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ND
57.
签售会前夜，徐霁失眠了。
缘由很简单，大概就是一小碗汤里加了一勺半的紧张和一整锅慕言何在一旁施加想要“知己知彼”的压力。
“你真的要看人物小传？其实我来这里之后写得没有之前的那么全面……”徐霁又双叒叕跟他确认了一遍。
“嗯。”慕言何点头，“有多少看多少。”
“……慕言何，你这是瞎吃醋你知道吗？”
“不是。”慕言何继续假正经，“这是学术研究。探讨你笔下的角色和我有什么类同又有什么不同，单看主线剧情是评价不出来的，毕竟世界观有差距……”
徐霁：“……”
学术研究个鬼！搞这么严谨是闹哪样！
但最后他还是把电脑打开了，翻开最开始来这个世界时打算吃老本重新码的一些大纲和人物小传。
《夺命代码》的人物小传，李渝，三页。
《可怖深渊》的人物小传，杜非亭，两页半。
《迷雾幻城》的人物小传，谢诚，四页，因为正文写得最长，设定相对详细了许多。
还有《巅峰之路》的一点儿存稿，是徐霁为了捋清后续情节重新写的内容，跟穿书之前写的大差不差，剧情刚好卡在慕言何准备收购某家公司的关键情节。
慕言何看得很认真，一边看还一边做笔记。
徐霁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笔记上写着：
【李渝：聪明，但高傲，最后死了。不如我。】
【杜非亭：心思缜密，但偏执，也死了。不如我。】
【谢诚：执着敏锐，有暧昧对象（助手，女）。不如我，我没有暧昧对象。】
【《巅峰之路》存稿：大部分情节合理，但缺少感情线。现在补上了，满意。】
徐霁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擦眼角冲出来的眼泪一边道：“你写这个图什么啊？”
慕言何侧目看他：“评估分析。”
见徐霁这副情态，他又说：“还有逗你开心。”
徐霁一愣，忍不住捂脸调整了一下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慕言何，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慕言何还在唰唰写着什么：“什么？”
“就是…你想过我为什么会穿进这本书吗？我明明写过那么多书……”
闻言，慕言何放下笔，转身正视他：“这个我想过。”
“……那你想出来了吗？”
慕言何默然几秒，然后说：“我觉得，可能是你太想见我了。”
徐霁傻眼：“啊？”
现在在讲正经的，他怎么又开始了？
“你写过那么多书，有那么多主角，”慕言何说，“李渝、杜非亭、谢诚，看得出来每一个都是用心刻画的，都很精彩。但或许你写他们的时候，只是把他们当成了故事里的人。”
“你写我的时候……”慕言何话音稍顿，“是不是想过，‘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慕言何这样的人就好了’？”
徐霁听着这些话，心里腾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好像……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因为《巅峰之路》最贴合他的现实世界，他在写的时候又参考了大量实文材料……可没人告诉他会想什么来什么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
“也许不是这个世界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这个世界。”慕言何说。
“你在原来的世界，写了近九年的书，却很少有人真正读懂你的故事。但你创造了‘慕言何’，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思考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你在潜意识里是一直很想见我的。”
徐霁呆住，他想反驳什么，想说这实在太玄乎了，但嘴巴张合几下，又感觉实在无从反驳。
因为慕言何说得对。
他写《巅峰之路》的时候，是真的用了百分百的心。虽然还是无CP套路爽文，但他几乎把所有理想都投射在了“慕言何”这个角色身上——聪明、冷静、强大、孤独，站在世界之巅，俯瞰一切。
徐霁写的时候就经常会想：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会是什么样子？就算没有感情线，他也一定能把人生经营得很好吧。
然后，他就见到了本人，在自己写的书中世界里，还和人家谈上了。
这也太迷幻了……
“别想太多。”慕言何察觉出来徐霁又在胡思乱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还要签售，早点睡吧。”
徐霁点点头，简单收拾后洗漱干净便躺下了。
可脑子里还在不间断循环着刚刚的对话，根本停不下来。
到底是他选择了这个世界……
还是这个世界选择了他？
58.
签售会在市中心的书城举办，网上早有预热，所以徐霁到的时候，书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他一眼扫过去，至少有四五十人在排队，居然还有人举着他的应援手幅。
就是手幅上【我还能说啥】几个字有点微妙的好笑。
徐霁跟着慕言何悄悄绕后进去，小声道：“怎么这么多人啊？”
慕言何倒是淡定如常：“你的书写得好，卖得好，当然人多。”
徐霁莫名感到一点羞耻，轻轻推了一下慕言何，加快步子溜进了书城。
59.
签售台设在书城中央区域，背景板上印着《未寄出的信》的封面和他的照片，也就是慕言何拍的那张。
徐霁在签售台后坐下，前面已经摆了几摞实体书和一沓便签。主持人简单介绍了几句，随后签售正式开始。
第一个读者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她抱着书走上来，脸红红的，看起来很紧张。
“说、说啥老师，我特别特别喜欢您的书！”她翻开书的扉页，递过来，“能给我签个名吗？”
徐霁接过书，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想写什么？”
“就写……‘TO小芽，学业进步天天开心，永远相信美好’！”
徐霁点点头，认真地写下这句话，然后签上自己的笔名。
小姑娘接过书，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谢谢老师！！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不客气。”徐霁笑着说，“谢谢你的喜欢。”
往后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读者们络绎不绝，有的要签名，有的要合影，有的送他许多不重样的小礼物。大部分是手工书签、手写信、花之类，往后越来越多，多得徐霁和工作人员都快接不过来了。
徐霁忙得不亦乐乎，紧张感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偶尔抬头，他能看到慕言何坐在第一排，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擒着浅浅的笑意。
那眼神好像在告诉徐霁：看吧，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事实也如慕言何所料，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
60.
直到流程到了读者提问环节。
签售进行到中段，到场的读者都上来互动得差不多了，主持人再度上场：“接下来是读者提问环节，大家可以举手提问哦！”
徐霁心里咯噔了一下。
读者提问……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慕言何，慕言何对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读者举手站起，开头即是王炸：“说啥老师，虽然之前直播签售有人问过了，但我还是想亲口问问！”
徐霁预感不妙。
“《未寄出的信》里的林山和江川，真的有现实原型吗？”
徐霁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果然又是这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道：“有的，是有原型故事参考。”
台下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呼。
徐霁：“其实很简单，其中有一方的原型参考了我以前的朋友，高中时期关系很好的朋友。不过大家不用太在意现实原型了，因为文章都是经过美化的，对于番外的和解也只是满足部分读者想要看另一种结局的愿望，和现实无关。”
“那说啥老师，方便再简单讲讲现实中发生的故事吗？”另一个读者问道。
“……这个也没什么。就是……两个人以前关系很好，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聊以后想写的故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没再联系了。而这中间的‘一些事’，不是文章中可以靠沟通和解的事，所以……抱歉大家，无关小说的内容我不会主动提起。”
台下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再追问“一些事”究竟是什么事。
徐霁：“聊到这个，我想浅聊一下我写《未寄出的信》的初衷。”
最开始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回到误会的最开始，把那些事说开，会是什么样子？但后来我发现，有的事不是靠沟通或者互相理解就能解决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也许，有些关系注定会止步于某个节点，我是没办法左右的。”
“所以，林山和江川的故事，是我对那段友情的一个纪念，一个告别，并不是怀念谁而写的。他们作为角色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只是故事有沿用现实中的一点设定而已。”
他笑了笑，笑容里含着释然：“现在写完了，就放下了。”
“……非常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台下静默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徐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摸了摸发梢，余光看到慕言何仍在看着他，目光温柔，一下就安抚住了他有些错乱的心绪。
徐霁松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继续跟着主持人走活动流程。
好像有慕言何在，他就什么都敢说了。
61.
提问继续。
“说啥老师，您写这本书的时候，最想表达什么？”
“最想表达……”徐霁想了想，“大概就是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写下来不是为了挽回，是为了记住。”
“记住曾经有过那么真挚的友情，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有读者问：“说啥老师，您以后还会写类似的作品吗？”
徐霁笑了：“会的。而且下一本已经有灵感了，可能会写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能透露一下是什么类型的吗？”
徐霁思考了一下，又偷偷看了一眼台下的慕言何。
“大概……大概就是一个关于‘意外’的故事吧。”
“意外进入到另一个和自己所处的世界相似又不相似的世界，意外遇到一个人，意外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寻找的，就在身边……暂时只能透露这么多。”
听他这么说，读者们来了兴趣，纷纷起哄：“哇，是爱情故事吗？”
徐霁脸一红：“呃……算是吧。我之前没写过这种，希望出来之后大家轻点喷……”
台下笑成一片，气氛更加松快了。
62.
签售会结束后，徐霁坐在休息室里，仰头长舒一口气放松有些僵硬的身体。
慕言何推门进来，拿了一瓶电解质水给他：“辛苦了，徐老师。”
徐霁接过水，瓶盖已经被人拧松了，他说了句“谢谢”后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感觉完全活了过来。
“累不累？”慕言何在他身边坐下。
“还好。”徐霁说，“就是手有点酸。”
慕言何拉起他的手，轻轻按摩着。徐霁偏头看他，忽然想起刚才的问答环节。
“慕言何。”
“嗯？”
“你不好奇吗？我那个朋友的事。”
慕言何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吗？”
徐霁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
“呃……其实真没故事里写的那么好。现实很俗套，也很无聊。我也没和别人说过……”
慕言何点头：“你说吧，我听着。”
于是徐霁继续道：“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一起写小说的朋友。我们说好了以后一起当作家，互相改稿子，互相提意见。”
“可后来，他未经我允许就把我写的一个短篇拿走了，署了自己的名字，还发表拿了奖金。那时候小，不知道该怎么办，找他对质他也不承认，说就是他自己写的。我没了原稿，没有证据，百口莫辩。也是在那一天，重新认识了他这个人，发现我好像一开始就不被当成朋友看待……”
“后来不再联系了，结局就这么简单。这个原型里除了一点过去的友好相处，基本上和《未寄出的信》没关系了。”
慕言何听着，轻轻捏了捏徐霁的掌心：“这对你的生活是不是产生过什么影响？”
“嗯……论影响的话，就是之后我就不怎么给别人看稿子了。”徐霁笑了笑，“就自己写，自己存着，自己看。发表也很少过红线，可能是因为没有感情线吗……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写《未寄出的信》的时候，我想，就当是给那段友情写个句号吧，我也想试试写之前没写过的题材。所以林山和江川是我笔下的人物，不是曾经出现在我过去的那个人。所以我刚才说，写完了，也放下了。”
他说完这一堆，坐直了身体，看慕言何表情如常，实在察不出其中意味：“我说完了，你怎么想？不会……不会也吃这个醋吧？”
慕言何摇头，然后伸手，将徐霁轻轻揽进怀里。
“以后给我看吧。”他说，“我不偷稿子。”
徐霁怔了怔，然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偷什么稿子？你连我的书都要花四万买盗版。”
“……那是意外，我以后只支持徐老师的正版，好不好？”
徐霁笑得更乐呵了，笑着笑着眼眶开始发酸：“…好吧，只许你提前看。”
反正，他未来要写的故事也会与慕言何有关。
63.
晚上回到别墅，徐霁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一动也不想动了。
慕言何去厨房做饭，他努力扭了一下身子把口袋里的手机翻出来，开始回消息。
【你今天写了吗：说啥老师！今天的签售会太成功啦！现场销量破纪录了！】
【我还能说啥：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还能说啥：[动画表情]】
【你今天写了吗：还有还有～读者群都炸了，大家都在问那个“意外”的故事什么时候出！】
【你今天写了吗：你下一本真的要写爱情题材吗？[动画表情][动画表情]】
徐霁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我还能说啥：嗯，想试着写写看。】
【你今天写了吗：太好啦！有具体想法了吗？有书名了吗？有文案了吗？有大纲了吗？随时dd我讨论哦～】
徐霁想了一会儿，慢慢打了一段话：
【我还能说啥：有一点轮廓了，大概是一个作者穿进自己写的小说里，和自己笔下的主角……谈恋爱的故事？】
省略掉中间跌宕起伏真心换真心的过程，确实只是一个谈恋爱的故事吧……
【你今天写了吗：？？？】
【你今天写了吗：这是什么神仙设定！】
【你今天写了吗：期待开坑！】
【你今天写了吗：[动画表情］】
【我还能说啥：快了快了，等我酝酿一下发你大纲！】
放下手机，他拖着步子悄悄走到厨房，叫了一声：“慕言何。”
“怎么了？”慕言何正在切菜。
徐霁磨蹭了一下手心，道：“我下一本书……想写我们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慕言何动作一顿，转头看他：“我们的故事？”
“嗯……”徐霁小声说，“就是一个作者穿进自己写的小说里，和自己笔下的主角谈恋爱的故事。”
“好。”慕言何说，“那我可以当第一个读者么？”
徐霁：“当然。你不仅是第一个读者，还是男主原型。”
慕言何挑眉：“原型？”
“对。”徐霁开始掰手指，“原型是慕言何，是个全能总裁，爱吃醋，特别会说话，做饭也很好吃……”
“哎呀太多了，你的优点全拿来当参考好了。”
慕言何：“所以你觉得爱吃醋也是优点了？”
徐霁：“……呃，只是觉得你的求学精神可嘉，要不然这个还是去掉吧。”
“写吧。”慕言何笑，“写你想写的就好。”
“我永远会是你最忠实的读者。”
64.
数月后，徐霁的新书在xx网站上线。
书名：《世界中心》
文案：
这是一个作者穿进自己的小说里，遇到了自己笔下的主角后，一起在虚幻中寻得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故事。
……
当你出现在我的世界时，一切虚假构成之物都将变得真实，一切幻想都会成为现实。
而我们，就是彼此的世界中心。
读者评论：
【啊啊啊啊啊五星好评！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男主人设太棒了吧！好喜欢这种年上感好苏……】
【说啥老师果然是谈恋爱了的人，这本真的甜到掉牙了！】
【呜呜呜看哭了，好喜欢那句“因为你在，我的世界才是真的”呜呜呜……】
徐霁刷着这些评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乐不可支。
然后他忽然刷到最新的一条，有人问：
【说啥老师，《世界中心》这个文名是不是还有什么含义呀？单看文案不是很懂耶。】
徐霁盯着这条弹幕，思考了一会儿。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想起自己刚穿书的时候，蹲在桥洞底下看财经杂志上慕言何照片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围着慕言何转的，他是世界的中心，而他只是一个误入的BUG。
他又想起慕言何跟他说过，从八岁起就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所有人都像设定好的程序，只有他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孤独地演着一场没有观众的戏。
还有那个梦里，梦中的慕言何告诉他：因为你在，我的世界才是真的。
……
徐霁想好了，开始打字。
【回复：世界上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世界中心”，也就是所谓的主角。
小时候总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主角，长大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后来又误以为，他人的光环才是中心，自己不过是配角或NPC，可这也错了。
直到遇见一个人，你才真正找回了自我，重新认可自己，一步步变得更好，终于活成了自己的中心。
也正是在这场寻找自我的旅程里，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我们又成了对方的世界中心。】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又炸起一片花来。
【呜呜呜呜说啥老师太会写了！】
【啊啊啊所以书名是这个意思吗！？好浪漫！喜欢！】
【携手共进的爱情……太好磕了，99！】
……
刷手机的时间有些长了，徐霁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再睁眼时，看到慕言何处理完工作走过来，在自己身旁坐下：“在看什么？”
“读者评论。”徐霁把手机递给他，“大家好热情，看来都很喜欢这个故事。”
慕言何滑动了几下，凑过去亲了亲徐霁：“你用心写的故事，都会有人喜欢的。”
徐霁嘿嘿笑了两声，贴过去回吻，然后道：“……慕言何，我刚刚想到一件事，说了你不要笑话我。”
慕言何轻笑：“说吧。”
“你说，我们这个故事，会不会也是别人笔下的小说？”
慕言何思忖片刻，道：“有可能。”
徐霁：“那你觉得写我们的人，会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慕言何：“应该会是很好的结局……或者，未完待续。”
徐霁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为什么是‘未完待续’？”
“因为我觉得，接下来的剧情要我们自己走下去。”慕言何说，“故事结束了，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不是么？”
徐霁恍然大悟，扑过去用力亲了慕言何一大口，振奋地说：“有道理！那我想改一下《世界中心》的结尾。”
慕言何递上手机，徐霁拿到后重新编辑了一下正文结尾缀下的英文：
【ToBeContinued】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完结啦～明天入v，后记凌晨发，还有番外想法相关会再在里面聊一聊！感谢大家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