他语气讷讷。

“三十万起步。”其实已经很久没注意周围房价了，我随意说了个区间。

徐霁：“……”

他脸色一变，气势像鼓起的气球瘪下去，然后忸怩地扯了扯衣角。

太有意思了。于是我继续问：“所以你打算付多少？”

徐霁抿了抿唇，说：“那，那我付水电费和伙食费？”

“伙食费？”我勾起唇角，“你确定你付得起？”

没有嘲讽的意思，我真心求问。

徐霁：“……付不起。”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徐霁，我不需要你付房租。”

“可是……”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我打断他，“那就用别的方式补偿。”

“什么方式？”

“好好完成你的灵感汇报。”我说，“还有……”

我在徐霁身上扫视一阵，只觉得他明明吃得挺多的，身材却还是偏瘦。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徐霁一愣，还想说什么：“我……”

“去洗手，准备吃饭。”

我转身走向餐厅，又补充了一句：“今晚有你想吃的糖醋排骨。”

听到这句，徐霁很快就不纠结我说的话了，几步跟上来进了餐厅。

嗯，看来以后要多关注他的饮食了。

38.

糖醋排骨很合徐霁的胃口。

看他吃得这么欢，酱汁沾到嘴角也会认真舔掉，我先前因为他提及房租而生出的那点微妙不悦也随之散去了。

他本质上还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一点好吃的就能转移注意力，这很好。

晚餐快结束时，徐霁有些犹豫地开口：“慕总，那个……灵感汇报，今晚需要吗？”

我看了眼时间：“嗯。八点前来书房吧。”

他立刻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些，点头道：“好的。”

徐霁对这件事很上心，这让我很满意。

无论他那所谓的【灵感】源自何处，至少他愿意解释，也认为有必要履行我们之间的这项约定。

毕竟在这场周旋里，态度比缘由更重要。

……

39.

七点五十，房门被敲响。

“进来。”

徐霁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我给他的平板，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发尾还有些微湿，软软地搭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很乖顺。

“坐吧。”

他依言坐下，把平板放在腿上，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一副等待接受考核的模样。

我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仍维持平淡：“开始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平板，调出准备好的文档，抬眼看了看我的表情，又低下头假装咳嗽两声，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

小动作还挺多。

“那个……慕总，我今天在书店听到几个顾客在聊城东那块地的事。”踌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始，“他们说，最近好像有几家公司也盯着那块地，其中有一家……好像叫‘远航实业’？”

远航实业……近来在我案头出现的频率很高。他们确实对城东那块地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我想，徐霁的“听到”或许是托词，但这个信息本身是准确的。

“远航实业？”我顺着他的话问，“他们主营海运，为什么会盯上地产？”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他摇了摇头，眉头轻蹙，似在努力回忆，“但听他们的语气，好像志在必得。”

对于我这个常规的商业逻辑提问，他没有试图编造一个牵强的理由，而是选择坦诚“不知情”。这种处理方式比强行解释更显自然，也巧妙地避开了可能露出马脚的地方。

有点小聪明。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还有吗？”

“还有……”他慢慢组织语言，“我下午看新闻，说最近原材料价格波动很大，尤其是钢材和水泥。慕总您旗下是不是有建筑公司？可能需要提前做准备。”

这一点更具体了。近期某些品类价格的异常波动趋势，的确是内部简报里提到的风险点。看来徐霁对相关领域的动态关注度很高，还具备基本的商业敏感度。

“这些……”我看着他，缓缓问道，“都是你的‘灵感’？”

“算、算是吧。”他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秒，又迅速移开，“结合时事，突然想到的……”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似在心虚，更像在努力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可信。

或许，他只是在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来包裹那些可能无法直言来源的信息。

我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拿起手边的钢笔，在便签上简单记下了“远航-地产”、“原材料-建筑”几个关键词。

“继续吧。”我说。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沉思片刻后道：“……对了，慕总，您最近是不是在谈一个海外合作项目？”

我摩挲笔帽的动作一顿。

这个海外合作项目，代号“深蓝”，目前处于高度保密的前期接洽阶段。参与的核心人员不超过十人，所有信息交流均通过加密渠道进行。项目本身与慕氏公开的主营业务关联不大，本质是一次战略性试水。

理论上，绝无可能被一个在书店兼职的自由撰稿人【听说】或【联想】到。

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他显然被我的反应和骤然变化的语气吓了一跳，脸色一白：“我……我猜的！”

这个破绽太大，徐霁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急忙找补，声音都提高了些，“看您最近常看海外新闻，而且上次在晚宴上也听到有人提到什么‘跨境合作’……您知道的，艺术源于生活，作为小说作者肯定会非常敏锐地观察周围细节的啦……就地取材什么的。”

他语速很快，理由听起来也算连贯，但还是太牵强。

我盯着徐霁，没有说话。虽然清楚他身上有太多参不透的事情需要我慢慢挖掘，但对他【灵感】的具体渗透领域，我觉得还是需要及时查出上限的。

过了几秒，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这阵沉默带来的压力时，我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钢笔，语气恢复平淡：“确实有在谈。对这个，你有什么灵感么？”

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也抛出了新的试探。

既然徐霁主动提到了，我倒想看看，他能【灵感】出什么关于深蓝项目的内容。

徐霁松了口气：“我觉得，可能需要多注意一下对方的资质。尤其是他们在当地的合作伙伴。有些公司……可能会虚报实力什么的。”

这个建议非常中肯，甚至可以说是跨国合作中常见的风险点。对于深蓝项目而言，对方提出的当地合作方确实是我们正在谨慎评估的一环，尚存一些疑点。

他的提醒，再次精准地踩在了关键处。

徐霁到底知道多少？

我在便签上又记下了“深蓝-合作方资质”几个字，往后又补充一行批注：【灵感渗透范围：？】，好让自己事后对此进行二次分析。

写完，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徐霁，”我慢悠悠道，“你的灵感，每次都这么准吗？”

他身体一抖：“也、也不是每次……吧。”

“但是准确率很高。”我说，“高到有点不太正常。”

他沉默了，低下头，再度避开了我的视线。

像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小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稍微缓和了语气，想了想，又说，“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是真话。我一直都觉得徐霁的一举一动都很有意思，值得反复琢磨品味。

“慕总，”他忽然问，“您真的相信这些‘灵感’吗？”

“……”

信或者不信，其实都不影响我一帆风顺的人生。但徐霁的出现，和他所带来的那些【灵感】，让我这本来无波无澜的海洋起了风浪，才有了别样的感觉。

所以我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相信。”

“因为到目前为止，它们都没有出错。”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给出如此肯定的答案，愣住，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我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徐霁因为我的靠近本能地向后仰了仰，但椅子限制了他的退路。我俯身，双手撑在他椅子两侧的扶手上，低头看着他，轻声道，“继续保持。”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徐霁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快速颤动着。

好想碰碰看。

“每周三次，”我最终还是遏制住了碰触的欲望，“不要让我失望。”

他被迫仰头看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

徐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然后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好、好的。”

很好。

我直起身，退开一步，给了他呼吸的空间。

“回去吧，早点休息。”

他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带上平板，含糊地说了句“慕总晚安”，就慌慌张张地快步离开了书房。

尽管慌乱，却还记得放轻带上门的动作。

还挺懂事。

40.

徐霁离开书房后，我开始仔细复盘近日来从他那里获得的信息。

城东地块、远航的异常、原材料风险、海鸿的暗账、深蓝项目合作方疑点……

徐霁像一个拿着不完整剧本的演员，知道某些关键情节的发生，却未必清楚所有细节和背后的逻辑。

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解释，合理化这些【灵感】。但偶尔的破绽还是会暴露他信息源的非常规性。

他不是商业间谍，手段太拙劣，目的也不明确。如果是为了利益，他早该用信息换取更多。

他似乎只是知道，并且在试图用他知道的东西，来换取我的信任。

“……”

他需要我。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难以言喻的愉悦。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依然是个谜。比起是某种罕见的信息搜集与分析天赋，我更相信是现在还难以解释的、涉及这个世界本质的原因。

徐霁，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一层一层，慢慢揭开。

而你，只能待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