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坦白

41.

次日是周六，慕言何痊愈了。

早餐后，两人窝在客厅沙发上各做各的事情。慕言何在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徐霁抱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刷着，脑子里一直在组织语言，想如何开口。

该怎么说比较好？

“慕先生，其实这个世界是假的，你是我写的小说人物”？

太中二了，听起来像精神病。

“慕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害怕”？

更奇怪了，好像要说什么恐怖故事……不过要把这些说出来确实蛮恐怖的。

“慕先生，您知道《巅峰之路》这本书吗”？

这个好像还行……但慕言何肯定从未听说过《巅峰之路》，毕竟在这个世界里，这本书根本不存在啊。

徐霁正在脑内疯狂抓狂纠结，慕言何却主动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看我？”

徐霁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盯着慕言何发呆太久了。

“没、没什么……”他匆匆移开视线，抬头望天花板。

慕言何放下平板，侧过身看着他：“徐霁。”

徐霁：“嗯？”

慕言何：“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徐霁对上他的眼睛，有些哑语。慕言何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他开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慕言何没催他，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往后替为拇指轻轻摩挲着，摸得徐霁心里痒痒的，很想扑过去抱住他什么都不管了。

但是不行。

徐霁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慕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奇怪？”

“比如？”他问。

徐霁绞尽脑汁地措辞：“就是，比如……有时候会觉得周围的人都像是被设定好的一样？比如……您从来没失败过？比如……”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慕言何的表情实在太过淡然，有种超脱俗世的淡定，但好像又很认真在听他说话，也相信他所说的。

“比如，”慕言何见他没继续往下说了，接话道，“我身边的人总是围着我转？”

徐霁傻眼，然后不住点头：“嗯嗯……你察觉到了？”

慕言何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第一次在默港门口遇到你时，我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我很久了，又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我当时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徐霁的心跳开始加速，耳边好似也浮出了耳鸣，整个人神经紧绷起来。

“后来你寄了那封匿名信。”慕言何继续说，“你很聪明，字甚至不是手写的，用剪贴的字拼成句子，暗示我公司内部的两处隐患。那些信息，连我身边最核心的人都未必知道。”

“这样做很隐蔽，但很可惜，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留意你了。所以就算你在这些事下功夫，也不妨碍我找到你。”

“……”徐霁悄悄挪了一下位置，离慕言何远了一点点。

“再后来，”慕言何的声音很平静，似在讲述一件自己早已想通的事，“你住进我家，每次汇报‘灵感’都很准，准到可怕。远航实业的事，海鸿物流的事，还有那些商业上的预判……”

他话音稍顿，将徐霁拉回来：“那不是灵感，对吗？”

“你清楚那些事，是因为你本来就知道。”

徐霁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应该是浑身都在抖。

他真的是小瞧男主的智商了，合着慕言何早都知道了啊？？

慕言何：“我查过你的资料，一片空白，干净得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没有过去，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东西……除了你写的小说。”

“你就像一个…意外。”

徐霁低下头，不敢再同他对视。

“我……”他吞吞吐吐道，“我是想告诉您的，一直都想。但是……”

“但是怕我知道之后，会对你失望，会讨厌你，不再喜欢你么？”慕言何替他把话说完。

徐霁：“……”

慕言何简直料事如神。

“徐霁，”慕言何轻声哄他，“你觉得我是谁？”

徐霁：“呃……”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慕言何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从你看我的每一个眼神，从你知道的那些事，我就在猜，猜你在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角色。”

“我猜了很久，推翻了无数个错误想法，最后只剩下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他抬手轻轻抚过徐霁的下唇，莞尔道：

“你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徐霁哑然。

慕言何……早就知道了？

“您……您怎么……”他语无伦次。

慕言何笑了，然后低头亲了亲徐霁。

“因为我和这个世界，一直不太对付。”

42.

慕言何开始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他年幼时生日宴会的故事。

“那天来了很多人，我在大厅里会见来来往往的宾客，大部分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徐霁静静地听着，认真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他们的脸根本没有细节。”慕言何继续道，“五官只有最基础的轮廓，像还没画完的素描。他们说话、走路、微笑，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而我的父母、管家，还有几个经常来往世交，他们的脸是清晰的，因为他们有名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重要角色】才有清晰的面孔。

意味着慕言何从八岁起，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不同。

徐霁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想。

为什么总是在需要好好说话的时候大脑卡壳呢？他现在要怎么说，安慰慕言何吗？

但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啊。

“后来我开始观察，发现那些和我有交集的人，脸会变得清晰。一旦远离我的生活，就会慢慢模糊回去。”

“还有那些‘意外’。每次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要失败的时候，总会有什么力量把我拉回正轨。我做过很多实验，去挑衅混混，故意签有问题的合同，甚至试过做一些出格的事……”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结果呢？混混看到我就绕道走，合同出问题前对方公司自己垮了，至于那些出格的事……总会有人或事以一种看起来非常合情合理的方式出来阻止我。”

“就好像，这个世界不允许我失败一样。”

徐霁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很堵，特别难受。

因为这些设定，都是他写的。

为了让男主一路开挂、顺风顺水，他设定了慕言何的【绝对正确率】。所以这些所有可能威胁到他顺遂人生的因素，都会被世界自动【修正】。

他从没想过，这个设定对慕言何本人来说，是一种怎样的禁锢。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慕言何说，“周围的人是假的，那些所谓的成功是假的，就连我自己……”

他声音低下去：“有时候也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

“……”

徐霁感觉眼睛被人塞了柠檬，马上要兜不住眼泪了。

“直到你出现。”

慕言何抽纸给他擦眼泪，动作极其温柔，“你那天蹲在默港附近，看我的眼神又慌张又期待……你脸上每一个动态细节都很清晰，拥有和我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生动。”

“我当时就知道，你是特别的。”

他忍不住又捏了捏徐霁的脸：“我很喜欢看你的表情，也……很想碰你。之前不碰是因为怕吓到你。”

徐霁：“……”

合着之前老盯着他看个不停是因为这个……

“后来你住进我家，你的那些灵感，偶尔说漏嘴的话，看我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让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那个答案。”

“那个我曾经一直在寻找的，属于我的真实。”

徐霁的眼睛又开始飙眼泪，他快速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阵，结果越擦越多，根本拦不住。

他原本也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慕言何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

“我又没怪你。”

“可、可是……”徐霁哽咽着，“我写的……这些都是我写的……我把您写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我让您一个人……我……”

他一边说一边哭得稀里哗啦，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了。

慕言何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徐霁，慢慢抚着他的背等他自己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徐霁的抽泣声慢慢停了下来，慕言何这才轻声开口：“徐霁，我也有话想问你。”

徐霁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写我的时候，知道我会变成一个真实的人吗？”

徐霁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那你写我的时候，喜欢我吗？”

徐霁懵了一下。

喜欢吗？

他写慕言何的时候，当然是“喜欢”的，喜欢自己创造的角色，喜欢自己笔下的人物。但那是一种创作者对作品的喜爱，和现在这种……

“我问的不是那种喜欢。”慕言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我问你，你喜欢真实的我吗？”

徐霁从他怀里钻出来，对上慕言何的眼睛，只见他眼底饱含温柔与认真，不杂半分责怪与质问。

徐霁感觉自己快要溺水了，溺在慕言何的温柔乡里。

“喜欢的。”他刚刚哭得太猛，现在说话还忍不住打哭嗝，有点尴尬但还是继续道，“……特别喜欢。”

慕言何满意了：“那就好。”

他捧着徐霁的脸亲了又亲，摸他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皮，擦去他眼角残余的泪。

“不管这个世界是谁创造的，不管我曾经在你的笔下是什么样子，现在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们在一起，也是真实的。”

“这些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43.

好话都给慕言何说完了，徐霁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来表忠心，只好擦干净乱七八糟的脸凑上去主动亲慕言何。

亲着亲着，方才糟乱的情绪就顺下来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打转。

徐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慕先生。”

“嗯？”

“您不生气吗？”

慕言何挑眉：“生什么气？”

“就是……”徐霁扭捏了一会，“我把您写成那样。没有朋友，没有任何感情线，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慕言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样最好？”

徐霁想了想，老实点头：“嗯，因为我自己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给别人写感情线，之前试过写感觉写得太难看了，又觉得主角太强了不需要那些……”

“那就是对的。”慕言何说，“你按照自己当时的想法写，没有错。”

“可是……”

“徐霁。”慕言何打断他的多愁善感，“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确定，你就是创造者的吗？”

徐霁摇头。

慕言何：“是因为你写的那篇《未寄出的信》。那篇小说里的感情流露很真实，不像虚构。我当时就在想，能写出这种感情的人，一定经历过很深刻的东西，不像我在这个世界里所经历的那样虚无缥缈。”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徐霁：“我原来的世界？”

“嗯。”

徐霁沉思了一会，慢慢说：“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世界。和我们现在所在的差不多……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各种人过着各自的生活。也有像我这样的小作者，写写东西赚点稿费，偶尔打打工，吃了上顿没下顿……”

越说越觉得无聊，徐霁感觉自己未穿书前的人生简直可以称作“无聊”的代名词。

“原来如此。”慕言何若有所思地点头，旋即忽然问，“那你为什么总称呼我为‘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没必要这么生疏。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徐霁噎了一下：“啊。”

其实只是个人习惯……这个称呼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叫到现在，从来没想过慕言何会在意这个。

“我……”他抿了抿唇，“从小就这样。”

慕言何静静等他说下去。

“我爸妈走得早。”徐霁说，“小时候经常寄人篱下，在几个亲戚家轮流住过几年。他们对我不算坏，但也……不算好。”

“反正就是，要懂事，要听话，要小心说话做事，不能给人添麻烦。”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对长辈要用‘您’，对帮过我的人要用‘您’，对每一个可能收留我的人都要用‘您’。”

“……再之后就成为习惯了，您…你如果不喜欢，我会改的。”

徐霁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但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这是你的房子，你的世界，我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慕言何默然片刻，旋即低声唤他：“徐霁。”

“你刚才说，没想过我会变成真实的人，只知道我曾在你笔下的设定，对吗？”

徐霁点头。

慕言何：“那我告诉你。”

“不管你在那本书里怎么写我，现在的我，是喜欢你，喜欢徐霁的慕言何，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慕言何，是希望你能把这个地方当成归属和‘家’的慕言何。”

“你不是外人。”慕言何认真道，“你是我的恋人，是我选择、选择我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记住了吗？”

徐霁呆呆地看着他，一边感动一边思维发散。

慕言何也太全能了，连哄人都这么会……他怎么能这么好？

“……记住了。”

44.

这天晚上，他们从客厅沙发聊到了卧室床上，聊了很久很久。

徐霁讲了自己原来的世界，自己写《巅峰之路》的经过，穿书那天电脑死机存稿全没的惨状，还讲了刚来这个世界时睡桥洞、啃馒头的悲苦日子。

慕言何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画字。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这个世界的一切不顺，是因为你游离在小说世界的‘设定’之外？”慕言何最后总结道。

徐霁点头：“好像是这个逻辑。我发现我离你越近，我就越能正常生活。离你远了，就诸事不顺。”

慕言何沉思片刻，忽然说：“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霁预感不妙：“什么？”

“意味着……”慕言何勾起唇角，“你需要一直待在我身边。”

徐霁又双叒叕傻眼。

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往这个方向想？

恋爱脑的是不是另有其人？！

“您……你这是歪理！”

“不是歪理。”慕言何故作严肃道，“是逻辑推理。”

徐霁无语了。但心里那点因为坦白而产生的忐忑，已经彻底消失了。

原来慕言何早就知道，还一直在等自己主动说。

慕言何并不在乎他是谁、来自哪里、写过什么，他在乎的，只是现在这个真实的徐霁。

徐霁嘿嘿一笑，然后往慕言何怀里又拱了拱。

徐霁：“谢谢你。”

慕言何：“谢什么？”

徐霁：“谢谢你没有把我赶出去。”

慕言何无奈地笑：“傻。”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怎么可能赶你走？”

徐霁抬头迷茫地看他：“找到我？”

慕言何没有解释，伸手捏他的脸亲了又亲。

“没什么，睡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4-5章完结～完结后番外多多！想写一个西幻pa（被众人误解的恶魔×半吊子魔法药师）还有古代pa（当朝太子×话本写手）。征集一下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想看的（各种paro都可以提，日常番外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