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简老师”
简聿明的状态太奇怪，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发现了。
常存总与他搭组工作，是这个屋里同他关系最近的人，大早上见他第一眼就觉着不对劲。
他外套刚脱下，实验服才穿了一条胳膊，跟在简聿明身后直到对方坐到工位上，问：“咋了这是？”
简聿明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眼，说：“要和侯主任去336做汇报。”
“哦。”
常存没觉着哪里不对，若有所思道：“这应该是军联正常流程吧，别的单位不方便会选择线上，但和军联的下属部门合作这么多次，好像一直都是线下对接。怎么了小明哥，你不想去？”
简聿明点点头，随后猛地仰起脸看向常存，诚恳道：“要不你替我去？”
常存看着他，视线倒不闪躲，脚底下却极为自然地往后挪了一步拉开距离，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明哥，这真帮不了，我对你做的内容是完全不了解，你就是给我个图表让我照着念我都说不利索。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和军联的人打交道，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吓人……”
简聿明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趴在办公桌上。
毕竟是自己的工作，简聿明也没法强求无辜的常存来拯救他。
站在过道的常存没走，反而盯着简聿明看了会儿，忽然问道：“小明哥，你是不是和那个韩副处闹矛盾了？”
“小明，你和韩处吵架了？”
坐上车后不久，侯主任竟然和常存问了同样的问题。
侯主任见他不回答，自顾自地笑着解释道：“还挺明显的。”
按现在的话说，简聿明是个超绝淡人。情绪常年稳定总是乐呵呵的，就连遇到飞车党他反应过来后也是先心疼那个巨好用的实验本，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都没见他犯愁过，眼下这状态实在少有。
简聿明还试图更正：“没吵架……”
“嘿，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话是这样说，但明摆着不信。
简聿明抱着新买的电脑包撇过头看向窗外，也搞不清自己在焦虑什么。
按理说话也讲开了，日子该如何就继续如何。按照他的性格，简聿明甚至会觉着自己再面对韩阔时态度能与以前无异。
然而事实就是完全相反，他连想到待会儿会遇见韩阔都会不安。
那种焦虑是很莫名且无法自控的，想来想去，简聿明终于察觉到大概是韩阔的“毫无反应”反而令他本能地觉着奇怪。
且不论对方出于什么心理，是真心实意、情感代偿，甚至更恶劣点哪怕是耍着他玩儿，都不应该在有如此明确拒绝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哪怕是气急败坏呢。
他难确定韩阔究竟是真的在冷静还是酝酿些什么，这令他意识到，他或许并不了解韩阔。
车开进336院里时侯主任趴在方向盘上四处扫了眼，忽然道：“韩处的车好像不在。”
简聿明一听陡然来了精神，上半身朝前几乎伏在中控台上，聚精会神地去寻韩阔的车。
果然，连相似的车型都没看到。
沉闷了一路的人克制不住地松口气，侯主任将他的反应完完全全看在眼里，说：“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闹了矛盾不想见面。”
简聿明很想纠正，毕竟事实就是他们真的未有过争吵。可是当下不论怎么解释，怕是都会被侯主任当作是在狡辩。
简聿明那双笑眼里现在有的只有无奈。
336的院区很气派，甚至到了可以称之为张扬的程度。
此前简聿明身边并没有军联的人，虽说研究所倒是和军联下属医院合作过几次，但与336这种直属单位确实少有接触。
简聿明的工作经历简单，对联研院的架构都没太摸清，更何况军联。
在侯主任未作解释前，他以为336研究院和他们单位差不多都是纯科研性质，后来才知道336本身是个审查机构，常规的研究和检测实际上也是在配合相应的审查项目。
简聿明本以为按照军联的古板风格，336院区的建筑八成是与他们单位一样质朴，结果刚才看见主楼，完全是一整个印象颠覆。
整个楼体都是非常规的水波弧形的结构，外墙有一部分是非常现代的玻璃幕墙，看起来非常现代和科技化，要是在外面路过匆忙瞧上一眼，绝对猜不出这军联的单位。
简聿明问：“不是说军联的规矩很多吗，为什么这楼看起来这么张扬？”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军联最近这两年调整也挺多，336以前是小组形式各地分散办公，今年总部才挪过来。这个院区以前是私人企业，现在给336了，算是捐赠吧。”
“好吧。”
简聿明这会儿也没大有心情打探别的，就想着赶紧走完流程回研究所。
军联的管制严格，即便336已经算没那么死板的单位了，俩人站在主楼门口还是同站岗的年轻门卫大眼对小眼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接应的人从楼里出来，他们才录入信息走进门去。
简聿明原本跟在侯主任身后没仔细去看接应的人，待听到他说话后觉着声音耳熟，才转过头去看。
年轻人被认真而直接的视线盯了半晌，发现对方似乎完全没想起自己是谁，才又忽然迎合上简聿明的目光道：“上次在警局我见过您。”
简聿明恍然大悟，想起来这是韩阔手下的助理研究员还是谁。
不过既然他在这儿，那……
“韩处不在，他最近都比较忙。”
对方看出他的心思，率先开口。
简聿明张张嘴，干巴巴吐出几个字来狡辩：“我没想问……”
侯主任“嘿嘿”笑出声，收获简聿明哀怨的一瞥。
不同单位行事作风差别都挺大的，军联尤其是。
同他们核对进程总是要面对面，刻板又不便。
简聿明进了会议室麻木地掏出电脑连上仪器，上一秒还在疑惑这么大的会议室真的有必要吗？下一秒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身一看乌泱泱一堆人进来。
尽管都是常服，但体态和走路方式都十分相似，目测有十几二十个。
简聿明看着眼前这场景，脚底下不动声色挪着步子，慢腾腾飘到侯主任身后，声音虽小但如同恶魔低语。
“主任，不是常规的阶段性汇报吗？”
“是这么说的啊……”
“你不会听错了吧？”
“我虽然年纪大，但也没到耳背的程度。”
简聿明仍然看他，不语。
“不信？”
“唔……”
侯主任同样感到很费解，伸手把邢可恩招了过来，问：“是我们的沟通出现问题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一个项目依据规模大小会涉及或多或少的人，但不论立项结项或是中间任意的环节沟通，通常都是涉及到的关键人员参加，再纵向传达。
更何况这群人看着就职级不低，有几位看起来甚至比侯主任的年纪都大。
“这个……因为这个项目与很多其他的审查工作相关，所以这次参会的人里大部分都非项目本身的参与人，我们按流程正常进行就可以。”
简聿明应声道：“好吧。”
紧张倒也不至于，以前上学时他们导师惯用精神打压等指导方式，其他同门逆反的逆反，归顺的归顺，简聿明是全无反应。
他的平稳心态总是令同门很羡慕，令导师很恼火。
不管怎么样，实验是自己做的，报告是亲手写的，简聿明讲起来也是侃侃而谈。
底下坐着的人听得都还算认真，中途也没人打断，大概不到一小时汇报结束，简聿明将页面停在结论页，等待着看大家有无疑问。
但会议室安静得有些出奇。
虽然严格来讲336算是个大型的审查单位，但毕竟顶着研究所的头衔，这里面即便有像韩阔这类负责行政的非技术人员，可大部分也能称得上是同行，不至于听不懂。
且会议桌前的人神色各异，并非听不懂，更像是对结果感到意外。
现场静默了几秒钟，坐在距离简聿明较远的一位很年轻的调查员开了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目前送检的六组样品成分是不完全相同的？”
简聿明将界面上翻，停留在数据比对的那页，图谱与结论清晰可见，他说：“这个……从结果上来看，每组样品中最主要、含量最高的成分应该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话音还没落地，刚刚发言过的调查员直接站起身准备夺门而出，然而即刻便被其他人叫住。
“干什么去！”
年轻人神色激动：“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不论是我们自己还是外部三方的结果都能论证样品有问题，这都不能当作证据申请正式审查文件？”
会议室的其他人开始接二连三的讨论起来，很快整个屋子就变成了大型的辩论现场。
简聿明有点懵，愣愣地推了下眼镜，同侯主任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相似的情绪。
在会议室吵翻了天时他们两个被邢可恩带领着离开了，这会儿简聿明才彻底明白对方口中“这个项目牵扯众多”不是夸张。
侯主任见多识广，又或是和军联打交道的次数较多，看起来很是淡定。
简聿明也知道不方便多问，拎着电脑老实地跟在俩人身后。
“麻烦您两位特地跑一趟了，正常情况下我们会直接去主动对接跟进的，这次比较特殊，我不好做过多解释……”
侯主任很懂地说：“哎，都理解、理解！”
简聿明没什么想法，听着两人互相客套，直到出了主楼走到停车区。
三个人站在车边正准备作别，邢可恩忽然止住话头，目光看向简聿明身后不远处，小声说了句：“韩处回来这么快？”
简聿明连头都没回，一个猛子挤开侯主任蹿到车门口，着急地要往里钻，给侯主任搞得一愣。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简聿明就听见来自身后不远处，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简老师，做什么呢？”
被叫到的人浑身一凛，僵了半晌才转过身，硬是装作若无其事般笑着：“没、没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