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龙君
众人在龙女的带领下穿过大殿，沿着紫竹林小道走了五十余步，面前豁然开朗，宽阔的石板广场上，几个穿着华服的男子坐在席间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
有侍从看到龙女，立刻小碎步上前：“公主，您怎么来了？”
龙女不耐烦地摆手将他挥退，朝着王元卿伸手想要牵他的手，被他眼疾手快躲开。
抬眼看着表情冷淡的青年，龙女以为他不喜和人太过亲密，也不往心里去，领着他穿过宴会中心，径直朝着上座而去。
“父亲。”龙女性情活泼，人未到声先至。
龙君转头瞧见女儿，心中诧异，又看见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见其身着绯色官袍，气质超脱，不是普通百姓，起身道：“这是？”
王元卿略一拱手：“在下乃是此地新上任的同知，深夜到访，是因为手下有一件案子和水族有关。”
龙君选择性忽略后半句话，见他生得姿容不凡，年纪瞧着不过二十左右，便已经能着绯色朝服，绝非常人，便热情地命令左右的侍从在他右手边新添一席位，请他上座。
王元卿也不客气，一撩下摆，大大方方地坐下，李随风则站在他身后。
他抬眼打量下方，见为数不多的几个宾客皆是年轻英俊的青年，心下觉得奇怪。
龙君外表是个粗犷的中年男人，显然和年轻的宾客有年龄差距，若是宴请朋友未免有些奇怪，毕竟人大多是偏向和同龄人交友。
这些念头不过是一闪而逝，听到龙君问话，王元卿迅速收回目光。
“不知大人尊姓大名，先前在何处高就？”龙君被女儿掐着小臂，忍痛笑问客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底下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俱都好奇地望向他。
王元卿虽然觉得自己是上门来做恶客的，但还是老实道：“在下王元卿，先前在翰林院任职。”
他谨记此行的目的，重新道：“在下此次前来，乃是因为有一桩案子和水族有关，望龙君不要见怪。”
听他第二次提起什么案子，龙君心里有些不悦，坐在他身旁的女儿却赶紧道：“王大人有事尽管说，我一定全力以赴。”
就等这句话，王元卿微微一笑，将苏巧娘浣衣时瞧见青苔绕石三圈的事情一一说来。
“她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闺阁女子无夫有孕，饱受流言蜚语，在下身为父母官，必要将罪魁祸首找出，还她一个清白。”
龙君听他说完，不仅没有当回事，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直听得王元卿沉下脸。
龙女本也不当回事，可她一直暗暗观察着王元卿，注意到他越发难看的脸色，心里便是一阵紧张，又伸手去掐父亲。
龙君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只得收敛笑意，对王元卿道：“大人见多识广，此事确实是我龙族做下的，不过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王元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心头已经因为他先前的态度生出几分火气。
龙君缓缓道：“一个凡间女子，能够孕育龙胎，岂非是天大的幸事？”
王元卿被气得笑出声，重复道：“幸事？”
“自然，”龙君毫不客气地应下，“既然大人说如今这女子过得不好，想要为她做主，那我便赠给她些金银珠宝，让她富足一生就是了，等龙胎生下来，我再接走。”
“哦？听龙君这样说，似乎是知道让苏巧娘受孕之人是谁？”王元卿问。
否则他为何要大包大揽的承诺，又是送钱又是接孩子。
龙女小声呐呐道：“听大人所言，应当是我的弟弟，他惯爱化成青苔，随着水流飘荡。”
龙君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女儿什么话都说给这人类官员听，却还是笑道：“如此，大人可满意？”
王元卿卿却是摇头：“补偿本就是应该，事情却不能这样轻拿轻放。”
龙君诧异：“依大人所言，事情应该如何处理，莫非要小儿娶那苏巧娘不成？那苏巧娘不过是一个贫家女，岂可妄想……”
不等他说完，王元卿便开口打断他：“龙君未免太过傲慢了吧？”
他冷笑道：“令郎毁人人清白，本应该按律处罚，以正公道，怎么在龙君这里，让受害者嫁给罪魁祸首，反而成了天大的好事？莫非龙君以为天下人都稀罕你儿子不成？”
随着王元卿话音落地，场上顿时寂静无声，连先前隐约的丝竹声都消失不见。
堂下人瞥见龙君漆黑如墨的脸色，想要开口呵斥王元卿，可看着他冷冰冰的漂亮脸蛋，心头一热，不仅说不出叱责的话，反而诡异地想要附和认同他。
真是见鬼了。
“我看在你是朝堂命官的份上，才对你和颜悦色，甚至奉你为上宾，却不想你丝毫不领情，”龙君沉声道，“如此，就请王大人离开吧！”
龙女用力拽了拽父亲的手臂，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剑拔弩张的地步，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幸好王元卿并不准备就这样离开。
他伸手从大袖里取出一卷白纸，摊开后将黑字朝着众人展示：“本朝律法规定，玷污未婚女子，应按强奸罪论处，施以绞刑。”
龙君怒目圆瞪，一拍桌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竟想绞杀龙族？”
王元卿收起白纸，直视龙君：“此事涉及人龙两族，对于是否认定‘强奸’，还应该将当事人传唤过来，审问过后再行判决。”
“若是我不同意呢，”龙君冷笑道，“你待如何？”
耍横是吧？王元卿一甩衣袖，揣着手道：“那本官只能将此事上告天庭，让天庭来审判。”
龙君气得太阳穴直跳，这人怎么一点对龙族的敬畏之心都没有，动不动就说要向天庭告状？
“区区小事，何必小题大做。”龙君咬牙切齿，吩咐身后的侍从，“去龙宫将小太子叫上来。”
看着侍从出去，王元卿面上仍冷着脸，心里却大大地松了口气。
对方有所顾虑便好。
事到如今，宴席上先前热闹不已的气氛已经消失殆尽，转为尴尬的沉默。
王元卿转身招手，示意李随风靠近，抬手遮掩住嘴型，悄声问李随风：“这种事情告到天庭，天庭会管吗？”
合着他刚才和龙君对峙时表现得胸有成竹，实际上自己都没底儿，纯属是虚张声势恐吓对方。
李随风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他家元卿实在是聪明。
看着凑到唇边的白玉似的耳廓，李随风强忍住咬一口的冲动，轻声道：“民不举官不究，若是告到天上，司法天神会管的。”
他回忆了一下，竟然发现根本没有凡人状告龙族毁人清白的先例。
时下人视未婚有孕为耻，大多女子遇到这种事只能独自咽下苦水，只有王元卿，非要替苏巧娘寻个公道。
对方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有些发痒，王元卿伸手揉了揉耳朵，直到把附近的皮肤都揉得泛粉，才转过身去。
有李随风这句话，他就放心了，司法天神嫉恶如仇，若是事情真的闹到需要上告的地步，相信杨戬看到诉状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有了底气，王元卿甚至站起身，缓缓踱步放松起来，表情端得是优哉游哉，丝毫没有做了恶客把主人气翻的愧疚感。
对比龙君阴沉憋屈的黑脸，甚至衬托出几分嚣张来。
龙女举袖擦干眼角的泪花，期期艾艾地走到王元卿身边，她先前只觉得这人生得是天地间独一份的漂亮，如今瞧见他和龙君据理力争、锋芒毕露的一面，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惧意来。
又爱又惧，这种感觉十分奇妙，龙女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你不要去告状好不好？”龙女祈求道，“敖启他定然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们龙族繁衍能力十分强，别说是那苏氏女子瞧了一眼便能有孕，就连男子也……”
王元卿从进来这里，直面龙君的怒火都面不改色，直到现在听到龙女的话，表情终于不可控地扭曲了一下。
具体表现是他猛地后退了三步，上半身下意识后仰，试图和眼前的龙族隔出个东非大裂谷的距离。
他的耳朵虽然接收到了对方的话，但是大脑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叫“就连男子也”？
莫非他们龙族淫荡起来荤素不忌，男性也能隔空受孕？
王元卿觉得自己以后都不能再直视这个奇葩种族了。
直到龙女委屈巴巴地回去，看着王元卿松了口气的样子，李随风哼笑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许你和龙族来往了吧？”
王元卿已经没有心思反驳他纯属是嫉妒心作祟了，擦掉额头被吓出的冷汗，重新坐回席上。
等了不到半刻钟，前方打头走来一个白衣少年，王元卿定睛一瞧，就对上一张白白胖胖的娃娃脸，应该就是龙女说的敖启。
敖启仰首阔步地走到中央，对着龙君拱手行礼：“拜见父王，不知父王召见有何要事？”
龙君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看你干出来的好事！苦主都找上门来了，你自己辩解吧！”
王元卿心想这人说话怎么比他还不中听，什么叫苦主？怀的人又不是他，故意挤兑他，嫌他多管闲事是吧？
默默在心里给龙君打了个尖酸刻薄的标签，王元卿看向龙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成年了吗？”
怎么瞧着脸这么小？
敖启虽然没见过此人，不过看他坐在上席，应该是家中的贵客，虽然有些不满，还是道：“我已经有三百岁了。”
王元卿点头，成年了就好，没有未成年人保护光环，可以正常判罚。
将来意不厌其烦地又复述一遍，王元卿问他：“此事你是否承认，可有异议？”
敖启嗤笑一声，语气十分欠揍：“找我来就为了这事啊？”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是我又如何？我不过是瞧那浣衣女生得有几分姿色，围在她身边打了个哆嗦而已，她有孕应该是不小心摸到了含有龙精的水，这也能怪我吗？”
敖启撇嘴，他可是连那浣衣女的手指头都没有碰到过，想判他有罪？
嘁，想得美！
王元卿拳头硬了，好久没有见到过这么贱的人。
“隔空猥亵也不行，”王元卿冷声道，“况且你也说她是浣衣女，自然会摸到水，而你又将…弄到水里，难道预料不到后果吗？”
“啊呀，”敖启撇嘴道，“我们龙都是这样的，事后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都是这样不代表就是对的，你的行为给无辜之人带来了伤害，那就是错！”
敖启被他毫不客气的指责说得脸色涨红，不耐烦道：“你谁啊你，管这么多？”
“能够孕育龙胎，不知道是那女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轮得到你来管吗？”他不屑道。
王元卿立即反问他：“那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你！”
敖启气呼呼地道：“我是男的，怎么能怀孕，你是个傻子，我不跟你说话了。”
王元卿气得太阳穴直跳，也一拍桌子：“本官且问你，你到底成年了没有！”说话又气人又带着傻气，总之不像成年人。
敖启被他突然的发作惊得一愣，迟迟没有说话，龙女只得道：“三百岁在龙族，只是刚结束幼童时期，步入少年。”
强忍住揉额头的冲动，王元卿怎么也没想到罪犯的年龄居然介于又大又小的阶段，感觉有些棘手。
“任凭你百般狡辩，但是猥亵加导致苏氏有孕，足以判定绞刑。”
敖启被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你说什么！”
他猛地看向龙君，向他求证：“父王，他说的是真的吗？”
见龙君沉默不语，敖启既震惊又不解：“可是你们都是这样说的，我们龙族天生便比凡人高贵，只是在她们身边发泄欲望，没有接触她们，不过是小事而已。”
王元卿冷笑，合着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