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必经之路
在冯硕找新工作的这段时间,他收到了家中大姐秦燕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秦燕语气严肃地问,他和方辞究竟是什么关系。
原来,是孙文龙和秦燕准备去海市给隋也开家长会,顺道绕来他这里看看,结果在路上刷短视频时,同城推荐里意外出现了之前赵东强家人在公司楼下举牌闹事的片段。
秦燕在电话里接连追问,那些照片到底是不是真的,闹事的人后续如何处理,公司那边又是什么说法,末了才低声补了一句,这些其实都是孙文龙要问的。
冯硕也没有隐瞒,直接把事实全盘托出,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秦燕惊愕道,“冯硕,你疯了吗?”
冯硕知晓向家人出柜不会容易,却也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他只好先安抚秦燕,又叮嘱她好好照看孙文龙,安心去给隋也开家长会。
没多久,秦燕就发来消息,说现在孙文龙脸色阴沉得吓人,当即就买了前往海市的车票,两人已经在候车厅了。
随后,冯硕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方辞,方辞忐忑地问,要不要过去一趟,当面和孙文龙好好解释,表现出他们的诚意。
冯硕了解孙文龙的脾气,此刻他正在气头上,当面解释只会火上浇油,他需要给孙文龙一些时间,先自行消化这件事,之后他们再出面。
同时,他也带了一点不那么磊落的算计,孙文龙骨子里传统,讲究吉利,除夕夜、团圆饭,一年里最重要的时刻,在那天把人赶出家门,是极为不祥,会坏了一整年的运道。
他想着,就在那天,带着方辞一起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冯硕陆陆续续收到了家里其他哥哥姐姐的电话和短信,在听他简略叙述了事实后,有沉默的,有抽泣的,也有怒骂的。
让家人难过失望,甚至感到蒙羞,他比谁都难受,但,这是必经之路。
除夕前,方辞买了一大堆礼物,再一次花光了他所有积蓄。冯硕特地租了辆车,将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放在车上,带着人一块儿回了老宅。
到地方之后,门口乌泱泱站着一大片人,却没一个人上来迎接,冯硕把车停好,很快,隋也跑了过来。
“硕哥!方辞哥!”
冯硕冲他点了点头,方辞却被那声“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后退一步。
隋也压低声音说道,“加油啊你们,我和我男朋友的未来,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冯硕拍了下他的脑袋,摇着头笑了下。
回来之前,冯硕就已经给方辞打过预防针,说大家不会像上次那样热情欢迎,态度也不会和善,方辞说没关系,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脸皮厚,扛得住。
然而,真正面对时,情况似乎又比预想的稍好一些。一半的人接过了他们的礼物,弟弟妹妹们也乖巧地道了谢,只有几位哥哥姐姐脸色复杂,别过头去,始终没有伸手。
冯硕将那些被拒绝的礼物放在一旁,环视一圈,问:“老孙呢?”
人群中一片静默,无人应答,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妹妹小声说了一句:“在主屋里。”
冯硕拉着方辞进了主屋,屋里,沙发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身体挺直,冯硕看了几秒,缓步上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唤了一声:“爸。”
方辞猛地瞪大眼睛,飞快地看了冯硕一眼,又紧张地望向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安静,只有电视机新闻播报的声音。两人就那么站着,直到腿脚开始发酸发麻,孙文龙才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方辞看清他的脸,不再是上次那个笑容爽朗,带着点顽皮的长辈,此刻的孙文龙,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周身气场冷硬慑人,方辞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扑过来,令他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滚出去。”
方辞身体抖了抖,冯硕没有动,只是将方辞手里提着的礼品接过来,上前一步,轻轻放在了孙文龙一旁的茶几上。
“爸,大过年的,把人赶走,不吉利。”
方辞低着头,听见孙文龙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他悄悄抬起一点眼皮,又赶紧垂下。
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无限拉长,方辞感觉刚刚回暖一点的脚底板,又迅速变得冰冷。
半晌,孙文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带他回来什么意思?”
方辞心头一紧,连忙深呼吸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有些手忙脚乱地摊开,那是他反复修改,一笔一画手写的信,他向前一步,双手微微发颤,将信纸郑重举到孙文龙面前。
然而,孙文龙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钉在冯硕脸上,声音提高了些,“冯硕,你说,你带他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硕握住了方辞举着信的手腕,包裹在掌心,缓缓拉下,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犹豫,“带男朋友回家过年,介绍给你们认识。”
方辞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起来,有欣喜,有慌乱,还有悸动,他感觉到冯硕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用力,那手心和他一样,全是冰凉的汗。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碎裂炸响,锋利的瓷片四下飞溅,擦过两人裤脚,那瓷片带着斑斓的色彩,在水泥地面闪着微光。
门口传来几声惊呼,众人瞬间作鸟兽散。
冯硕垂眼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壶,这是他在孙文龙五十岁生日时,精心挑选的礼物。
孙文龙盯着冯硕,眼神像是要把他烧穿。
“跟我进书房。”
冯硕应了句“好”,便松开了手,方辞总觉得不安,立刻上前抓住,冯硕低头看他,眼神里有安抚,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很轻,“你先去房间等我,乖。”
说完,两人便走向了那间紧闭的书房。
方辞站在原地,捏着信纸,满心慌乱与担忧堵在胸口,却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门口传来“呲呲”的声音,方辞回头,只见隋也扒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冲他招手,方辞走出主屋,隋也对他说:“你先回硕哥房间呆着吧。”
方辞打字:【他会被孙叔骂吗?他会挨打吗?】
隋也看着屏幕上的字,欲言又止,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从书房方向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身上。
方辞一颤,猛地转身,朝着那紧闭的房门冲了过去。
“诶——”隋也拦了一下,却没拦住。
方辞直接扑到书房门上,拼命拧着上了锁的把手,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却只换来门内一声又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闷撞击。
他立刻红着眼睛冲回院子里,跑到隋也面前,双手飞快地比划:“(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再受伤了!)”他又掏出手机,手指发着抖,打出一行字:【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再受伤了】
隋也看着他,神色几番起伏,最终只是蹙起眉头,默然低下了头。
方辞见状,又拿着手机,冲向旁边几位哥哥姐姐们面前,可他们反应如出一辙,甚至纷纷避开了视线。
他焦急地再次打字,举到那几位接受了他礼物的姐姐面前,眼睛红彤彤的,全是卑微的乞求:【姐姐,姐姐,可不可以去和孙叔说一下呢?求求你们了,姐姐,他不能再挨打了】
秦燕看着眼前这个急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无奈。
“阿辞……我们没办法,这是……过去了就会好的。”
方辞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环顾四周,院子里站着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眼神里明明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畏惧。
他垂下手,彻底绝望了,几秒后,再一次冲回书房门口,双手疯狂地捶打着门板,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嗬!嗬!”
他喘息着,用手敲,用身体撞,可门内那令人胆寒的击打声,一刻也未曾停歇,他听不到冯硕的半点声响,哪怕是一声闷哼。
“呜……唔……!”
他开始放声大哭,是心疼到了极致的嚎啕,他一边用旁边的桌子凳子去撞着纹丝不动的门,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声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音节,听得门外所有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众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默默领着自家孩子们进了屋,弟弟妹妹们则红了眼眶,用手背或衣袖抹去忍不住掉下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方辞几乎快要脱力,他身体滑下,跪坐在门口,抽泣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哭着从门底下塞了进去,继续起身拍打着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那令人心悸的敲打声,终于停了。
哐当一声,是重物被丢弃的声音,下一秒,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方辞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没跌倒进去。
孙文龙脸色铁青,目光冷冷扫过门外狼狈不堪的人,径直离开。
方辞立即冲到门内,只见冯硕正跪在地上,垂着头,无力地趴在扶手椅边,一动不动。
方辞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身旁,伸出的手颤抖着,不敢轻易去碰触,只是虚虚地扶住他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砸落,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呜声。
冯硕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和鬓角布满了冷汗,他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身子,露出后腰下方那片刺眼的红肿,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点玩笑,“被阿辞看到我这么大个人……被打屁股……是不是很丢脸……”
方辞“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上前紧紧环抱住冯硕的脖子。
而院内,在孙文龙摔上主卧门之后,所有人便从各处一拥而上,冲进书房。几个哥哥合力,小心地架起冯硕的胳膊,抬着他将他移到了卧室。
卧室里,姐姐们早已将暖气开到最足,床铺铺得柔软,冯硕被扶着安置成趴卧的姿势,弟弟妹妹们麻利地准备好了药箱、热水、干净的毛巾和替换的衣物。
没有多余的言语,几个人像是配合过无数次的流水线工人,各司其职,熟练地给冯硕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衣裤。
期间,冯硕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他每嘶一声,床边紧握着他手的方辞,眼泪就跟着掉下一颗。
冯硕偏过头,看着方辞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有些费力地抬手,拂去他颊边的泪。
“不哭了……好不好?乖,我没事……你再这么哭下去,真要变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那情人般的亲昵话语,让旁边几个正在帮忙的大男人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事情做完后,都纷纷退出了房间,只有几位女士留了下来,一边轻声叹气,一边关切嘱咐着。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冯硕看着方辞肿得像颗核桃的眼睛,难得撒娇似的拖着声音说道,“阿辞——好像是有点痛,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开始零星响起迎接除夕的鞭炮声,卧室里的药水和血腥的气味,被暖气烘得干燥温暖。
方辞看着他,用力抹了把眼泪,双手捧住冯硕的脸,珍而重之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硕辞99,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